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落九霄》如此一帆

21、阳谋示弱 我真的知道

　　等到君九蜃谢了恩典，退出了重华宫，君未央才冷厉地看向了夜星辰。
　　夜星辰小心翼翼问道：“陛下怎么了？”
　　“是你泼了蜃王？”
　　这声音冷的厉害，夜星辰有点害怕，弱弱地试探：“我说是我手滑了，陛下信吗？”
　　君未央再不看他一眼，“滚出去。”
　　夜星辰讨好地跪下请罪，“是我错了，陛下别生气了，我不也让你泼过两回吗？”
　　君未央丝毫不为所动，冷声开口：“夜星辰，你若是还想留在皇宫，就要守分寸。你若是不守我天启的规矩，肆意妄为。就趁早滚回你的不夜城，做你的少城主去，朕的皇宫可不是你耍威风的地方。”
　　“我真知道错了。”
　　“滚！”
　　赵介慌忙朝夜星辰使眼色，劝他不要再惹陛下生气。
　　夜星辰无法只能听话起身，滚出去了。
　　君未央见他出去了，心里还是恼怒不已。果然是自己宠坏了夜星辰，纵得他无法无天！偷喝御酒，玩忽职守就算了，如今还竟敢当众折辱蜃王。
　　君未央忍不住摔了奏折，怒声道：“九蜃长这么大，朕都没有舍得动过他一指头，夜星辰竟敢当众拿水泼他，真是胆大妄为！”
　　赵介捡起奏折劝道：“可是陛下如此生气，不也没忍心发落他吗？”
　　君未央接过奏折，“且冷他两天吧。省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可夜星辰等不了两天，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日，得到了君未央的那么一点宠信。他怎么甘心被一下子打到原形，再一点点地重新来过？
　　夜星辰咬牙，不就是泼了蜃王一脸水吗？君未央竟然会如此生气！如果君未央因此厌弃了我，那我还如何得到他的信任？
　　夜星辰心下一横，抬步便去了提刑司。
　　提刑司是宫内主管施刑的地方，凡是犯了错的宫女太监侍卫之类的都会发落到这里受刑。
　　就算是艳阳高照，这里也只会让人觉得阴森可怖。这里面终日回荡着板子着肉的闷响，鞭子挥舞的风声，还夹杂凄厉的哭喊，仿佛人间炼狱一般。
　　所有人只要经过这地方都会觉得毛骨悚然。
　　夜星辰却自己走了进去。
　　提刑司管事见到了夜星辰便赶紧凑上来打招呼，“指挥使大人怎么来到我这地方了？您可是有什么吩咐？”
　　夜星辰边解着手上的护腕边打听：“泼了蜃王一脸茶水怎么罚？”
　　管事吸了一口凉气，不敢想象还会有人如此作死的。他都想打听打听是哪位勇士了。
　　“大不敬，杖八十。”
　　“哦，那你打吧。”夜星辰扔掉了手上的护腕，卸下了腰间佩刀，解开了腰带，褪去了黑色外袍，露出了白色的中衣。
　　原来作死的就是这位啊？果然是勇士！
　　管事有点犹豫，“敢问指挥使，这是陛下的意思吗？”
　　夜星辰不耐烦，“让你打便打，哪来那么多废话！”
　　嘚，这位都沦落到提刑司手里了还摆着大爷的款。
　　管事道：“那请大人移步内间领刑吧，免得伤了大人的体面。”
　　其实这也是管事主动卖好，在内间施刑也方便他们偷偷放水，要不然这八十杖真打实了，可是会要命的。
　　这位指挥使可是陛下的宠臣，淑妃的外甥，不夜城的少城主。要真死在他们手里，他们一个也别想活了。
　　夜星辰断然拒绝，“不必，就在这院中行刑。”
　　管事再次劝道：“大人，这院中都是一些宫女太监受刑的地方，人来人往的，没得辱没了您的身份。”
　　在院中受刑可是最丢脸的。院门大开人来人往，免不得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要是再不小心被打得哭天喊地涕泗横流，那可是羞也要羞死了。
