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金亨钱庄 家累千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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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春和景明。
金亨钱庄一大早就开门做生意了，客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金亨钱庄是九霄城最大的钱庄，而且分号遍布天下，就连云澜国和沧溟国都有他们的招牌。他们钱庄资金雄厚，安全度，高信誉又好，只要是他们钱庄发行的银票就可以随时在他们任何一家分号支取银两，不受地域限制，全国通用。上到达官显贵下到升斗小民都很愿意把银子寄存在他们钱庄，金亨钱庄也因此更加财运亨通日进斗金。
金亨钱庄对面的茶楼上，君未央正在闲坐饮茶。君未央很少会微服出宫，今日不知怎么的倒是很有兴致，除却贴身总管赵介，还另带了楚天阔和夜星辰在二楼雅间用茶。
君未央和楚天阔，夜星辰坐着吃茶，赵介却不动如山地站在一侧。
楚天阔正襟危坐看起来很是拘谨，夜星辰倒是吊儿郎当，还招呼小二再来两盘点心，嬉皮笑脸地对君未央说道:“主上也尝尝？这里的豌豆黄别有风味，不比您家里的差。”
楚天阔看着夜星辰那副胆大妄为的样子就想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这孩子从前也不这样啊？最近却不知怎的，似乎总是有意在试探陛下的底线，似乎是想看看陛下对他到底能有多少容忍。作的一手好死。
君未央对夜星辰是真的没有底线非常容忍，还真的拈起一块糕点尝了尝，软糯糯的，有点太甜了。
“好吃吗？”
“还不错。”
“骗人。主上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何苦敷衍我？”夜星辰说着就要去夺君未央手里吃剩了一半的糕点，“既然不爱吃就还来——”
楚天阔实在没忍住一巴掌呼在了夜星辰的脑袋上，“成何体统！”打完了，心里又有点尴尬，自己从前也不这样啊，明明跟夜星辰也不算太熟，怎么会不由自主跟他作出这种类似玩闹的举动。也太不庄重了。
为掩饰尴尬，楚天阔咳了两声赶紧问道:“主上可是有什么吩咐？”
夜星辰捂着脑袋抱怨:“什么？原来主上不是请我们喝茶的啊？”
楚天阔强忍住再呼他一巴掌的冲动。
君未央笑了笑，示意两人往对面看过去，说道:“你们看看对面的那个钱庄。”
“金亨钱庄？听说他们钱庄富甲天下，可要属下去查查他们有什么问题？”
“哎哎哎，楚兄，你不能因为人家有钱就觉得人家有问题，人家难道就不能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莫名其妙的就去查人家，你这是仇富吧？”夜星辰说完，还又去问君未央，“主上您说是吧？”
楚天阔又想忍不住打人了……
君未央看着夜星辰插科打诨，笑着回道:“我曾经派人查过这个钱庄了，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老板也只是个有点手段的生意人。”
夜星辰闻言，心中暗笑，这要是轻易的就让你查出什么问题，这金亨钱庄也不用再开了。
君未央又道:“虽然没查到什么问题，但也查到了不少东西。赵介，你来说说。”
赵介上前一步躬身应是，然后仔仔细细说起了金亨钱庄的发家史。
十八年前，九霄城里还没有什么金亨钱庄，而是由三个巨贾垄断着九霄城的金银存储。然而两年间这三个巨贾就相继破产信誉倒塌，被金亨钱庄取而代之，独霸了九霄城的银钱交易。
第一个巨贾是李家，有位姓金的大客户在他们家柜坊存了一大笔金银，然后李家又偶然发现了一桩很好的买卖，只要投入资金不到几日就能大赚一笔。李家家主是个蠢的，真的挪用了客户的存银，去投了那笔买卖。他以为挪用一时半会不打紧，客户也不会碰巧这时候来提钱，还以为捡了天大的便宜。但事情就是这么巧，李家刚刚动了这笔钱，金老板第二天就来兑票。李家一时间竟措手不及，兑不出这么大一笔现银。那老板也是个不留情面的，一日都不肯宽限，直接扭送李家家主去报了官。官府做主限李家一日之内兑票，否则就判李家私吞侵占他人财产，入狱收监。五日不还，笞二十。十日不还，笞八十。一月不还，罚两倍，徒三年。李家赶忙去寻投资的商家希望能拿回资金，结果那商家的商船遇到了海浪，赔的是血本无归，商家早已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李家哪里还能拿出这么大一笔钱？其他富商都等着看好戏竟半点也不肯帮忙，百姓也听到了风声纷纷来取钱。无奈之下，李家只能典当家财，连祖宅祖产都赔了进去才勉强弥补了亏空。李家自此衰败再无力运营钱庄买卖。
