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成影》天际的晨风

1、第 1 章

　　其一、凝光
　　玉京台上，天朗气清，清风摇曳，凝光正一个人倚在栏杆上眺望着下方的璃月港，一边欣赏璃月风景，一边倚栏静思。虽说视角与在群玉阁上观赏有所不同，但风景却别无二致。夕阳快要沉到海面下方，晚霞染红天空一角，海港收工的人群、嬉闹的孩童们，此时都在赶往家中，唯独各家餐馆此时开始卖力地吆喝起来，正是一天生意热闹的时候。凝光看向“三碗不过港”的方向，那个人……想必此时正在那里自斟自饮，听着说书人口中的又一佳话吧。
　　“凝光大人最近是怎么了？总是一个人看着外面发呆？”戴着眼镜为首的三人秘书组正在凝光身后小心议论着凝光的心事。
　　“要我说，昨天那位枫丹廷赶来的大老板刚留下送给凝光大人的一大笔礼物，而且附带的贺卡上的话语……啧啧啧，谁都看出来了他对咱们凝光大人的心思。你们说，会不会凝光大人她也……”
　　“怎么可能！？”名为百识的秘书扶了一下眼镜，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像凝光大人这样富有魅力又家财万贯的女性，自然不会缺少异性的追求。但看上凝光大人的人多了去了，咱们凝光大人可就未必看得上他们。那位出身玉京台的贵公子，事业有成的年轻富商、周游七国的大船长，哪个不是都费尽心思想换取凝光大人嫣然一笑。但即使像那位枫丹廷的大老板，如此的大手笔，也未曾能让凝光大人动容。”
　　“说起来的确是呢。”另一名秘书接着说道，“这么多年了，凝光大人对每一位追求者都彬彬有礼，保持着优雅体面又令人不失臆想的距离。还从未见到凝光大人对谁多高看一眼，你们说，凝光大人究竟爱谁？”
　　“凝光大人不是说过吗？”百识有些自豪的说，“凝光大人不会爱有限之物，也不愿被有限所困。凝光大人才不需要那些臭男人来高攀，只需要我等同凝光大人一起同心同力，终有一日，凝光大人的夙愿将能够达成，届时群玉阁的影子将会笼罩七国。而那时，我们能一同站在凝光大人身后。”
　　三人都得出了满意的结论，看着凝光大人的背影，又多了几分崇敬。

　　凝光在外面悄悄听着她们几人的议论，暗自地笑了。群玉阁会重建，终有一日，它的影子会笼罩七国，凝光之前的确是这么期待着的，但……凝光此刻的愿望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也许到那时，站在群玉阁上方的不止只她一人，也许身边可以留出一个位置……也许那位先生的话……

　　那位被往生堂请来的神秘客人，知识渊博，对各种事物都颇有见地，凝光对他也有所耳闻，听人说他事事都很讲究，听戏要点最好的说书人，遛鸟要买最名贵的画眉，品尝正宗的菜肴要跑去后厨亲自跟厨师沟通配料比例。精通衣冠日用、珠玉瓷器、酒食点心、茶叶香料、花卉虫鸟，也完全可以接上贸易、政治和七国关系的话题。为她打探消息的那些孩子们似乎也这么认为，他口中似乎有说不完的故事，比说书人还要厉害，能一直从几千年前的魔神战争开始说到现在的璃月七星。凝光询问他们钟离如何评价自己，“即便每日经手的事务千条万缕，她仍不失进取之心，实属难得。”
　　凝光不由得对这位往生堂的客卿产生了一丝好奇，但在掌握他的弱点之前，再优秀的棋子，也还不能为我所用。凝光当时是这么想的。

