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落九霄》如此一帆

20、父子恩仇 树若无心于

　　夜星辰整理好心情出宫去寻了花弄影。
　　花弄影在九霄城经营多年，手里掌握着许多人的秘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臣，他们曾经偷偷犯下的罪行，他们以为无人知晓的秘密，其实都被人看在眼里。只是在等待一个人揭开来。
　　夜星辰就是那个人。
　　这些秘密都要由他揭开来，成为他的踏脚石，以便他青云直上取得君未央的信任。
　　夜星辰挑挑捡捡选定了兵部尚书和吏部尚书。
　　兵部尚书是君九凤的人，也是林贵妃的亲哥哥。当初林贵妃让夜星辰给她斟茶认错跪了三个时辰，夜星辰可是还记得她的大恩大德。
　　夜星辰看着纸上的记录，上面写着兵部尚书曾经克扣军饷，而且还伙同军器监贪污军需。因为西境军人心浮动将领之间忙着争权夺利，兵部尚书趁机偷偷克扣了一大笔军饷，还栽赃嫁祸让将领之间互相猜疑是对方动的手脚。还伙同军器监狼狈为奸，以次充好，拿粗制滥造不合格的兵器提供给士兵操练，借此贪污军需。
　　夜星辰轻叹，林贵妃啊我可没有故意挟私报怨，这是你哥哥自己做下的恶事，自作自受罢了。
　　吏部尚书是君九蜃的授业恩师。吏部尚书为人刚直不阿，掌管朝中上下的任免、考课、升降、勋封、调动等事务向来持正公允从未偏私。谁又能想到这位人人称赞的尚书大人竟然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和嫡母。杀父弑母，十恶不赦的恶逆之罪。尚书大人亲手端着碗汤药毒死了嫡母，又将亲父气得中风在床。父亲中风以后，尚书大人日日恶语相向羞辱磋磨，最终将自己的亲生父亲活活饿死在了榻上。
　　夜星辰又装模作样叹息，君九蜃啊，我可没有故意针对你，你恩师自己杀父弑母大逆不道，是他自己咎由自取，可怪不得我。
　　夜星辰拿过这两份记录便离开了。
　　路上又经过了那晚他跟云澜公主求亲时待过的河堤。
　　他不禁放慢了脚步，伫立河边。
　　远处有谁家的姑娘撑着把油纸伞和情郎依依惜别，又有谁家的公子情窦初开羞涩地指天发誓定不负相思意。
　　一切都很美好，一切都和他无关。
　　夜星辰从怀里掏出了那枚送给云澜公主的平安扣，扬手扔进了湖里。
　　这东西果然是骗人的，云澜公主的戴过的没用，他戴过的也没用。两枚凑成一对都葬在这河底吧。
　　之后再没有转身看过一眼，径直朝皇宫走去了。
　　重华宫。
　　夜星辰将两份记录呈给了君未央，请他裁断。
　　君未央问道：“为什么要给朕这些东西？”
　　夜星辰讨好道：“陛下免了我一顿好打，我自然要投桃报李啊。我帮陛下惩奸除恶不好吗？还是陛下认为这是我无中生有恶意中伤两位大人的？”
　　君未央敲了敲桌案，吩咐赵介：“把这两份记录分别给凤王蜃王送去，由凤王主审兵部尚书贪污一案，蜃王主审吏部尚书杀父弑母一案。”
　　夜星辰不解，“错了，陛下应该让他们两个反过来才对。兵部尚书早已投靠凤王，吏部尚书是蜃王的恩师，他们两个自审能审出什么来？应该交换着审才能防止他们徇私枉法。”
　　君未央道：“只有你这样的人才会护短不讲理，如果他们都跟你一样，朕也是白教他们了。”
　　果然几天之后，两个人都审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丝毫的虚饰作伪含混模糊。
　　君未央笑着把两人呈上的卷宗递给了夜星辰：“如何？”
　　夜星辰翻了翻，哼了一声，“那陛下呢？陛下可会徇私？听说林贵妃的眼泪都快冲垮璇玑宫了，陛下可会饶她哥哥一命？”
　　门外有人来报蜃王求见。
　　夜星辰玩味一笑，“我猜蜃王也一定是来给他恩师求情的。陛下要听听吗？”
　　君未央摆手吩咐赵介，“让他回去吧，不见。”
　　一会赵介回来禀报，蜃王执意不肯离开，在重华宫门口跪求陛下一见。
　　夜星辰摇头叹息，“唉唉唉，谁说蜃王不会徇私的？即便案子审清楚了，可是他不还是不忍心吗？还不如一开始就替恩师遮掩一二销毁证据，也省得这时候左右为难摇尾乞怜。”
　　赵介咳了两声，提醒夜星辰注意言辞。什么叫摇尾乞怜？这词能是形容王爷的吗？！
　　“不必理会，让他自己想想清楚。”君未央随手开始处理朝臣们上的折子。每本不是在求陛下留情，就是在求陛下严惩。
　　良久，过了整整三个时辰。
