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唐竹英

20、我的小姨已不再是原来的小姨

　　母亲与小姨重新走得亲近是在我十六岁那年。我十六岁那年再次见到小姨时，几乎认不出她来了。集市上，她左手拉着一个小女孩，伸长了脖子冲我笑，我却板着脸表情漠然地看了看她。我对眼前的女人感到陌生，她已全然不是我印象中的小姨了。那满脸雀斑的瘦削的尖尖的脸，哪是那张嫦娥姐姐般珠圆玉润的脸？那有着鼓胀的豆子般眼珠的眼睛，哪是我记忆里明亮灵动的月下露珠与令我垂涎三尺的黑葡萄？那露出唇外的黄色龅牙，哪是我记忆中排列整齐的晶莹透亮的石榴籽粒？那稀松泛黄的短发，哪是我记忆中粗麻花般交结在一起油墨般闪亮的长辫子？我甚至已经感觉不到她身躯的娇柔与温暖了，我甚至无法从空气中嗅闻到那一抹独属于她的馨香了，我甚至要全盘否定母亲说眼前这人是我的小姨的说法了，我甚至想掉头走向街道的另一头，去未知的过去找寻曾经熟悉的过往。我的小姨不是这样的，就算时光无情岁月无义，就算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生小孩是少女的灾难，就算母亲责怪小姨在外婆的葬礼上一直没有哭泣大声咒骂了她，就算她把自己的胶原蛋白无私地赠送给了两个小表妹，才三十岁的她也不应该是那样的啊！
　　我呆呆地想着，丝毫不避讳地把失望之情写在脸上，她伸出右手来拉我，我木然地看着没有伸手回应，此时，我感觉到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在我前面扑闪，我转移视线迎接那带有人生亮色的目光，总算在那抹亮色里找寻到了我曾经美好的记忆。我问：“表妹你叫什么名字啊？”没等表妹开口，母亲代为回答道：“她是你大表妹，叫田小娟。”我内心恨极了母亲，觉得她多此一举，断送了我与大表妹进行对话的机会。果不其然，大表妹听她二姨帮她回答了，便没再说话。我望着那张十分熟悉的稚嫩的白皙的脸，笑了笑：“你都长这么大了啊！”大表妹仍是没作声，只是笑笑地看着我，眼睛里露出一抹羞涩，小姨赶紧扯了扯她的手，说：“叫哥哥呀。”她腼腆地叫了句：“哥哥。”然后，我们之间又没有了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