　　一日，凝光偶有闲暇时光，听说了那位田铁嘴又在说一出新戏，好像叫做什么《异国骑士璃月行记》，凝光对这出戏剧倒是没什么兴趣，但听说那位钟离先生也在那里，于是凝光决定去会一会他，看看他是否真如传说中的那样名不虚传。
　　“……这正是：骑士西出石门关，仗剑行遍万重山。一入璃月成佳话，从此芳名——”
　　“啊，这不是凝光大人吗！？她怎么会来这里？”人群中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衣着雍容的凝光大人突然出现在这里，实在是令众人吃了一惊。
　　这位敌人眼中的厉害商人、孩子眼中亲切的大姐姐、玉京台宴会上的名媛、甜食界不动如山的鉴赏家……提到凝光，所有人都能侃侃而谈，仿佛对她了如指掌。然而每个人口中的故事都不尽相同，甚至相去甚远，直到今天得以一睹真容。
　　那位他人口中的凝光大人朝着钟离先生独自一人的圆桌走去，那位先生似乎完全沉浸在了故事之中，全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骚动，直到凝光正坐到了他面前，他才露出了一丝讶异的神色。
　　“有什么事吗？”他从容地问道，没有受宠若惊，没有神色慌张，凝光在心底表示满意。
　　“请问先生可是往生堂的客卿，那位盛名远扬的钟离先生？”
　　“正是在下，但盛名远扬说不上，都是大家对我的抬爱。”
　　凝光嫣然一笑，“钟离先生不必自谦，我早就听说先生通古晓今，贸易、政治、商品无不知其所以然，连岩神摩拉克斯数千年来的历代神谕都能一一说出，恐怕，连负责修订这本书的我也不及先生牢靠……”
　　面前的男人只是淡淡地叹了一口气，无奈似的说道：
　　“我只是……记性很好。”
　　“那么，就请让我仰赖先生的那份能力吧。”
　　“嗯？”钟离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要做个交易吗？你来做我的客卿。”凝光淡然地说道。
　　“……”沉默了一会儿，钟离不紧不慢的开口道，“承蒙您赏识，但在下并无经韬纬略，只是侃侃而谈逞口舌之能而已。以我的能力，做往生堂的客卿已是物尽其用了，您麾下不缺能人奇士，实在是高看在下了。”
　　“既然先生如此，我也不会强求。但今天既然有幸与您相识，不如做个朋友，如何？”凝光并没有再多加挽留，而是直接转变了话题。
　　“那自然是不甚荣幸。”钟离带着几分笑意说道。
　　“既然与先生相识一场，今日又有戏剧助兴，不如我和先生打个赌如何？”
　　“打赌？”
　　凝光拿起茶杯，笑了笑，“不知先生听说过‘璃月千年’没有？”
　　钟离反应过来，“那是您发明的一种棋。”
　　“先生可觉得有趣？”
　　“棋盘按比例复制了璃月港的地形街道，规则似归终机一般复杂有趣，棋子也极为精美，整场游戏以手中的最终筹码定胜负，不知要压上何种筹码，才能使交易的天平达到平衡呢？”
　　凝光笑了笑，将茶杯移到一旁，令人拿来纸笔。
　　“不过是一顿饭而已，输的人请赢家吃一顿饭即可，如何？”
　　“甚是有趣。”

　　“璃月千年”对外发售的是凝光眼中最简单易懂的第八版，虽然在普通民众看来，这规则依然太过于繁复冗杂。但凝光心情最好的时候，就会叫人拿来纸笔，当场更新规则版本——目前还没人能赢下凝光一局，凝光有着相当的自信。
　　凝光写好了新的规则书，递给了钟离，棋盘也已经被秘书带来，在桌上摆好了棋子。围观的众人已经彻底热闹起来，纷纷搬着凳子凑成了一圈，无论今日胜负如何，此番都将成为一段佳话。
　　钟离认真地读完了上面用秀丽字体写就的规则，细细阅览一番之后递还给了凝光。
　　“不用了，就送给先生好了，就算作为我们今日友谊的见证了。”
　　钟离一怔，随后让小倌替自己找来一个信笺，恭正地将砚纸收纳入其中，放在怀里。

　　周围的看客都重新上了一盏茶，细细观望着二人的对局，人群中不时发出惊叹声，却又因为担心喧闹声影响两位棋手的发挥而迅速地压抑下去，但下一秒另一位对手的出招又令众人啧啧惊叹。
　　凝光犹豫了，果然，她没有看错。这位先生落子可谓是俱收并蓄，壁立千仞，虽然从棋局上看是自己这边在不断进攻，但无论自己如何变换进攻策略，都被他一一防御下来，而且此消彼长，他的棋盘范围正渐渐取得优势。但凝光也不会退缩，正如商场角斗是她无可替代的刺激游戏，每位巨商大甲无奈让出的摩拉，都会让凝光脸上的笑容更多一分。
　　尽管如此，在棋盘的后局，凝光也不由得承认，自己的棋面已是大势去矣。正所谓棋局走一步看十步，凝光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结局。自己的连胜今日竟然被他打破了，不过也好，对方是按着规则赢下自己的，凝光心服口服，甚至不如说，她很高兴看到能有一个打败自己的人。这位钟离先生，果然有些意思。
　　“诶？”凝光露出讶异的神色，钟离刚刚下了一招臭棋，本来这一招下在那个位置，再出七个回合自己就必输无疑，但他此时却放弃了进攻，转而占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凝光看向对方，只见他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同样带着一丝笑意看向了她。
　　棋局最后以凝光胜局而告终。