　　赵介劝道：“陛下，蜃王还跪着不肯离去呢。”
　　君未央还没说什么。
　　夜星辰倒先愤愤不平了，“赵总管好生偏心！我当初还跪了整整一天呢，赵总管都没有替我求过情！如今蜃王不过跪了三个时辰，你都遣了几拨小太监去端茶送水了？我当初可是在您眼皮底下一滴水都没喝啊！”
　　赵介被他说得一僵，是我偏心了吗？听着好像确实是我过分了啊？但咋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啊？不对啊！
　　赵介反应了过来，立即反驳道：“指挥使莫要胡说！你那是做错了事被陛下罚跪，蜃王这是代人求情，人本身并没有错，陛下也没让人家跪。”
　　这夜星辰果然蛮不讲理，差点把他都绕进去了！
　　赵介又忍不住戏弄道：“人蜃王跪在宫门口也是跪得好好的，茶水送到眼前都不肯喝一口。不像某些人，偷懒耍滑，跪得歪歪扭扭的还哭爹喊娘。”
　　君未央一下子就笑了出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赵介这副模样。他这位大总管可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还从来没有这么挖苦过谁呢！
　　夜星辰脸颊绯红，羞恼道：“我什么时候哭爹喊娘了？！”
　　君未央忍着笑意调停，“好了好了，你没有，你厉害着呢。”
　　君未央看着夜星辰羞愤的模样就主动给他台阶下，“你去给蜃王送杯茶吧，就说朕让他喝的。”
　　夜星辰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拿着杯茶出去了。
　　走到重华宫外，果然看到了君九蜃跪得腰背挺直格外虔诚的模样。
　　夜星辰心里更不高兴了，故意吊儿郎当地凑过去，施舍般递过茶盏。“喏，陛下赏你的。”
　　君九蜃身后的护卫怒道：“大胆！你敢对蜃王不敬！”
　　君九蜃制止了护卫，温言道：“我想见陛下一面，请夜指挥使代为通传。”
　　夜星辰嗤笑道：“让你见了又如何？杀父弑母，十恶不赦。你替这样的人求情，不害怕陛下疑心你也是这样的不孝之徒吗？”
　　君九蜃解释道：“并非是我恩师一人之过，是恩师的父亲将恩师和生母弃养乡野在先，纵容嫡妻害死了我恩师的生母在后，是他们为父不正，为母不慈。”
　　夜星辰不为所动，“纵然如此，尚书大人杀了嫡母也就罢了，岂能害死自己的生父？生母有恩，生父就没有恩吗？父可以不慈，但子不能不孝。”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父不慈，子也要孝？”
　　“父亲既生了你，便是有恩于你。生育之恩岂能不孝？”
　　“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性发耳。既生不养，何谈有恩？”
　　夜星辰怒斥：“岂有此理！”
　　君九蜃淡然道：“指挥使看看这些树木，有些树开花只为结果，把自身所有的精血都给了果实。有些树开花只为开花，只为了追求自己的一时快活。所以有些树的果实甜美可口，有些树的果实苦涩难食。若是树木本来就无心结子，生而不养，那还算什么恩德？父不慈则子不孝，又有何错？”
　　“胡言乱语！”夜星辰脑子一抽拿着手里的茶杯就泼了过去。
　　君九蜃没有想到夜星辰竟然如此大胆，一下子被泼了个正着，茶水顺着发丝、鼻梁、脸颊簌簌滚落，沾湿了他的衣襟。
　　君九蜃难以置信地看向夜星辰，夜星辰比他还吃惊。
　　四目相对，俱是无言。
　　君九蜃身后的护卫蹿上来就推了夜星辰一把，怒吼：“放肆！”
　　夜星辰心中嚎叫：我去！我在干些什么？我说我脑子抽了还来得及吗？我怎么就气糊涂了！这算不算大不敬？要是君未央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护卫正要拔剑拿下夜星辰。
　　君九蜃擦了擦眼睫，命令道：“江淮！退下。”
　　君九蜃没有追究夜星辰的冒犯，只是沉声又说了一遍，“我想见陛下一面，劳夜指挥使通传。”
　　夜星辰自觉理亏，但还是强撑着脸面，轻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脚步一顿，执着地反驳道：“我还是觉得你说的不对。父可以不父，但子不可以不子。”
　　说完，便大步离去了。
　　江淮奉上了锦帕给君九蜃擦脸，愤愤道：“这夜星辰以下犯上胆大包天！纵使他是什么少城主也不能如此冒犯王爷，王爷定要禀明陛下，治他一个大不敬，逐他出宫！”
