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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花瓣和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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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这在鹈鹕镇是很重要的概念,木匠那里出售的每一本日历,都明明白白地标着每个人的生日,连那个有些奇怪的流浪汉和那个很有些奇怪的法师也不例外。
这一点曾令刚搬到这里的他大为感动:还在城里时,把他的生日记得最清楚的甚至不是他本人,而是Joja的优惠券推销电话——他真的会忙碌到忘记这个一年一度的特殊日子。
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也随着他逐渐习惯鹈鹕镇的一切,生日这一天的特殊意义也在逐渐被消磨,让这一天逐渐变成一个深冬里普通的周日,最多是多收到几份礼物和几句问候的周日。
但这个周六的早晨,他从断断续续的梦境和睡眠中悠悠转醒,望向天花板时,脑子里却迷迷瞪瞪地转着一个念头:
那我的生日礼物呢?
完全清醒过来后,他颇有些为自己的这个想法吃惊:这种念头未免与他的年纪过于不匹配了。
不,不如说,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产生这种让自己都吃惊的想法了。
他穿上拖鞋走向厨房,打算用微波炉转一个面包,配上腌菜当做早餐。
将面包送进微波炉,他望向窗外。昨天的鹅毛大雪已然在晚间悄悄止息,此刻,阳光经由雪地反射进他的小公寓,亮得晃眼。
这让他想起还在城市工作时的一件小事。
城市的生活总比这个小镇复杂,连天气都是。在某一天,他结束了会诊,走出医院,才发现地上湿漉漉的。
从路人口中,他听说,在他闷头翻病历的时候,外面断断续续下了三场阵雨。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在这个小镇里生活了许多年后,他几乎忘记了晴雨交错这种天气的存在,毕竟,这里每天的天气都是那么稳定,要晴就是一整天的风和日丽,要雨就会一整天看不到阳光,一如他规律而平和的心境。
而那个城里来的姑娘,仿佛把城市天气的复杂变化也一同带进了鹈鹕镇,让镇子发生着大大小小的变化,更让他的心情变得前所未有的时晴时雨。
如果非要问,他的心情和天气有什么区别,那应该说,雨只管自顾自地下,自顾自地停,而他心情的晴雨,似乎总是与某个人有关。
那么,独立的她,坚强的她,温柔却也有些神经大条的她,是否也会像当初的他一样——对周遭所有的变化与起伏一无所感呢?
“叮”的一声,微波炉将他从飘摇的心事中暂时拉回。
他一手打开微波炉,另一只手轻轻揉着自己跳动的眼睑:他知道,这种跳动是疲惫的信号,身体的疲惫来自年纪和酒精,而精神的疲惫则来自那些挥之不去的混乱想法。
“我想要一个答案。”他对自己说出了声。
周日又是一个雪天。
他捧着一本杂志,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收音机调了又调,总是没有顺耳的爵士乐,他索性抬手关了这台老机器,只留自己的脚步声在这间公寓里单调地回响着。
他知道她会来,他期盼着她的到来。
但当他从临街的窗户中看到她和她的小马时,却并没有冲到楼下迎接她的冲动,而是慢吞吞地走到沙发前坐下,安静地等着她推开他的房门。
楼下隐约传来一声门响,然后是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再然后,她和风雪的微寒一起轻轻推开了他面前的门。
“哈维医生?”
他起身,尽管已经设想了许多想问的问题,此刻却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见她没有戴帽子,便一边示意她往屋里走,一边走到门口,想为她关上房间门。
她似乎也有些局促,稍显迟钝地走进房间。
在这短暂的相向而行中,有那么一瞬间,他和她离得很近,近到他需要低头看她。
冬天的她不再需要花那么多时间在田间耕作,因而她身上并不像其他季节一样多少沾着泥土,但那股青草的味道似乎已经渗入了她的皮肤,伴着雪的寒意一起悄悄钻进他的鼻孔。她今天在发间戴了发卡,由于没有帽子的阻隔,她发梢和肩头便散落着雪屑;室内的温度让一些雪花融成了水渍,于是,她的发间便有了星星点点的闪光。
她悄悄抬眼看了看他,又倏地垂下眼睛。只这一抬眼,他已经注意到,她的睫毛尖上,也挂着几颗雪花融成的星星。
这双眼睛的主人怎么可能撒谎呢。
他在心中梦呓般地喃喃自语。
“你一定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她把背包抱在怀里,坐下,有些紧张地捏着背包的边缘。
“当然,这是第三年了。”
“生日快乐,哈维医生。”
“谢谢你。”
她的指尖有些笨拙地拉着背包的拉链,却被他柔声制止,正如他平时下达医嘱那样:
“等一等。”
他自以为声音不大,却好像让她吓了一跳。
“嗯?”
“我……”他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开口,“我想先问你一些问题。”
她像是想说些什么,又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不让心中复杂的情绪影响自己的语气。
“一转眼,你来鹈鹕镇都三年了,很高兴看到你逐渐融入这个社区。”
“是的,我也很高兴。”
他心一横,开门见山地说:
“我听说,今年一年来,你给所有人都送出了他们最爱的礼物?”