　　“哎呀呀，凝光大人果然更甚一筹啊，我看啊，这璃月港是没人能胜得了凝光大人了……”
　　众人的议论声开始远去，只遗留下了桌上的二人。
　　“那么，今天的这顿晚饭，就由你请了，去琉璃亭还是新月轩？”
　　钟离露出了苦笑，“我原本是希望你能和我平局的。”
　　“谁让你自己放弃了进攻，我可没让你让着我。”凝光以漠不关心地口吻说道。
　　“那么，走吧，请你吃一顿饭也行。”
　　“去哪？”
　　“万民堂。”
　　“怎么？对你来说，果然对你来说，还是得去琉璃亭和新月轩那样的餐馆吗？”
　　“可别把我想的那么精贵，我也是赤着脚吃着万民饭过来的，只是去那里的话，我就不让下属跟着了，就只有你和我去吧。”
　　“凝光大人！”百识还想说些什么，但在凝光的命令下，还是有些不甘心地和旁人离开了。

　　两人来到万民堂，虽然这里的装修不如琉璃亭和新月轩讲究，却处处透着烟火气息，香菱正在里面忙的热火朝天，看到钟离先生赶忙出来迎接。
　　“钟离先生，今天又和公子来……”
　　香菱的话说了一半愣住了，看到了旁边的凝光。
　　“噢，香菱，今天也拜托你了，我们两个人，帮我们找个位子吧。”钟离对她说道。
　　“哦，嗯，我知道了，请往里面坐。我先为你们倒茶，待会儿再来为你们点单。”
　　两人在里面一个僻静角落坐下，香菱为他们二人倒了一杯茶水，在为凝光倒茶的时候，凝光能感到她的视线在不住地瞥向自己。
　　“呵呵，这个小丫头总是把对我的猜疑写在脸上。要是让她知道了，这些年我对万民堂的资助……，不知她脸上会露出什么表情呢？”待香菱离开时，凝光说出了这句话。
　　“这家餐馆可是在她家经手了好几代，大概她是怕你将这里收购，改成和琉璃亭、新月轩那番模样吧。”
　　“只要餐品美味，我想形式并不重要吧。”
　　“那可不一样，就像我喜欢在‘三碗不过港’那里听说书一样，有些特殊的烟火气会让餐点更加美味，若是餐馆都变成了一个模样，想来也有些无趣吧。”
　　“钟离先生是个念旧的人呢。”凝光说。

　　“抱歉让两位久等了，要点些什么？”香菱重新来到二人面前。
　　“要一碟清泉林猪肉和椒盐豆腐，嗯，再来一份翡玉什锦袋吧，记得要……”
　　“知道了，知道了，你上次已经跟我说过了。到底你是厨师还是我是厨师啊，不能吃辣、不能吃鱼、豆腐必须要甜口，你可真讲究。可意外地是格外害怕海鲜呢。”
　　“扑哧~”凝光不禁笑出了声，没想到这位博学渊识的先生也有着这么一面，“竟然害怕海鲜吗？为什么？”
　　钟离难得的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倒不是害怕，只是有些不习惯，这些海中的生物有着绵软的外皮与鳞片，还会吐出黏糊糊湿漉漉的液体，滑溜溜的触感，洗不净的腥味，总之我只能敬而远之……”
　　香菱和凝光都对他这番说辞发出了笑声，弄得钟离先生只好端起茶盏掩饰过去。
　　“那凝光大人要吃些什么呢？”
　　“用老鸡和猪骨小火久煮熬制高汤，淋在只取菜心的鲜嫩白菜上。我对饮食追求不深，平日里吃点这样的东西，也就够了。”
　　“对饮食追求不深……平日里吃点这样的东西……”香菱有些欲哭无泪，“我现在哪有这工夫给你熬制高汤啊？”
　　“不方便吗？那就简单来几个菜吧，我看看，那就来一份珍珠翡翠白玉汤和黄油煎鱼吧。”
　　“好嘞，您稍等，一会儿就为你送上来。”拿到了订单的香菱踌躇满志，锅巴对着火炉也吹得更卖力了。

