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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青青埂上叶 ...

  •   大年初一是孩子们最开心的时刻,李二蛋换上新衣服,正打算去跟铁牛和四喜显摆,却看见大乔哥和小西姐推门从外面进来。

      “大……大乔哥,你头发这是咋了!”李二蛋看傻了,一夜不见,大乔哥变成了大乔伯,甚至比他大伯头发还要花白。

      涂山乔蹲下捏捏小男孩的脸:“我要走了,过来跟你爹娘辞行。等你长大了,练好功夫,再出来闯荡江湖吧。”

      / / /

      向李叔李婶道别后,两人拿着行李走到了瘸老头的竹屋前。

      院子里没有人,涂山乔走到房门口敲了敲,听到里面传出嘶哑的一声:“进来吧。”

      竹屋内光线很暗,只有一个窗户,如今还关着。灶台看起来并没有开火的痕迹,不知道这瘸老头今日吃的什么,又或者根本没有吃。看他此时还躺在里屋的床榻上,大约没吃的可能更大一些。

      涂山乔向一帘之隔的里屋行了个礼:

      “多谢前辈昨晚在海边的指点,我现在已经想明白了,要启程去做我想做的事情,临行前特来向前辈拜别。不知前辈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床榻上的人翻了个身,露出他不辨容貌的脸。

      “你进来。”

      涂山乔掀开帘子走近床榻,见老人将手伸过来,便主动握住。却没想到,一股汹涌霸道的内力自手上直接涌入自己体内。

      “前辈你……”

      “别说话,凝神引内力入体,当心走火入魔。”

      一盏茶的功夫,瘸老头已将自己毕生功力全部给了涂山乔。最后一息内力耗尽,他仿佛一下子又苍老了二十岁,连手也抬不起来了。

      “为什么?”涂山乔感受着体内充沛的真气,奇特的是,竟然跟自己原本的内力可以完全相融。

      瘸老头看着他嘿嘿一笑:“你我内力同源,皆修炼自《蒙正启章》,傻孩子,你还要问什么呢?”

      “你、你是……”

      “你刚刚问我尊姓大名。我是,余向南。”

      瘸老头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真像啊,仿佛我又变年轻了一样。只是除了,嘴巴。你生着,你娘的嘴巴。”

      涂山乔看着眼前的老人迅速衰弱下去,一把抓住他因为没力气而垂下去的手,却什么都说不出,只觉得自己的视野越来越模糊。

      “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我原不明白……为什么当年没有葬身大海……或许……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二十年……就是为了……等你来吧……”

      老态龙钟的余向南,痴痴望着涂山乔,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如霜花一样美丽而脆弱的少女,忆起那惊心动魄的初见。

      幽居近谷西,乔木与山齐。野竹连池合,岩松映雪低*。

      冉晴,你说遇见我,是上天垂怜,让你能为自己活一次。可对我而言,遇见你,何尝不是这背负仇恨的一生里,唯一一点为自己而活的色彩。

      余向南,亦无怨,不悔。

      / / /

      青龙湖别苑暗牢的守卫觉得,最近这差事难当的很。

      太师要把自己儿子关起来,还是那位硕果仅存、有官身前途的三公子。

      他们要是不关吧,太师现在就要搞他们。可要是真的关,那赵家,早晚不得是三公子的。到时候他想起来这段日子,有事没事就给自己穿穿小鞋,谁受得了?

      于是三公子在暗牢的日子,过得算是一等一的舒服。不缺衣、不少食,要什么有什么。那个头脑最灵光的小守卫,昨天来送饭甚至偷偷塞给他一本话本,说怕他太闷,看看书可以打发时间。

      赵靖琮此刻一边嗑瓜子,一边看话本,正看到石小鱼与红颜知己依依惜别,泪眼婆娑。噫,确实写得不错!