　　君九蜃接过锦帕擦了擦水珠，“他也只是一时冲动，你没看他自己都吓傻了吗？”
　　君九蜃想起夜星辰刚刚那副模样就是一笑，明明夜星辰装得像模像样的，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夜星辰心里在后悔害怕。
　　有什么可后悔的？不过就是一杯茶水而已，泼了就泼了。
　　是啊，有什么好后悔的？夜星辰也在心里嘀咕，我还被君未央泼了两回呢！
　　夜星辰回到重华宫扭扭捏捏地劝道：“陛下还是见一见蜃王吧。”
　　君未央挑眉，有点意外。
　　夜星辰撇撇嘴角不情不愿地承认道：“其实吏部尚书也是个好人。谋杀亲父和嫡母也只是为生母报仇，虽然不对但也挺可怜的。”
　　君未央问：“你也想让朕徇私？”
　　夜星辰讨好道：“人们不是常说什么法理不外乎人情？”
　　君未央一口拒绝，“其情可悯，其罪难容。”
　　夜星辰还不死心，“那将功折罪呢？尚书大人为官可是兢兢业业从未懈怠。”
　　君未央好奇道：“蜃王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怎么突然帮着他说情了？”
　　“我哪有？”夜星辰一口否认，“陛下不愿意就算了。我只是见蜃王跪了那么久还不放弃，觉得他肯定很珍视和尚书大人的师生之谊罢了。”
　　夜星辰叹息，“陛下对凤王视若己出疼到了骨子里，纵使他犯了什么大错您都留有余地。可怜蜃王巴巴地来求您见一面您都不肯，果然不是亲生的。”
　　君未央一撂折子，语气冰冷，“朕看你是越来越大胆了。”
　　夜星辰赶紧讨饶：“是我说错话了，陛下恕罪。”
　　君未央白了他一眼，终是松了口命人宣蜃王觐见。
　　跪了三个多时辰的蜃王这时候才终于进了大殿。
　　君九蜃跪下行礼，却并不起身。
　　君未央抬头刚要开口，便一眼注意到了君九蜃衣襟上的茶渍，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夜星辰心里一跳暗觉不妙。
　　君九蜃却道：“是臣刚刚喝茶时不小心打翻了茶盏。臣失仪了。”
　　君未央冷哼一声瞥了一眼夜星辰，夜星辰心虚地别过了头。
　　哼，打翻了茶盏？连头发都能弄湿了吗？君九蜃自小礼仪周全，哪能如此不小心？
　　君未央按下此事没有发作，只问：“你想要求情？”
　　君九蜃答道：“是。”
　　君未央叹息：“你不该来的。”
　　君九蜃语气坚定，“可我还是来了。我想求陛下饶我恩师一命。”
　　君未央说的没错，他不该来的。无论是何种缘由，弑父都是大逆不道的。他替弑父之人求情难免让人觉得他也是不孝之徒。如今他被陛下过继为嗣子，天下人都看着他呢。他如此行事难免被人诟病，陛下还怎么可能选他作为储君？谁知道他做了储君会不会有样学样的弑父弑君？！
　　可他还是来了，纵然无缘储君之位他也只想保住恩师的一条性命。
　　君未央问道：“那你觉得如何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君九蜃呈上了一封奏折，“此乃恩师生父和嫡母谋害妾室的罪证。两人还曾逼良为妾，打杀良民，害了恩师的外祖。”
　　君未央摇头：“不够。弑父乃大逆。”
　　君九蜃拜道：“我愿代师受过，求陛下贬我为庶民，让我和恩师一起流放岭南吧。”
　　夜星辰咋舌，没想到君九蜃竟然会为了老师做到这种地步。王爵之位说不要就不要了，也不求什么储君了。
　　“你这是在要挟朕吗？”
　　“蜃儿不敢，我只是求陛下饶我恩师一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视恩师亦如父亲一般，您难道要我亲眼看他去死吗？”君九蜃哀求道。
　　如父亲一般吗？君未央闭了闭眼，“吏部尚书周颐弑亲不孝，念其往日忠君，特免一死。斩其一指，流放岭南，终生不得归。”
　　君九蜃重重磕了个头，叩谢道：“谢陛下隆恩！”
　　君未央告诫：“不要再让朕听到贬为庶民这类的话了，你是朕的子侄，一辈子都是。”
　　君九蜃眼角微红，“是蜃儿妄言了，陛下恕罪。”
　　到底是他算计了陛下。
　　是他故意捅了君未央的心窝子。
　　如父亲一般，君九蜃的父亲啊。

作者有话说

　　夜星辰：对不起，手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