　　夜星辰道：“我说了就在这院中，杖八十。听不懂吗？”
　　为什么要在院中？那自然是夜星辰也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啊。谁知道竟然要打八十杖！夜星辰也觉得自己可能挨不住啊。在院中受刑，或许会有哪个机灵的小太监路过了知道要去通知一下赵介，搬个救兵呢？
　　是吧？会有的吧？
　　夜星辰面上大义凛然，心里却悄悄打鼓，赵介啊赵介你可一定要给力啊，要不然我可真的要完了！
　　管事无法，只能让人抬了春凳放在了院中，让人准备行刑。
　　他心里也纳闷，宫里来提刑司自行领罚的从来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宫女太监和低阶侍卫，但凡有些脸面的都是传杖过去，在主子跟前挨打。这指挥使就算是失宠了也不至于沦落至此吧？
　　果然有一个机灵的小太监立马奔出了门，但却不是去往重华宫，而是去了璇玑宫。
　　林贵妃听到了消息，终于勉强止住了眼泪。
　　身边的宫女恨声道：“娘娘终于可以出口恶气了，都是这夜星辰在陛下面前告了林大人一状才害了娘娘。如今他自投罗网，娘娘一声令下，就能活活打死他，要他陪葬！”
　　林贵妃擦了擦眼泪，难得有几分清醒，“不，本宫不要他死，本宫还要保他一命。如今本宫的哥哥危在旦夕，如果本宫再贸然出手杀了陛下的宠臣，那才是自寻死路。”
　　林贵妃吩咐小太监：“你回去传本宫的话，尽管打，但不能把他打残打死了。本宫要他受尽皮肉之苦，还要感谢本宫饶他一命。”
　　又吩咐贴身宫女：“你去求见陛下，就说有要事禀报。”
　　宫女犹豫道：“可是娘娘禁足以后，陛下再不肯见奴婢了。”
　　林贵妃冷笑：“就是要陛下不见，你尽管磨蹭些时间，再告诉陛下是夜星辰正在提刑司受刑，到时候就算等陛下赶到了也能打他个半死了。”
　　提刑司。
　　夜星辰主动趴到了凳子上准备受刑。
　　有两个太监各拿了一根刑杖分站两边。
　　刑杖上圆下方，长约六尺，油黑锃亮，只随意敲在地上都能激起一抹灰尘，看着就沉重得很。
　　夜星辰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闭上眼睛认命般沉声道：“打吧。”
　　两个太监执起刑杖就抡了下去，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到了夜星辰身上。
　　夜星辰早有防备，咬紧了牙关，才忍住了羞人的痛呼。
　　紧接着又是一杖呼啸而过，夜星辰被打得浑身一颤。
　　太疼了，他哪知道会这么疼。
　　他长这么大还从没挨过这种打。就是被人一剑刺穿时都没有这么疼。
　　这种疼里还包裹着一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力感。
　　直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杖一杖兜风而下，砰砰作响。夜星辰咬紧了下唇，手背上青筋暴起，攥紧了身下的凳子，强忍着一声不吭。
　　雪白的中衣上忽的一下就绽开了点点红梅。
　　重华宫。
　　林贵妃的侍女果然被守在门口的小太监拦下，门都进不去。
　　侍女闹了一会儿才吵着告诉小太监，夜星辰去了提刑司自领八十杖，已经开始行刑了，陛下再不开口，夜星辰说不定就要被打死了。
　　夜星辰是什么人？那是陛下放在心尖尖上的宠臣！小太监哪还敢耽搁，赶紧手忙脚乱地前去禀报。
