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成影》天际的晨风

2、其二、胡桃

　　“太阳出来我晒太阳，月亮出来我晒月亮喽……”
　　自称为小巷派暗黑诗人的胡桃正在自家往生堂阁楼上大发诗性，
　　“月亮出来喽，咱也出门吧。”
　　这句话不知对谁而说，但睡到此刻刚刚醒来的胡桃已经按捺不住性子，打算趁着今夜如此美好的月色到无妄坡上踩青一番。就在她戴好那顶由七十五代堂主传承给她的乾坤泰卦帽，正打算偷溜出去时，她注意到了刚刚返回往生堂的钟离先生，他看上去似乎有些闷闷不乐。胡桃心里来了主意，打算给这位老古板的钟离先生一个“惊喜”。
　　胡桃从阁楼的窗前溜出，轻手轻脚地踩在房檐的砖瓦上，掂量着脚步的分量，偷偷绕到钟离身后。
　　平日里成熟稳重的钟离先生此时看上去有些魂不守舍，他跌跌撞撞地坐在了庭院里中心的石桌凳子上，从手中唤出了一件法器。
　　胡桃见过那件物品，看上去像是几条铁链一样泛着金光的东西互相嵌套在了一起，胡桃之前也见到过几次钟离拿出这个玩意，都是在他独自一人的时候，每次的表情都差不多。没错，就像他现在这样，有些困惑又有些落寞的表情。
　　胡桃改变了主意。
　　“哦呀，哦呀呀？”
　　胡桃冷不丁地凑到了钟离面前，发出的调皮话语也让钟离吓了一跳。
　　“胡堂主……你还没睡啊。”
　　“嗯？我睡了呀，现在不是刚醒吗？”胡桃调皮地吐着舌头，自顾自地凑到了他的面前，“这是什么东西啊？一闪一闪的。”
　　钟离一时想不好怎么向她解释，但还是耐心地说道：“这是一把锁。”
　　“诶——”胡桃有些意外，这闪闪发光的玩意儿居然是一把锁么，“里面锁住了什么？让我看看。”
　　胡桃说着，就从钟离手中拿过了那个物件，钟离来不及阻拦，索性就任由她把玩了。

　　这位七十七代的往生堂堂主，身居堂主之位，却没有半分架子。但她的鬼点子，比瑶光滩上的海砂都多。是个贪玩孩子，甩手掌柜。聪明伶俐，满腔奇思，与稳重一词毫不沾边。钟离时常不知该如何应付她，不过，嘛，也许正如魈所说，不用担心她会成长为无趣的人。
　　这位鬼灵精怪的胡堂主在手中来回把弄着那个法器，摸了摸后脑勺，似乎无从下手，但接下来令他大跌眼镜的是她竟然试图用牙去咬那件法器。钟离赶紧从她手中夺了回来。
　　“呃……”她的表情像个突然被夺走了风筝的小孩一样茫然，随即不满地鼓起了嘴，并开始伸手来抢。
　　“让我看看怎么了嘛！咬了又不会少一块肉。”口中念叨着不讲道理的话语，这位比自己年轻许多的胡堂主直接冲入了钟离的怀抱之中。一时没有准备，钟离就这样抱着她躺倒在了地上。
　　怀中的少女抬起头，露出狡黠的眼神。
　　“如何，这下精神了不少吧？”
　　钟离这才明白她一定是看到了自己方才的忧容，才这般折腾让自己提起精神。
　　“哼~”钟离支撑着站了起来，正对着这位芳龄十七的少女，钟离发现她比自己矮了两个头的高度，帽子侧边的梅花刚好抵到他胸口的位置。
　　钟离想表扬一下她，抬起了手想要摸摸她的头，但又觉得有些不妥，好歹怎么说她算是自己的上司呢。于是钟离咳嗽了一声，偏离视线说道：
　　“你的心意我知道了，那个，多谢你了。”
　　“嘻，钟离先生果然像个老古董。”胡桃后退了几步，拍打着袖子笑着。
　　果然，我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孩子。钟离先生在心里想到。

