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寂寂观中君 ...
-
黄昏时分,京城东面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财源灯笼坊的钱老板正指挥着伙计们将上元节没有卖掉的灯笼处理了,省得堆在库房占地方。
一位伙计从院中走过来,对着老板耳语一阵。钱老板听完,神色微凝,向库房喊道:
“大董,跟我过来。”
正在搬灯笼的伙计放下了手里的活,随着老板一前一后走向接客的正堂。
灯笼坊此时已经关了门,上了闩。正堂里只有四位年轻人,两男两女。钱老板和大董走进来一看,正是纪兰溪四人。
林时雨走上前对钱老板施了一礼:
“钱伯伯,我和松筠已经找到了兰溪和涂大哥,还请您给玉京山庄与平安寨报个信,免得他们担心。”
财源灯笼坊,乃是玉京山庄在京城的联络点,老板钱广进从前在庄中,是看着林时雨长大的伯伯。
他扶起林家小姐:“我一会就写信回去,大董在我这里等好久了,有北海天岛的消息要告诉你们。”
“赵靖琮他们刚走时,老吴回了一趟岛。岛上的人都很好,没有伤亡。他们如今已经转移到了新的地方,你们如果要回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去。”大董顿了顿,又说:
“我本来是在南摆河村等你们的,可是赵崇禹后来派人封了临沧所有出海的码头,又一直在村里搜来搜去。货郎都走了,我若是再留就太过显眼。我想,你们如果没事,肯定会来京城的,就到京城等了。”
钱广进见四人都安然无恙,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不禁问道:“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纪兰溪与涂山乔对视一眼,涂山乔双手抱拳道:“还请钱前辈照看好松筠和时雨,我和兰溪,有件事情要做。”
周松筠一下子从椅子里弹起来:“这是什么话!你们俩有什么事情要甩开我们才能做,你们不是打算去太师府刺杀吧?”
“何必去太师府呢,我们手中有他想要的东西,赵崇禹自己会找出来的。”纪兰溪把周松筠按回椅子,拍拍他肩膀说:“你们俩功夫太差,去了也是白去,在家乖乖等消息吧。”
/ / /
太师府卧房中,赵崇禹正盘坐在床上运气练功。
随着真气游走周身血脉,他本已经长出皱纹的皮肤逐渐恢复年轻的光泽,然而当真气离开,又会回归原样。所有的真气,最终汇聚至心脉一处,却在这时,赵崇禹面露痛苦之色,喷出一口血在地上。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太师,有人送来一封信。”
赵崇禹将嘴角血迹擦干,走到门口,接过信封拆开:
“城郊洞真观,余氏后人携心蛊解药静候。”
“哼!”赵崇禹脸上浮出一个嘲讽的笑:“来得还真快,也是时候了。”
他将纸揉成一团,随手扔在地上,大步向府中最冷清的院子走去。
/ / /
含光通报太师来时,躺在床上的赵靖琰感到非常惊讶。这位父亲若非逢年过节,一向是很少见自己的。或许这病恹恹的无用之人,入不得多年征战的将军之眼吧。却不知今日是吹的什么风,竟把他吹来了。
赵崇禹进门之后摆摆手,屏退了屋里所有伺候的下人,然后如慈父关爱重病的孩子一般,坐在了赵靖琰床前。
他握着二儿子的手,因长年缠绵病榻,这手苍白无力,完全看不出是一个正值青壮的男子。
“父亲,入夜前来,可是有事?”
赵崇禹端详着躺着的人,说:“真像啊。”
“父亲在说我吗?像谁?”赵靖琰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长得是三个兄弟中最不像父亲的。
“像你娘。”赵崇禹掖了掖被角:“见到你,总让我想起你娘,所以这些年,我不太愿意见你。你娘,她太聪明了,发现了一些,我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
见赵靖琰的表情逐渐凝重,太师笑了笑:“原本我是打算让她安安心心把你生下来的,可是没办法,既然她知道了,就不得不提前动手。”
“父亲,您在说什么……”
然而赵崇禹并不在意儿子的打断,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只是可惜了你,早产先天不足,一直体弱多病,看来是注定难成大器。既如此,那便不如,干脆成全了我。”
说到这里,那双原本温柔掖着被角的手,突然按住了赵靖琰的命脉,继而开始从他体内吸取多年蕴养的澎湃药力。
赵靖琰只觉自己所剩无几的生机在随着这药力一起快速流逝,仿佛只是一瞬,他已经面无血色,整个身体冷得如坠冰窖。
望着眼前这个毫无怜悯的所谓父亲,他艰难地笑了:
“原来……这药……是给你炼的啊……也对……没有你的默许……亶望千怎么敢……在这太师府里害我……我竟然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已经永远没机会说出来了。被赵崇禹吸收完所有的药力之后,赵靖琰宛如一个破旧的布娃娃,静静地断了气,脸上依然保持着刚刚那种微微惊诧又带着戏谑的笑容。
不知为何,赵崇禹很不喜欢赵靖琰脸上这笑容,令他想起当年,那个产后虚弱的女人,也是这样戏谑地看着他,咽了气。
他原本顺利的一生,仿佛就是从那个女人死掉之后,开始出现接二连三的变故。
但是没关系,所有的变故,都已经被他解决了。那个女人、余向南、双刀门、北海天岛……他都会,一个一个地毁掉。如今他已经是太师,再没有什么,能将他从这至尊之位上拉下来。
赵崇禹调整了一下呼吸,让新吸收的药力灌注全身,果然再次运气时,心脉不再有任何痛苦。他大步离开太师府,向城郊洞真观而去。
/ / /
青龙湖别苑的暗牢中,赵靖琮突然没由来的一阵心慌。他站起身,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在这小小的牢房踱来踱去,最后只能又坐下。
大丫鬟含光便是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牢门外。
赵靖琮看到含光脸上的泪痕,心下一坠。他坐在榻上,调了调呼吸才问:
“二哥,是不是出事了?”
