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唐竹英

19、她或许早就看惯了生死

　　母亲忍了小姨三天，丧事期间她不好发作，也没力气发作。外婆被送上山后，大家清理外婆的遗物，该留的留，该烧的烧；清理用过的器具，该洗的洗，该还的还；安慰呆坐在一旁默默抽烟流泪的外公，该劝的劝，该陪的陪。一切变得错乱失度的，又渐趋正常有序。待办过丧事的四合院再次变得平静干净时，大家疲惫袭来，只想各归各家好好回去睡个觉。小姨此时再次做出了令我母亲感到极度厌恶的举动，她抱着孩子，笑着道：“娟儿，我们终于可以回家啰！”母亲忍无可忍，冲过去，嘶着嗓子对她大吼道：“李小烟，你个没良心的！娘老子没了，你一滴泪都没流过，你还是不是人？”说完还抽了小姨一巴掌，小姨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的二姐，毫不客气地回敬道：“人都是要死的，这是自然规律，要那么哭死哭活的做什么？”母亲差点没被她这一句话气倒，指着小姨骂起来，有些语无伦次，但句句都是伤人的话，小姨也红着脖子跟她争辩着，两姐妹的言辞交锋有些激烈。舅舅、小姨父、我父亲都过来劝架，有说小姨不是的，有说我母亲不是的，反正，感觉那几个男人都讲理，这两个女人都不讲理。我作为一个旁观者，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不愿小姨受伤害，也不愿母亲受伤害，夹在中间，左右不是，就像一个男人要在有恩的妻子与有爱的情人间做出抉择一般，取舍两难。当然，那时的我还是个小孩子，完全没必要把自己置于成年男子的位子，做出超乎常规难度的选择，总之，我可以装作什么都不懂，只管看热闹就行。
　　后来母亲对我说，她其实是不该责骂小姨的，小姨自小体质弱，靠吃药养着身体，好不容易才长大成人，她或许早就看惯了生死，生死对她来说，不值得大喜大悲。再说，那时生二胎后，她身体也出了些问题，经不起大喜大悲。母亲说，她能够以平常心来看待生死是没有错的，只是她不应该说出来，而且是在自己娘老子刚去世的时候。她还说，小姨生性心直口快，不懂人情世故，对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没有搞清楚，这种性子是会让她吃亏的，要不是你小姨父脾气好，能容忍她，她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不过母亲说这话时，已经是后来的后来。因为发生那件事之后，母亲与小姨间就产生了一些嫌隙，有好几年都没有来往。与其说母亲是责怪小姨在外婆去世后没有伤心难过，还不如说是母亲自己对外婆的离去难以接受，无法从悲伤中走出来。后来的后来，母亲知道小姨身体不好，得了甲亢，还有心脏病和糖尿病，便理解了小姨当初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