　　又过了一天，胡桃正结束了又一天毫无结果的葬礼销售业务，精疲力尽地回到往生堂，却注意到原本冷清的往生堂此时多了几位人员来回走动。
　　她朝看守的仪倌小妹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凝光大人送来了礼物。
　　“天权凝光，富甲一方。明眸善睐，桃羞杏让。目达耳通，百了千当。”胡桃喃喃有词，但她也想不通那位富甲一方的天权凝光为何会送自己礼物。
　　“哎呀，不是送给胡堂主你的啦。是送给钟离先生的！”
　　“钟离先生？”胡桃更加疑惑了，“送了什么？”
　　仪倌小妹凑近了她的耳朵，“打开的时候，我偷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块上好材料雕琢成的石珀，钟离先生看到后轻笑了一下，我还听送礼的人说，‘那只瓷器诚如先生所言，是个妙物，现在已经放在凝光大人闺中，钟离先生若有意，可前往一同赏鉴’。”
　　“钟离先生和凝光……到底怎么回事？”
　　“哎呀，你出去没听说吗？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在‘三碗不过港’那里，凝光大人和钟离先生对弈一局并打赌输了的人请客吃饭，结果钟离先生输了，之后人们还看到他俩一同从万民堂走回往生堂这里呢！”
　　“那位钟离先生，也会和人打赌？”仪倌小妹愈发让胡桃感到困惑，同时心里也开始泛起一种难解的情绪。
　　“钟离先生人呢？”
　　“刚才和送礼的人一同离去了……”
　　胡桃转身跑开了，留下仪倌小妹不知所措。