含光抹掉脸上的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二公子说,若他不幸猝然离世,让我将这信转交给三公子。”
“离世……”赵靖琮觉得双腿骤然失了力气,怎么也站不起来,那信就在牢门口,他却完全够不到。
含光掏出匕首,一刀斩开了门锁,走进去将信递给榻上之人。赵靖琮一字一字看完,大脑一片空白。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恢复理智,而后站起身:“父亲,现在在哪里?”
“城郊,洞真观。”
门外的守卫见三公子竟斩断门锁,与那来看他的侍女一同走了出来,一时面面相觑:这到底是拦还是不拦呢?
“让开。”赵靖琮的语气中有说不出的凌厉。
那个给他话本的小守卫最先反应过来,照着自己脑袋一拍,装模作样地倒在了地上。其他守卫见了,有样学样,也都各自躺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赵靖琮顺利出了暗牢。然而别苑中霎时围过来一圈黑衣鹰卫,挡住了两人去路。
赵靖琮看也不看这些人,脚下根本没停,只是喊了一声:“方一鸿!”
玄衣金带的侍卫仿佛从天而降,与含光一起挡住了黑衣鹰卫,赵靖琮则快速向城郊而去。
为首的鹰卫打不过他们,不禁怒吼:
“方一鸿!靳含光!你们俩好大的胆子,鹰卫效忠的人是太师!”
玄衣侍卫手上招式丝毫不停,将对面首领一击在地:
“方一鸿此生,只效忠三公子一人。”
人前一向柔弱的侍女,此时夺了剑,攻势精妙而狠厉。她眼中含泪:
“大公子已死,靳含光此生,再无效忠之人!”
/ / /
洞真观原是京中颇为有名的道观,从前许多贵人都爱来这里进香、供牌位。后来观主受陛下赏识,赐城内新修一座崇德观。观主携所有道士女冠连同供奉的牌位一起搬进了崇德观,原本在郊外山上的洞真观,渐渐废弃。如今入夜之后,道观周围冷风四起,竟生出些阴森之意。
赵崇禹负着手,信步自洞真观大门走入,院子里空无一人,他朗声道:
“赵某已到,余氏后人,别躲着了,出来一见吧!”
空置已久的三清殿,门“吱呀”一声打开,涂山乔与纪兰溪从殿内走出。
赵崇禹见两人面上均带着戾气,微微一笑:
“你们是来给我送解药的,还是来找我报仇的?废物专属三无剑如今也能伤人了?”
涂山乔缓缓将剑抽出,月光下剑身闪着凛凛寒意:“你试试就知道了。”
赵崇禹没有带任何兵器,见涂山乔持剑刺来,他却丝毫不慌,以双手运真气出掌相抗。
三无剑的剑式较之从前并无变化,但涂山乔此时已不再因担心伤人而处处掣肘,全然随心而攻,将每一招的剑意发挥到了极致。赵崇禹与他对了二十几招,竟是没有占到半点上风。
身后忽有破空之声传来,赵崇禹腾出右手,灌注十足真气,想将纪兰溪这刚猛一刀直接以掌力震碎,永绝她再攻的机会,之后便可专心应对涂山乔。
却不想纪兰溪这一刀看似刚猛,然而临近之时突然转向,敏捷地一划而过,顿时赵崇禹脸上多了一道深深的血痕。灌足真气的右掌拍空,内力一时周转不灵,左肋一痛,竟是被涂山乔一剑刺入心脉。
涂山乔这一剑直接贯穿了赵崇禹的身体,而后他毫不留情地将剑拔出,面前的太师胸口顿时多了一个血洞。
赵靖琮刚自观外踏入,就看到眼前这一幕,忍不住大喊一声:“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