　　菜肴很快送上了桌，两人开始动起筷来。期间，凝光试探着夹了钟离面前的菜肴。
　　“试吃一下，可以吗？自然，我的两道菜肴也欢迎你品尝。”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钟离倒也没有客气，尝了尝凝光那边的珍珠翡翠白玉汤。
　　“果然连鱼也不能吃吗？”凝光观察着他手中筷子的动向，问道。
　　“鱼算是为数不多的能吃下的水产，但果然鱼刺还是有些麻烦……”
　　“是这样吗？”凝光开始拿起筷子，挑拣着鱼肉中的鱼身骨架，她运用筷子的手法优雅又精炼，很快，整条鱼的鱼骨就被她挑了出来放到一旁的空盘子上，一根根鱼刺被整齐地排列到一起。
　　“请吧。”凝光对着钟离说道。

　　在解决完了餐盘上的菜肴之后，两人又续了一杯茶冲淡口中食物的味道，钟离起身，凝光也跟着站了起来。
　　“那么，今天就……”
　　“钟离先生接下来要回往生堂吗？”
　　钟离一怔，“是这样的没错……”
　　“那么跟我到玉京台同路，我们还可以走上一程……”
　　两人快要出门的时候，香菱突然叫住了钟离。
　　“钟离先生！你还没给钱呢！公子今天可不在你身边，没法找北国银行报销。真是的，你怎么老是忘记付账啊？”
　　“抱歉，应该是多少摩拉？”钟离伸手朝腰间摸去，但很快就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怎么了？”注意到钟离的表情，凝光开口问道。
　　“钱包……忘带了……”
　　“哈哈哈……”凝光再也没能忍住，大声笑了出来。随后，她走到香菱面前，
　　“账就记在我身上吧，一会儿会有秘书给你送过来的。”
　　回过身，凝光看向了钟离。
　　“钟离先生，这顿饭本来应该是由你付的，可结果还是我付了。这样，你就欠了我两顿饭了，这个人情，你可是欠下了……”
　　“我一定记得还清。”
　　凝光摆了摆手，“倒也不用那么着急……”

　　两人走在灯火阑珊的街道上，夜晚的市集也十分热闹，这样的时光凝光也已经好久没有体验过了，看着周围的烟火气息，凝光不禁也想象着是否有一日自己也能再度融入这平常的市集氛围中。
　　万民堂离往生堂没有几步，但凝光还是又多走了几步，两人来到希古居面前，这里摆放着许多珍奇古玩儿。
　　“听说钟离先生对古董也如数家珍，这满店的古玩中可有先生中意之物？”
　　“凝光大人也喜欢古玩吗？”钟离没有直接正面回答。
　　“你不需要叫我大人。”凝光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了口，但又接着说道，“就算古玩价值连城，给人的快乐也只有拥有的一瞬。”
　　钟离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拿起了其中的一个物件，
　　“就拿这个瓷器来说，风车菊贴在湿釉上，进窑烧造。花瓣瞬间成灰，形态却永远烙印下来。一瞬的永恒正如雷电般难以把握，但哪怕是须臾的快乐，却也依然值得人们去追求，这留下了的瞬间的烙印，正是把握住了那一时逝去而不可复得的无奈。尽管须臾顿逝，但谁又能说那一瞬的快乐不值得拥有吗？”
　　凝光注视着他的双瞳，一时间，似乎他瞳孔里的琥珀色也变成了永恒。
　　“先生真是行家啊，两位既然有缘，不如看看这对石珀。石珀本身开采就难，然而这一对无论是形状、色泽都是珠联璧合，我看正对应着二位佳人，要不要，作个纪念？”
　　凝光只觉得两颊发热，赶紧将头扭到了一边。但店员说的话语却依然不停地在脑海中萦绕。
　　“咳咳，天色已经不早了。钟离先生，今日有幸与您相识，受益匪浅，与你度过的这些时光，已是很不错的回报。咳，希望他日有缘再与你相会。”
　　钟离看着凝光急匆匆离开的背影，一时也陷入了怅惘。
　　记性很好有时是件令人不快的事。
　　比如说，他一直忘不了那把锁的事情。
　　她和她很像，一样聪慧的头脑，一样捉摸不清的言行，一样匆忙断掉的话语。
　　如今，随着岁月变迁，野生的琉璃百合也几乎不见踪迹了。
　　只在玉京台还有一些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