第二个巨贾是赵家，赵家败得更直接，也更惨烈。有人在城楼上四处抛撒他们家发行的银票。捡到银票的百姓纷纷拿着银票前去他们钱庄兑票。开始的时候赵家不以为意，只以为是有哪个大主顾散了家财。直到后面才发现不对劲，百姓拿的银票太多了，比他们印发出去的银票多了太多。这些银票中竟然夹杂着伪票，但是他们的掌柜却分辨不出来。这些银票纸张，标识，印章全部都和真票一模一样，只从外观上看确实是他们家的银票，但是从账目上看竟然平白无故多出了几百万两。赵家当机立断关了钱庄拒绝兑票，结果被愤怒的百姓告上了公堂。官府了解情况后，令赵家自行分辨拿出伪票的证据，否则必须兑票。若是无故拒票，以欺诈罪论处，没收财产杖杀于市。赵家请了有名的行家前来分辨，竟也无计可施，只能咬着牙兑票。最后散尽家财也兑不完这漫天伪票，官府也可怜赵家，最后判了他家流放边境。
赵家出事之后，先前的那位金老板就创立了金亨钱庄，开始在九霄城崭露头角。
第三个巨贾是刘家，刘家倒是难得，没有遇到任何阴谋诡计，是自己撑了两年后宣告退出钱庄买卖转投了其他行业。当时的金亨钱庄已经后来居上，凭借着雄厚的财力和独一无二的防伪标识，很快就垄断了九霄城的金钱交易。刘家钱庄已经无法从中分利了，干脆转投了其他行业，只留金亨钱庄从此独霸九霄。
楚天阔听完便开口骂道:“这金亨钱庄好不要脸，李家的变故，赵家的伪票一定就是他们的手笔。靠着阴谋诡计整得别人倾家荡产，再踩着别人的声名上位，真的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夜星辰却不以为然，辩解道:“李家之所以衰败，是因为自己贪利。纵然是有人设套也是他们自己钻进去的。赵家之所以流放，是因为自己无用。纵然他们自己分辨不出真票伪票，可捡到银票的百姓却心知肚明这银票是怎么来的。若是赵家真是良善之家，百姓自然会感念他们的不易，也会主动把捡到的银票销毁助他们两分。可是百姓却蜂拥而至地兑票把赵家兑得倾家荡产。可见赵家是自己多行不义不得人心。你看，刘家不就好好的？知难而退反而保全了自身，金亨钱庄也没有对他们出手。”
楚天阔生气斥驳道:“你休要颠倒黑白，故意设套就是故意设套，制作伪票就是制作伪票，没有对刘家出手反而还是手下留情要人感恩戴德不成？”
夜星辰还想再跟楚天阔好好分辩分辩，就见君未央似笑非笑地拿起了折扇在桌子上闲闲地敲了起来，那声音明明也不大，但夜星辰听着就觉得肉疼，十分乖觉地闭上了嘴。
君未央这才开口:“商市整改在即，银票的流通也会更加重要。若是任由金亨钱庄独大，岂不是养虎为患？”
楚天阔立即谏言:“主上可以发行官票扶持一个官家钱庄。”
夜星辰嗤笑一声。
君未央道:“不妥，金亨钱庄已经势大，新钱庄很难跟它抗衡。而且金亨钱庄可以仿制赵家的银票，说不定就可以仿制官家的银票。”
楚天阔道:“我们可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派人引诱金亨钱庄挪用资金趁他周转不灵再去兑票，或是我们也去仿制他家的银票。”
夜星辰揶揄道:“楚兄刚刚不还说这是不要脸面的手段吗？”
君未央却遗憾道:“试过了，行不通。金亨钱庄非普通巨贾可比，资金雄厚，任是多少钱财他们都拿的出来。他们家的银票也是独一无二，外人根本无法仿制。”
君未央一伸手，赵介立马递上几张银票。君未央将手里的银票摊开在桌子上，分别是五十两，一百两，五百两，一千两，五千两，一万两的面值。“你们仔细看看这些银票，就能发现它们的防伪技术有多高明。”
楚天阔拿起一张银票细细观看，又在手里摩擦了几下，也终于打消了仿制的念头。“这银票用的是特殊的台笺纸，台笺纸必须要用水苔海藻为原料，水苔不同制出的纸张也有差别。这种颜色纹理的台笺纸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想要找到纸张原料怕是不易。银票四周印刷的花纹也是繁冗复杂，而且十分精美，用心去看竟然是四大神兽。为它描样雕刻印版的一定都是行家。而且我发现这银票上有几个字写得极好，丰腴雄浑骨力遒劲，似乎，似乎是——”
楚天阔有些说不下去，他想的那个人怎么可能和一个钱庄有关系？银票上印着的似乎是那位的墨宝，这话要是敢说出去就能被天下学子追着打骂。光这么想想都是对
那位的亵渎。
君未央接过话直接开口:“金亨钱庄，家累千金，万事亨通。这十二个字确实像是颜墨的亲笔。”
楚天阔左右看了一下，才低声说道:“颜老先生是学术界的泰斗，文坛大家，四年前颜老先生病逝，天下学子皆为其缟素以表哀悼。颜老先生如此人物怎会给一个钱庄题字？真是匪夷所思。”
夜星辰心道，因为颜伯伯本来就是个不拘泥世俗的人啊，他眼里才没有什么高低贵贱规矩体统。字就是字，是被文人装裱起来当做墨宝日日瞻仰，还是被印在银票上做个单纯的防伪符号，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差别。颜伯伯病重之时自己和爹爹曾去探望，他还笑着分了自己一车书籍。