      含光在牢门外对着沉浸在话本里的赵靖琮轻咳了一声。

      “呦,你怎么来了。不是不许别人探我嘛,父亲改主意了?”赵靖琮一个鲤鱼打挺,从稻草和棉被铺成的榻上起来,走到含光跟前。

      大丫鬟无奈地从怀里拿出一个竹筒。怕筒里东西凉了,竹筒外面还包了好几层棉布:

      “最近太师忙于朝政,没空管这边,二公子托我来偷偷看看你,这个是他特别嘱咐要带给你的。”

      赵靖琮接过竹筒,打开,一阵茶水的清香立刻充满了整间牢房。

      “六安瓜片!”他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心满意足地发出一声感叹。

      “二公子说了,这边守卫肯定不会在吃喝上怠慢你,不过他们也肯定不会纵容到给你买茶叶。这是二公子亲手泡的,我一路放在怀里跑过来,生怕凉了。”

      “二哥最近身体怎么样?”

      “自从亶先生去世,二公子就再没喝过他那些药了。如今倒也算不上好转,还是老样子。”

      赵靖琮饮尽茶水,盖上竹筒的盖子,状似随意地问:“北海那边,父亲还在找吗?”

      含光耸耸肩:“最近可不就是为了这个忙吗。太师以海盗肆虐为名,封了整个临沧州的海岸,不许所有渔民出海,还派兵在海面巡来巡去。早朝每天就这件事吵得不可开交,以周大人为首的文官说太师扰乱百姓生计,再吵下去怕是要当堂打起来了。”

      “封海?”赵靖琮的眉头越皱越紧:“父亲竟会如此,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三公子,你眼见是自身难保,可别再管北面的事了。我瞧着太师这些年,脾气越发暴戾,你再像之前那样跟他正面对着干,当心他真的一气之下斩了你。”

      “这话谁教你的?”

      含光吐了吐舌头:“二公子。”

      赵靖琮摆摆手:“赶紧走吧,一会被人看见了。茶水不错,以后多来给我送几次。”

      接过三公子手里喝空的竹筒,含光福了福身,转眼消失在暗牢中。

      / / /

      涂山乔和纪兰溪再次回到南摆河村,只觉恍如隔世。

      春寒料峭,田野里呼啸而过的北风仍然刺骨的冷。现在还不是播种的季节,可是地里已经有零零星星的人在俯着身子劳作。

      纪兰溪走到田埂上,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拿着短小的弯镰,正在地里寻找着什么。在他身后,跟着约五六岁的孙女。小女孩没有配弯镰,只拿一根树枝,也有模有样地在地上捅来捅去。

      “老伯,你们在找什么啊?”

      老人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男女,瞧着像过路人。他叹口气道:“挖些野菜,回家吃。”

      “这么多人都在挖野菜?这才几月,哪就能有野菜了?”

      “唉,京里的大人,不许咱们出海。年前就已经封了三个月,本以为终于熬过去,可以恢复正常了。没想到过了年,一下子整个临沧州的海都被封了。家里的存粮早就吃完了,没有鱼卖,怎么去隔壁镇子换粮食啊,只能出来挖点曲菜吃了。”

      老人说着,手里也没有停下。田埂上的曲菜刚刚冒出绿叶,已经被他整棵挖出,放进了篮子。

      “整个临沧州的海都被封了?为什么?”涂山乔闻言,上前一步问道。

      “说什么海盗肆虐,为保渔民安全。看他们日日出海探查的架势,分明就是在找东西啊。”

      老人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算了,大人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以前打仗的时候又不是没挨过饿。只有享不了的福,哪有受不了的罪啊!”

      身后的小女孩握着自己捅了好半天才挖出的几颗菜,想要放进爷爷手里的篮子。

      老人看了一眼:“傻燕子,你挖的那不是曲菜,是曲菜娘,那个不能吃的。”说着把那几颗都拿出来扔在了地上。

      燕子看自己费了好大力气才挖出来的菜一根不剩的被爷爷扔了,哇地一声就哭起来:

      “爷爷,我不想吃野菜了,我想吃肉包子。”

      纪兰溪蹲下来,帮燕子把小花猫一样的脸擦干净,从怀里拿出几个铜板放在她手里:

      “别哭了,错了重新挖就是。等你挖完,拿姐姐的钱去买包子吃好不好?”

