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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我想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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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所有小社区一样,鹈鹕镇的邻里之间也常有一些小闲话,到处传来传去,又对特定的人保密;而作为一个医生,一个被多数病人坦诚相待的医生,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更多秘密,更多无法传播、需要用面具遮掩的秘密。
为这些事情保密,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困扰,毕竟恪守职业道德早已成了他的习惯;此外,拜他的年纪和阅历所赐,他对于“人性”自有自己的一套认识,因而这些秘密本身尚不至于让他对人际关系、人类情感之类产生重大的怀疑。总之,镇子里的闲话和秘密,只是他平凡生活中普普通通的背景色。
但最近,他开始对这些闲话不由自主地上心了,而这种上心,在那个下雪的周五达到顶峰。
说起来也是无奈,在镇子里的单身人士中,他的生日在一年中排倒数第二,而如果只看男士的话,他的生日就成了倒数第一。于是那天,他就在星果酒吧听到了小小的议论:
“……说到生日,今年那位年轻的农场主在送礼物方面好像精准了许多啊。”
“何止精准了许多,完全是精准地送出了每个人的最爱。”他清楚地记得,胖胖的酒吧老板在说这些话时开朗地笑着,“今年我收到了钻石——去年她送我虞美人可真让我有点生气!我一开始以为,她今年是打算给每个人都送钻石的,因为玛妮和威利告诉我,他们也和我一样收到了钻石;还是艾米丽后来告诉我,农场主给艾米丽送了绿宝石,给海莉送了粉红蛋糕,给谢恩送了披萨——”
他看向柜台另一侧站着喝苏打水的男人:那人在微笑。
“她刚来第一年的时候,好像还只会送花和甜品呢,应该是按她自己的喜好来的吧?第二年的时候,她就能给……”
镇长刹住了话头,大概是觉得这种话从他口中说出不太合适。
他完全能猜到镇长想说什么:她在第二年,就仿佛已然摸透了每个单身人士的喜好,能给他们一一送上最称心的礼物。
“至少据我所知,她今年还真是给每个人都送上了最爱的礼物,”杂货店老板摇晃着酒杯,扶了扶眼镜,顺势接过话头,“哦,应该说,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而且还不是兔脚这样的大众爱好品——她送出的生日礼物啊,种类丰富,精挑细选,就像皮埃尔杂货店的商品一样。”
说着,杂货店老板自己先笑了起来,周围人也跟着笑出了声。
他尝试着附和周遭的笑声,结果只发出一声干咳。
“真好,看到这位年轻农场主逐渐融入这个社区,我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说真的,她似乎比她爷爷当年更快地成为了鹈鹕镇的一员,”镇长举起酒杯,“格斯!我要为这祖孙俩再来一杯!”
游戏室里的两位青年正好一起向门口走去,听到了杂货店老板的话,于是低声交流起来。
“对哦,塞巴斯蒂安,你这周三不是刚过生日嘛,她送了什么来着?”
“泪晶。”
“哦!是你的最爱吧!我今年好像是收到了仙人掌果子,嘿嘿,也是我的最爱来着。”
他灌下一大口果酒,长出一口气。
他知道,此刻的他已经没有能力去思考,为何他心里会有如此复杂的情绪,所以哪怕多摄入一些酒精,让本就不清醒的大脑更加混乱,也没什么所谓。
十点的钟声敲响,他该回去了。
可他少有地产生了有违健康生活的想法:他想留在这里,留在最热闹却也最寂寞的周五夜晚的酒吧,多听一些,再多听一些。
或许线索越多,他就越能找到某个答案,即便他甚至说不出,他想找到什么答案。
然而,多年旧习的惯性盖过了一切。他下意识地起身,裹紧大衣,走向酒吧门口,感到脚下踩的不再是一块块的木地板,而是一根根漂在水上的浮木。
推门时,他听到了格斯和皮埃尔的对话:
“看顾客们的样子,这果酒劲可真挺大的。”
“可不,她农场建了地窖后,就能卖给我这种铱星品质果酒啦!”
他把室内的温暖明亮关在身后,将室外的冷空气深深吸进肺里,又从口中长长地呼出,在风雪中弥漫出一阵转瞬即逝的白雾。
他跺跺脚,抬头望着被酒吧的门灯照亮的飞雪。细小的雪屑被风杂乱地卷起,透过微微起雾的镜片,他只觉得满眼是无规律的银色轨迹。暖黄的灯光并没有真的让这个夜晚变得更温暖一些,他打了个小小的寒颤,缩起脖子,低头向他的老公寓走去。
生日——这在鹈鹕镇是很重要的概念,木匠那里出售的每一本日历,都明明白白地标着每个人的生日,连那个有些奇怪的流浪汉和那个很有些奇怪的法师也不例外。
这一点曾令刚搬到这里的他大为感动:还在城里时,把他的生日记得最清楚的甚至不是他本人,而是Joja的优惠券推销电话——他真的会忙碌到忘记这个一年一度的特殊日子。
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也随着他逐渐习惯鹈鹕镇的一切,生日这一天的特殊意义也在逐渐被消磨,让这一天逐渐变成一个深冬里普通的周日,最多是多收到几份礼物和几句问候的周日。
但这个周六的早晨,他从断断续续的梦境和睡眠中悠悠转醒,望向天花板时,脑子里却迷迷瞪瞪地转着一个念头:
那我的生日礼物呢?
完全清醒过来后,他颇有些为自己的这个想法吃惊:这种念头未免与他的年纪过于不匹配了。
不,不如说,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产生这种让自己都吃惊的想法了。
他穿上拖鞋走向厨房,打算用微波炉转一个面包,配上腌菜当做早餐。
将面包送进微波炉,他望向窗外。昨天的鹅毛大雪已然在晚间悄悄止息,此刻,阳光经由雪地反射进他的小公寓,亮得晃眼。
这让他想起还在城市工作时的一件小事。
城市的生活总比这个小镇复杂,连天气都是。在某一天,他结束了会诊,走出医院,才发现地上湿漉漉的。
从路人口中,他听说,在他闷头翻病历的时候,外面断断续续下了三场阵雨。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在这个小镇里生活了许多年后,他几乎忘记了晴雨交错这种天气的存在,毕竟,这里每天的天气都是那么稳定,要晴就是一整天的风和日丽,要雨就会一整天看不到阳光,一如他规律而平和的心境。
而那个城里来的姑娘,仿佛把城市天气的复杂变化也一同带进了鹈鹕镇,让镇子发生着大大小小的变化,更让他的心情变得前所未有的时晴时雨。
如果非要问,他的心情和天气有什么区别,那应该说,雨只管自顾自地下,自顾自地停,而他心情的晴雨,似乎总是与某个人有关。
那么,独立的她,坚强的她,温柔却也有些神经大条的她,是否也会像当初的他一样——对周遭所有的变化与起伏一无所感呢?
“叮”的一声,微波炉将他从飘摇的心事中暂时拉回。
他一手打开微波炉,另一只手轻轻揉着自己跳动的眼睑:他知道,这种跳动是疲惫的信号,身体的疲惫来自年纪和酒精,而精神的疲惫则来自那些挥之不去的混乱想法。
“我想要一个答案。”他对自己说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