　　在玉京台和不卜庐附近都没有找到钟离的身影，最后，胡桃还是只能一人回到了往生堂。门口的仪倌小妹想要上前询问，但注意到她脸上的神色还是保持了沉默。
　　胡桃没精打采地走到庭院，看到了钟离昨夜坐过的石桌。胡桃坐了下去，整个上身伏倒在石桌上，看着门口的方向，期待着下一秒那里能出现熟悉的身影。
　　胡桃想起钟离刚来到往生堂的时候，他说自己对“送别”之事十分熟悉。但要说最擅长“送别”一事的，莫过于胡家传承七十七代的“往生堂”。
　　钟离自荐为客卿的时候，往生堂里有许多老人看不上这位看上去显得有些年轻、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客人。但随后在问答中，即便是眼光最为挑剔，沉迷旧纸堆的老学究，也无法挑出任何毛病。
　　不仅仪式中人的服饰合规，仪式举行的吉时，地点，用具，乃至当天天气、仪式时长、允许观礼人数、观礼者身份职业年龄……哪怕将以上所有全部纳入计量范畴，也无一不合礼节。
　　随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钟离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往生堂的客卿。诸位讲师之中，钟离先生也是最受敬仰的那位，他的讲学成效显著，大大提升了往生堂仪倌的素养。
　　胡桃从那时便对这位钟离先生多了一分好奇，闲暇时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看看他在干些什么。令胡桃感到好笑的是，这位看起来一身老学究做派的钟离先生，不知为何，总是忘记带钱。
　　小钱有朋友替他垫付，大钱则会想办法找借口报销，除了自家的往生堂之外，不知道为什么北国银行似乎也替他报销了不少账务。虽然一开始大家有怨言，但很快大家就认识到钟离先生报销的东西更像是一笔投资。
　　那些个钟离从市场上买下的珍奇古玩、矿石璞玉，钟离在付账时，从来不看价格。只要是他看上眼的东西，老板喊多少，他就付多少，偶尔还会报出更高价格，一口拿下。弄得往生堂的会计连连抱怨。但结果在往生堂这里经手一段时间，加上钟离那独具慧眼的眼光和精妙绝伦的语言艺术，往往从往生堂这里出手后得到了更高的市场价格。
　　原本只依靠丧葬业务的往生堂竟然通过这种投资转手赚了好几笔钱，看到钟离做出了这等业绩，她这个往生堂堂主也开始琢磨新的业务形式，尽管到目前为止这个新业务的进展不是很顺利就是了……胡桃试过拉着他一同和自己去进行“新业务”推销，本来是想借助他的语言艺术，为往生堂拉来更多的客户，可在市面上能说会道的钟离先生跟在她后面时，却变得吞吞吾吾起来，看客人的视线也变得有些抬不起头来。几次过后，钟离就开始推辞了。
　　胡桃也没有在意，自己依然独自一人前往推销“新业务”，有时回来时看到正在庭院饮茶的钟离时，偶有兴致，他也会对自己说：
　　“怎么，难得闲暇，不好好休息却反过来找我。是想听我讲故事吗？”
　　钟离的故事跟行秋写的武侠小说有的一比，两人都是吹牛不怕扯破天的主，讲当年魔神战争时摩拉克斯和诸位仙人是如何武力高强，打得奥赛尔节节退让，还说到胡家祖先是如何为逝去的仙人操办葬仪，好像他当时真的在场似的。
　　钟离对她的质疑只是哈哈一笑，胡桃反过来也会跟他说一些关于行秋、重云和自己经历的怪谈事件，七七和白术关于长生的秘闻……他倒也能认真地听下去，这让胡桃有些意外。
　　谈到归离原历史的时候，胡桃注意到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遗憾，那位名为归终的女子，钟离只是浅浅带过，但胡桃却注意到了每次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口中语气的波动。胡桃有些好奇这其中的故事，但钟离却不愿意进一步详谈，在她追问不休时，也只是以“我不清楚、我不记得了”来搪塞过去。
　　但当深夜来临，月色皎洁，璃月港陷入沉睡的时候，胡桃也注意到钟离有时会独自一个人偷偷溜走，前往玉京台身后的山巅，俯瞰着这座城市，那件法器在他周身环绕，“欲买桂花同载酒…只可惜故人，何日再见呢？”
　　他会独自一人念叨着这样的话语，似乎他也有着某个已然无法再相见的故人。胡桃在远处看着他，想要靠近却又觉得有着距离，甚至有时她会想着前往无妄坡的那个秘境，也许能见到那个他口中久久念叨的人，但又想起“生于生时，亡于亡刻。遵从自心，尽人之事”，终究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眼前的那道拱门终于出现了那个身影，虽然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但胡桃还是立即跳了起来，朝着钟离奔去。
　　“钟离！”胡桃直直地抱住了他，那副身躯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就安稳了下来。
　　“帽子都快被吹飞了，你瞧。”钟离握住了在她冲过来时被吹飞的那顶帽子，重新给她戴好，他知道这顶帽子对她的意义，这是七十五代堂主传承给胡桃的，由她亲手拆补，改成了自己的尺寸。哪怕夜里风大雨大，晚归的胡桃惹了一身污浊，也会力保帽子一尘不染。
　　“怎么了这是？”钟离抬起她的头，她脸上两眼汪汪，像是下雨时被淋了一身找不到去处的可怜猫咪。
　　“钟离……你要离开我了吗？”
　　“嗯？怎么会呢？”钟离试着抚平她的后背，“我还得做往生堂的客卿啊，不然我到哪里去赚取摩拉呢？”
　　“真的！？”此时的胡桃又像是得到了猫薄荷承诺的小猫，但很快就意识到不对，“那、那位凝光大人和你的事是怎么一回事？”
　　“她？”钟离有些意外她会知道这件事，“我和她交了朋友，就是这样而已。”
　　“嗯……”胡桃细咪着眼睛，仔细盯着钟离的双眼，想要从中找出说谎的意味。
　　“那你能保证你永远不会离我而去吗？”
　　钟离淡淡地笑了笑，时间对他而言要漫长的多，也许有一天这丫头会长到只要踮起脚尖就能够到自己额头的距离，但那之后……
　　“只要往生堂还需要我，我就会一直待在这里。”钟离现在能给出的，也只能是这般承诺。
　　“嘿嘿~原来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像是软毛终于被抚平，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胡桃离开了钟离的怀抱，“本堂主只是稍微为你担心了一下，可不要有多余的想法。”
　　钟离有些苦笑地看着这个眼前又恢复了往日古灵精怪作风的调皮少女，她在月下不停来回蹦跳着。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让本堂主来赋诗一首，呃，《丘丘谣》也已经听腻了。就让你见识一下小巷派暗黑诗人的新作品——《璃月大桥倒下来》吧。”
　　“唉，”正当钟离摇头叹气等待着她的“大作”时，却传来了“咕咕”的响声。
　　“嗯？”
　　钟离看到这位方前正兴高采烈的少女此时正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肚皮，想来是在这里等自己，还没来得及吃晚饭吧。
　　钟离笑了笑，“要吃水煮鱼配虾饺吗？我给你做。”
　　“什么？”胡桃张大了嘴，“那位极其讲究的钟离先生要亲自下厨吗？”
　　“今天算是为了你特意下厨。”
　　“需要帮手吗？需要帮手吗？我来啦！嘿嘿！”
　　胡桃蹦跶着跟上了钟离，不时倒背着手在钟离周围晃悠。
　　“变个戏法给你看，瞧好了哦，火！然后，嚯，火蝴蝶！呼，飞啦，哈哈哈！”
　　这般戏法之后，胡桃突然在他面前伫立了下来。
　　“钟离，你见多识广，有空也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我想更多的了解你一些。”
　　钟离一怔，注意到女孩眼中的认真颜色，这次，他伸出手，摘下帽子，揉了揉她的头。
　　“嗯，我将知无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