当日颜墨家中上下，无论是后辈弟子，还是仆从杂役，只要是在场的，每个人都分到了百本珍藏典籍，就连敲门路过兜卖李子的小贩都分到了一份。只有夜星辰占了自家爹爹的光，可以把余剩的书籍全部打包带走，分到的最多。当时颜墨已经是病入膏肓，却还是笑呵呵地躺在院中晒太阳，抱着只懒懒的老猫唱着:“真名士，自风流，浮生一梦万般休。”
然后？然后夜星辰他爹把啃了一口的李子扔在了颜墨的怀里啐了声“酸倒牙了。”直把老猫吓得夹着尾巴逃之夭夭……
夜星辰想到那场景就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君未央见状好奇问道:“星辰在笑什么？”
夜星辰这才回神，笑道:“在笑楚兄啊，楚兄看了半天才只看出这点门道，果然是个武将，要是换个文臣来只看一眼就能认出这是蓝参台笺和颜大家的字迹。哪里还需要猜这么半天。”
“蓝参台笺？蓝参台笺是用长在沧海深域的蓝参藻制成的，这种藻类极是难得，用它制成的纸张防水性很好，在水中浸泡良久也不会腐烂。而且这种纸张虽然不防火，但燃烧后的灰烬可以保持原貌，几息之后才会散落开。金亨钱庄竟然能寻到蓝参台笺！”楚天阔为之咋舌。
“蓝参台笺算什么？这银票的印墨是云杉烟墨，这墨色看起来是黑的，遇热后可变成绿色。印章的印泥是赤血印，水浸不化，火烧留痕。字迹是文坛大家颜墨写的，兽纹是乌山道人无渡画的，这印版能把颜大家和乌山道人的墨宝刻得分毫不差，必定是鬼凿神刻玉子安玉大师雕刻的。想仿制这样的银票简直是痴人说梦！”夜星辰边说边随手拿起面额最大的万两银票，掏出身上的火折子点燃了银票。
银票上的印墨果然变成了绿色，火烧过后灰烬聚而不散，金亨钱庄的印章依旧清晰可辨，夜星辰甩甩手灰烬才纷纷落地再看不出什么。
楚天阔已经惊得说不出什么了，云杉只长在云澜国的抚云山山巅，赤血印是天启国玺和皇后金印才配用的印泥。颜墨，无渡，玉子安个个都是非比寻常之人。这金亨钱庄何德何能？楚天阔痛惜地摸着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五十两也配用这样的印版？简直是掉价！
夜星辰觉得好笑，这银票原料看起来都很珍贵，但只要自己批量生产就知道其实也没多少成本，就是图一个奇特难得罢了。颜墨，无渡，玉子安这三人的人情才是独一无二的。
君未央赞道:“星辰慧眼独具所言甚是，所以仿制金亨钱庄的银票是行不通的。”
“那主上还打算如何对付金亨钱庄呢？”夜星辰笑盈盈地问道。
楚天阔破罐子破摔开口言道:“实在不行，就让属下以缉拿盗匪之名派人围了那金亨钱庄，十天半月就搜他几次搅得他不得安宁无法做生意。主上再借机施恩拉拢他们，投钱入股，和金老板共掌钱庄。”
“楚兄，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我一向以为楚兄最是温良正直，万万没想到你也会威逼利诱仗势欺人，这才是不要脸面吧。啧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楚天阔听了夜星辰的话脸涨得通红，连耳朵都热了几分，还是强忍着分辩:“是我不对，但必要之时只能以恶止恶。钱庄兑银都收取百分之二的手续费，主上改革商市后，金亨钱庄借着商市繁荣肯定一本万利，这本来就全是主上的恩泽。主上参股金亨钱庄既可以监督钱庄规范运营，也可以护佑钱庄更加昌盛。双方都有好处的。”
夜星辰被噎得半死，君未央还欣慰地说道:“不错，有长进了。”
君未央看着楼下生意兴旺的金亨钱庄露出了一脸笑容，“我正是此意，今日带你们过来，就是要你们先礼后兵，代我去跟金亨钱庄的金老板好好谈谈，让我也可以入股钱庄。”
那眼神竟然还能透出几分纯善诚恳也是见了鬼了。
呵呵，夜星辰又问:“为什么让我们去？主上自己登门不行吗？”
君未央摸了摸鼻子，“不行啊，我要脸。”
夜星辰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咳了两声说道:“我也要脸，这事还是让楚兄去吧，他最适合。”
楚天阔无奈，只能开口:“那就属下去吧。”声音中带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怆。
夜星辰却丝毫不能体会，推着他催促道:“好啊好啊，楚兄赶快去吧，要是被人打出门来千万不要朝这边跑，要是让人发现我们是一伙的也很丢脸。”
君未央也笑了两声才看着夜星辰道:“天阔不能去，要去的是你。我带天阔来，是防止你逃跑的。夜星辰，你才是最适合去跟金亨钱庄谈判的人。”
君未央目光深邃，牢牢地盯着夜星辰，透出一股志在必得不容拒绝的气势。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金亨钱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