　　“你说什么？！”君未央豁然站了起来，震怒不已，吩咐跑腿的太监，“快去！赶紧让人停了刑杖！”
　　君未央也立即动身直奔提刑司。
　　八十杖！那可是能要人命的！
　　谁要他去领刑杖了？！
　　君未央加快了脚步心中懊悔，刚刚都是自己太凶了，如果不是自己说话那么过分，夜星辰就不会傻傻的去领什么刑杖。
　　若是夜星辰死了，若是他死了……
　　夜星辰也在懊悔。
　　一滴冷汗滴在了手背上，夜星辰的下唇早已被他咬的血迹斑斑。
　　他早就后悔了。自己傻傻的领什么刑杖？惹恼了君未央，以后慢慢修补就是。何苦讨这种罪？
　　又是一杖下来，夜星辰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他身后早就已经血肉模糊了，每打一下连头皮都是麻的。
　　可就算到了如此地步，就算心里后悔了千遍万遍，他也死撑着乖乖地一动不动。
　　满脑子只有一个信念，只要撑过去了，只要撑过去，君未央就一定会消气了吧？
　　“住手！”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赶快住手！”
　　后脚君未央就也到了门口。
　　众人纷纷跪拜，君未央却只看向院中趴在凳子上的那个身影。
　　少年雪白的中衣上殷透了大片大片的血迹，整个人一动不动地趴在凳子上，就好像，好像……
　　君未央立即奔过去查看少年到底怎么样了。
　　夜星辰早就痛得眼冒金星意识不清了，连杖责停了都没有感觉到，只觉得身上一抽一抽的疼。
　　恍恍惚惚中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夜星辰，夜星辰！”
　　好像是君未央。
　　是君未央！
　　夜星辰这才清醒了几分。
　　夜星辰看向了君未央，“你怎么才来啊？”
　　声音里带着哭腔，满是委屈。
　　夜星辰抽了抽鼻子，有气无力地去扯君未央的衣袖，讨饶道：“我…我真的知道错了…陛下别生气了…好不好？能不能不要赶我走？我是真的…真的想留在您身边的。”
　　君未央看着夜星辰浑身是血，面如金纸，连嘴唇都咬烂了还在求他不要生气的模样哪还会计较他先前的无礼？
　　君未央软声哄道：“好，朕不生气了，朕再也不赶你走了。”
　　君未央吩咐小太监去宣太医，又接过了赵介递过来的披风把少年遮得严严实实，亲手抱着他回了重华宫。
　　碧涛宫。
　　江淮边给君九蜃磨墨，边学得有模有样。“陛下别生气了，不要赶我走好不好？王爷您听听，这夜星辰够不够装？不过才挨了六十几杖，就跟生离死别一样！明明是他冒犯了王爷，不过挨顿打，却反而更受宠信了。这苦肉计真绝了！陛下一路抱着他，抱回了重华宫。到了宫门口他还装模作样地说再不敢无礼僭越，硬要自己下地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卧房。这心机，他要是个女的，怕是整个后宫都玩不过他。”
　　江淮义愤填膺振振有词的批判：“夜星辰绝对是个狐媚子！惯会蛊惑君心！”
　　“什么狐媚！你这是在骂夜星辰，还是拐着弯的侮辱陛下？！”君九蜃呵斥一声。
　　江淮这才醒悟，立即跪下打了自己一巴掌，“是属下失言，王爷恕罪。”
　　君九蜃写好了拜托岭南知府照顾好恩师的书信，才道：“你都能看得出来这是苦肉计，陛下会看不出来吗？这便是阳谋。夜星辰表明了他的诚意，陛下接受了他的道歉，如此而已。”
　　君九蜃暗叹，真的幸好夜星辰不是女的，要不然还真不知道谁会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一个工于心计的媳妇。
