3、第三章 ...
-
任怨敲了三下门，门没有关实，但他并不敢去推。大约在门口站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听见门里有人极轻的一声“进来”。任怨一手平平稳稳地托着一只三尺长一尺宽的红樟木盒子，另一只手悄无声息的推开门，踏进去。
十月末的天气，比起往年冷得有些渗人，这屋子内却温暖的适宜。屋角紫竹帘子拢着深色蓄满水的粗陶盆，盆里燃着篆香。香气凉甜馥郁，乃是一片万金的奇楠香。
案边方应看正在练习白描法。刚刚练完了秀劲古逸的高古游丝描，手上这副才开了个头尚看不出端倪。一只手敛了衣袖，屏声静气，一笔画完，看看觉得满意，才站直了问：“这是什么？”
任怨低着头答：“宫中托人送来的。”一手托了盒底，另一只手轻轻一推。这樟木匣子内，居然是一枝插在羊脂玉瓶中的丹枫叶。叶子只比铜钱大一环，这单单一枝看起来娇娇弱弱灿若明霞，实在是美丽得很。
任怨扶着玉瓶把它移到桌案上。他的手好若处子，侧头的样子也好看，甚至可以用秀气来形容，只是一双眼睛平白无故渗出被他手上红叶更加浓重的血意，仿佛掩在竹林深处的毒蛇，无时无刻不伺机着扑上来咬你一口。
“倒也算是有心。”方应看只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继续低头画他的画，“其他呢？”
“林严城此人上月三日出现于京城某一茶坊，次日直奔相府，被拒；直到十四日蔡京接见他，此后一直住在相府，于昨日见驾。户籍所出已无从查起，不过此人的确是荆西南、北路出名的土夫子。”
“身份应该是真的，不过目的么……”方因观看慢条斯理的又描了一笔，看了看，惋惜道，“这一笔画岔了。”
任怨抬目看去。画中人的衣服褶纹用的是蚯蚓描，只堪堪画了三四笔，最后一笔一偏锋芒太露，就破了这种描法圆乘之相。
方应看也不躁，移去镇纸把宣纸拿在手里细看：“无情既已领旨，自然是要走的。他一走，四大名捕全部离京。诸葛神侯纵有逆天之力，恐怕也牵制不住蔡相。”
“这样一来。蔡京一定会有动静，京中势力亦可能重新洗牌。”任怨接道。
“子子相连，触一发动全身。”方应看继续举着画纸，“到时候，京中唯一的闲棋，恐怕只有我们。”
“怎么看都是好事。”
“蔡京既然布了这棋，不怕我们打劫。恐怕此子此去无还。”他仿佛觉得遗憾遗憾地摇摇头，不满地指了手中的画纸，“这一笔真讨厌。按理说，没有影响到画，随它去也不打紧。可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那不去看不就得了。任怨心道。
方应看放下画，心情甚好的开始洗笔：“小任，蔡相好象已经很老了？”
任怨一愣:“今年应该七十有四了吧。”
方应看微笑：“蔡相够老了，老人总是要死的。”他重新铺了张宣纸，“权势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今天皇帝可以宠信你，明天照样可以宠信其他人。他会动，是因为他等不了了，而我有的是时间。”他顿了顿，轻轻一笑，“至于我们的成大捕头……我还真舍不得让他去送死呢。”
任怨迷起眼睛，盯着案上那瓶鲜艳如血的丹枫，仿佛它忽然开出花来。
他有些琢磨不透方小侯爷此刻的心思，所以他干脆没有说话。
“帮我传声话，我要进宫面圣。”
立冬日。水始冰，地始冻，雉如大水为唇。
天蒙蒙亮，新雀楼长工老乐利索的撤下门板准备早市。人一到室外，就被冻得一哆嗦，今年这冷可冷得真够妖。
他打起精神上了帘子挂出招牌，然后听得一阵马蹄声响。才寅时末，这时候连城门也没开。他扭头去看，一辆不起眼的青布缦马车在雾色里慢行而来，在楼门口停下。
驾车的是一个面目普通而立左右的男人，车一停下，车内就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掀开车帘子。车内的年轻公子面目苍白，看上去总觉得比这寒天秋风还要冷上几分，第二眼看过去，才觉得长得实在好看。
“老丈，请帮我包三个包子。”年轻人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向他点点头。
老乐笑呵呵的迎上去：“公子，包子还没好呢，不如等一会儿，先喝点热豆浆。包子马上就出炉了。”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也好……林道长，不如在这里停一会儿？城门还没有开。”
赶车人道：“成公子说了算。”老乐偷偷眯起眼睛打量一番，还真没看出是个道士。
豆浆是刚刚煮好的，少拌了点糖，大勺子加进大口的瓷碗里。老乐殷勤的捧过去两碗。车上两人道了谢，一边吹一边慢慢喝。热腾腾的雾气散的极快，年轻人喝得很气质很慢条斯理，一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满腹心事的样子。
还没等他把这一碗豆浆喝完，街那头又传过来一阵马蹄声。老乐心里奇怪伸头张望，那马来得却快，眨眼间到了眼前停下来。马上人笑道：“成兄，想不到在这儿也能遇见，真巧。”
车里的年轻人表情波澜不惊，轻声回道：“侯爷起得这么早来这朱雀门，看这身打扮，可是准备出城么？”
“这是。皇上的圣旨，可怠慢不得。”马上的公子说道，“这一位，是林道长吧？之后可烦多多指教。”
赶车人一愣，那成公子接到：“听侯爷的意思，也是想搅和这池浑水了？”
“方某念这天寒地冻的，兄近日身体也不适，实在不放心两位独自上路。和皇上一说，圣上也这么觉得，于是特地传了旨让方某一起随行。路上多个人给成兄做伴，可好？”这声音语调怎么听怎么真诚，可咋就这么寒颤人呢。老乐疑惑的摸摸身上鸡皮疙瘩，自己舀了碗豆浆咕噜咕噜喝下去。
“可是侯爷。”成姓公子搁下手里的碗，敛起手，“这东京花势正好，这一去一回错过了时节，可是要后悔的。”
“听说那边风景不错。若赶在深秋看看那山色，一定也不枉此生。”马上人笑道，“京城菊花总能再有，而与成兄这洪山之行，可能是独一遭了。”
马车里的公子凝目看了他一会儿，才道：“这一路，有劳侯爷费心了。”
一直不做声的赶车人忽然插道：“城门开了。”
老乐这才记起递上包子。年轻公子付钱道了声谢。
“此去，不知何时能归。”他放下帘子，“我们走吧。”
油纸尤热，菊花香气浮满京师，小楼银杏金黄未退，神侯通府书房里，丹枫依旧如火如荼。
而同一时间相府里。蔡京刚醒，听了信儿一笑，喝了口新蒸的老参杞子茶。茶好得很，这茶蒸了两天，可就是没味儿。
不过实际上，他已经吃什么都没味儿了。
“去一个，去两个，都没事儿。”他笑得慈祥谦和，捏了捏雪白的胡子，“反正——有去无回。”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