她一愣,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有些茫然。
“我……我没有质问你的意思……”他慌忙补充到,“我只是……我还听说,早在去年,你已经能给全镇的单身人士送上各自的最爱了……”
她并无任何心虚的表现,只是低下头,轻轻挠了挠后脑勺,好像在组织语言。
“我……我作为朋友,很为你融入这里感到开心,但……”
种种感情在他的喉咙口翻滚着,却无法寻到合适的词句加以表达,像是冰层下奔涌的水流。
她仿佛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他,双颊绯红:
“但你其实也不那么开心。”
撞上她的眼神,他的脸也跟着发烫,舌头僵直到无法否认,大脑紧张到无法撒谎。
见状,她闭上眼睛,低下头,手轻轻搓了搓自己的脸,然后跌落在膝头的背包上。
“你至今还觉得我只当你是朋友吗?”她把背包抓得更紧,“即便你是我花舞节唯一有过的舞伴,即便只有你能让我停在窗边,和你聊星空与哲学?”
现在分明是冬天,可他却好像看到了一道晃眼的闪电。
是啊?我为什么会忽视这些呢?
“你为什么会忽视这些呢,”她拇指和食指揉搓着背包的布料,说话的口气像极了平时哄着任性的病人的他,“是你太过焦虑了,哈维医生。我不是什么心理医生,但我看得出,焦虑会让人看不到事情好的一面,专注于负面的东西,然后陷入恶性循环——尤其是对于经常处在焦虑中的你来说。”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
“考虑到你的这种性格,我也有责任,在你上次说起组建家庭、吃一顿好饭时,我顾左右而言他,混了过去,但是……”
她抬起头望着他,露出一个微笑,颊上的红色丝毫没有消退的意思:
“是你太猝不及防、让我过于紧张了,谁能想到,平时那么温和守序的哈维医生,能在这种话题上如此直接呢。”
她的话语,她的动作,她的表情,她的眼神,汇成一股庞大的信息流,轻而易举地冲散了他心中淤积的情绪,让他的大脑被洗刷成一片空白。
“抱歉……”
这是他干涩的喉咙所能挤出的唯一单词。
她耸了耸肩。
“关于礼物,说起来可能有些不科学,今年年初,我攒钱买到了一尊神奇的雕像,在每个人的生日,它都会送我一份寿星的最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这就是所谓的‘送出每个人最爱’的真相——其实我根本就没有费心去揣测。”
这个近乎童话的故事稍稍唤醒了他的思考能力。
“听起来确实不科学,”他听到自己磕磕绊绊地说着,声音稍微有些嘶哑,“但自从你来到镇子上之后,已经发生过不少不科学的事了,所以,我相信你说的这些。”
她噗嗤一下笑了。
“是啊,真的是这样,有时我也会觉得难以置信。”
“就像你的名字一样,magia——这是俄语,对吗?”
“我就知道你知道这个单词的意思。”
Magia,魔法。
施加在鹈鹕镇的魔法,施加在他身上的魔法。
“那,这尊雕像给了我什么礼物?”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像是一个等待考试成绩的优等生,一边急于知道自己是第一名还是第二名,一边又隐隐担心自己发挥失常。
她望着他眨了眨眼。
“是一瓶果酒,但被我卖掉了。”
“???”
这个答案的后半句让他好像在平地上摔了一跤。
看着他张口结舌的样子,她又一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接着,她低下头,一边拉开背包的拉链,在里面悉悉索索地翻找,一边柔柔地说着:
“我相信雕像不会出错,送你那瓶果酒的话,你也会很喜欢的;但我觉得,对于你,我该动动自己的脑子,送点别的什么……”
她像是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停住手上的动作,做了个深呼吸,抬起头,忽闪的睫毛尖上都挂满了笑意。
“而且我有信心,这次的生日礼物,你也一样会喜欢。”
他突然知道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不可思议地深吸一口气,睁大了眼睛,感到自己的心脏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和频率敲打着肋骨,仿佛整个星露谷的留鸟都在他的血管中雀跃着。
“和我约会吧,哈维。”
她捧出一束鲜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过去的,只觉得自己一跤跌到了她身边,然后紧紧握住了那双捧着花束的手。
两双手相握时,他才意识到,他冰凉的手心已经被汗水浸得透湿,而她的双手虽也有汗,却像壁炉中的火焰一样滚烫滚烫。
她似乎将所有勇气用在了那句告白上,已经不敢与他对视,眼眸低垂,躲闪着他灼灼的目光。
于是,他将那双乖乖待在他手心里的手拉近自己,连带着将那束花一起拉近,然后把半张脸埋进花束里,只留一双眼睛,望着她羞涩而甜蜜的眉眼。
花瓣和叶子随着他呼吸的节奏搔着他的痒,从鼻尖到嘴唇,清新得像是春天,柔软得像是少女的脸颊。
明明一小时前,他的心中还有千头万绪,可一小时后的此时此刻,在他的心尖和舌尖,都只有一句话在打转:
“我从不敢相信,你也有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