　　璇玑宫。
　　君未央终于肯见林贵妃了，“听说是你吩咐提刑司手下留情，又遣了婢女通知朕前去救夜星辰的。”
　　林贵妃哭道：“如果不是臣妾救了夜星辰，陛下真的就不愿再见臣妾一眼吗？”
　　“不是，朕只是无法答应你的请求，所以才干脆不见的。”君未央叹气，林霁霄死罪难免。
　　如果说周颐杀父弑母还算是个人恩怨，那么林霁霄贪污军饷擅动军需就是危害军心。
　　这罪无论如何也无法宽恕，而且还要株连满门。
　　林贵妃跪地哀求，“臣妾无颜为哥哥求情，只求陛下饶过臣妾父母，莫要株连他们。”
　　一个两个都是如此！
　　君未央扶额叹息，终是下旨：“兵部尚书林霁霄贪污军饷满门抄斩，晋国公教子无方贬为庶民，逐出九霄城。”
　　林贵妃含着眼泪跪谢圣恩。
　　君未央见她哭得可怜，又道：“念其未铸成大错，赔钱两倍，外嫁女皆不株连。”
　　君未央扶起了林贵妃，“这旨明日一早才会下达，你好自为之吧。”
　　君未央一走，林贵妃就擦干了眼泪吩咐贴身宫女，“你快些出宫，把陛下的话告诉父亲，让他赶快把楠兮，枫兮，桃兮她们统统嫁出去，今晚就要她们拜堂成亲！”
　　宫女哭道：“可是桃兮小姐才七岁呀！”
　　林贵妃斥道：“别说她七岁，便是七个月也要让她嫁出去！要不然还让她陪着我那没出息的哥哥赴刑场吗？本宫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窝囊废？本宫堂堂一品贵妃，短他吃了？短他喝了？竟敢擅动军饷，白白连累我林氏满门……”
　　林贵妃悲从心来又呜呜哭个不停。
　　宫女劝道：“娘娘还要打起精神给三位小姐掌掌眼，林大人获罪，三位小姐就是罪臣之女，如果没有娘娘撑腰，怕是寻不到什么好亲事的。”
　　林贵妃忍住眼泪，“对对对，你先去国公府通知一声让她们备好嫁妆，本宫这就帮她们相看。”
　　夜晚晋国公府敲敲打打三位小姐哭哭啼啼先后出嫁。
　　大小姐林楠兮嫁给了宣平侯的嫡次子，他本来还只是个林楠兮看不上眼的纨绔，如今却是林贵妃舍下脸面跟侯夫人求过来的。
　　二小姐林枫兮只嫁给了一个举子。
　　年仅七岁的三小姐林桃兮倒是好命，本来只能嫁给商户做童养媳的。结果不知怎的，新科榜眼卓辛未竟会上门求娶。最后反而嫁得最好。
　　夜星辰卧房。
　　太医悉心地给夜星辰处理好了外伤，嘱咐他此番重刑伤了元气，还要再服几剂汤药好好调养才行。
　　淑妃小心地给夜星辰喂药，“少城主倒是好心肠，竟让卓辛未娶了那三小姐。”
　　夜星辰趴在床榻上笑道：“林贵妃既然没有趁机打死我，那我就还她一份人情呗。左不过一个奶娃娃，放在卓辛未身边，总好过被那些不知底细的人磋磨。”
　　淑妃笑道：“卓辛未如今可是一个头两个大了，他哪会照顾什么奶娃娃？还是个国公府娇生惯养的奶娃娃。”
　　夜星辰才不操心，“管他呢，反正我可是命令他照顾那三小姐十年的，十年之后他便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与不夜城再无关系。他当时可是特爽快地就答应了，现在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淑妃暗笑，相处久了，便越来越觉得少城主邪肆的外表下藏着一副柔软心肠，跟城主一点也不相像。
　　其实像的。
　　夜星辰不像夜无眠，但却像萧长乐。
　　夜星辰不像如今的不夜城主夜无眠，但却像极了曾经的昭华太子萧长乐。

作者有话说

　　君九蜃：幸好夜星辰不是女的。
夜星辰：幸好我不是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