      燕子看看铜板,又看看眼前的大姐姐,小心地把钱贴身收好,咧开嘴笑了,鼻孔里冒出一个透明的大鼻涕泡。

      纪兰溪摸摸她的头,站了起来,回头看向不远处的涂山乔,他正凝望着南方,目光里是说不尽的寒冷。

      / / /

      老何在南摆河村开茶摊有二十年了,生意从没有这么难做过。

      先是连着三个月不许渔民出海,来往倒腾海鲜的货郎一下子都没了生意,全不往他们村来,茶摊流水活活少了一大半。

      而后干脆整个临沧州的海都封了,百姓们手里没钱,再不舍得买小玩意,整日省吃俭用地挨着。行脚挑担的货郎们知道这里没生意,都不愿意来了。他这个供人歇息的茶摊,买卖少得可怜。

      除了,这些人。

      四个士兵大马金刀地坐在茶摊上,吃了十几个包子,又喝了三壶茶。末了,兵头一抹嘴,起身就要走。

      老何赔着笑脸说:“大爷,承惠二十一文。”

      兵头看了老何一眼:

      “老子每日带着兄弟出海保你们平安,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吃你几个包子还要钱!没有,滚一边去!”

      说完一把将老何推倒在地,看也不看,朝外走去。

      才走出去两三步,前面飞来一柄剑鞘,正打在他胸口。兵头没稳住,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回了凳子上。抬头一看,一个头发花白的大高个带着个小姑娘,站在不远处。

      “活腻了是吧!”

      兵头一下站起来,抽出刀就迎了上去。大高个的剑失了剑鞘,他却没有持剑刺出,而是任由兵头的刀砍至身前,这才挽个剑花卡住他拿刀的手,瞬时缴了对方兵器,又回手一掌打在其胸口,兵头只觉自己身体直接飞了起来。

      纪兰溪见兵头朝着茶摊飞去,三步并作两步,将茶摊的凳子桌子都踢离原位,让这个兵头狠狠摔在地上。

      兵头啃了一嘴土,回头发现那小姑娘竟在忙着接住每一个掉落的茶碗,动作又快又稳,愣是一个也没碎。

      其余三个士兵抽出的刀原本是向大高个砍去,可看看头儿摔的惨样,想了想,还是决定转身朝收碗的小姑娘攻来。

      纪兰溪把碗摞在桌上放好,双手撑住桌子,身体腾空,给三个士兵一人脸上来了一脚。三人一齐飞出了茶棚,躺在大马路上,哀嚎连连。

      涂山乔此时已经踩在了兵头身上,将他胳膊反过来拧住:“给不给钱?”

      “给给给!”兵头用另一只没有被制住的手赶紧摸出钱袋,整个扔给老何。

      老何哪里敢全要,数出二十一枚铜板,又远远把钱袋扔了回去。

      纪兰溪拍拍兵头的脸:

      “吃饭要给钱,这么简单的道理不懂吗?真是什么样的将带什么样的兵。下次再被我看见,就没这么容易了。滚!”

      士兵被松开后再不敢耍横,狼狈离去。

      老何一直躲在柱子后面,压根不敢冒头。看到两位大侠收拾完了吃霸王餐的兵头,竟开始帮他把桌子凳子归位,老何忙走出来道:

      “不敢当不敢当,我自己来就行了,两位真是侠义心肠啊!”

      纪兰溪冲他一笑:“麻烦给我们拿四个包子,带走。”

      “好嘞好嘞,我这就去!”

      油纸包了包子拿出来,涂山乔已经数出钱放在桌子上。老何连连摆手说:

      “不用不用,你们今天帮了我,这包子算我请客,不要钱。”

      涂山乔似乎想起了什么,笑了:“那这就不算今天的包子钱,算上次忘了给你的吧。”

      说完,他拿起包子,两个人走远了。

      老何看着桌上的钱,挠挠头:

      “上次是什么时候?这两个人,细看怎么还有点眼熟呢?”

      / / /

      纪兰溪和涂山乔出了村,坐在路边大口吃着包子。涂山乔边吃边摇头:

      “老何的包子怎么越来越难吃了。”

      “没钱了当然偷工减料,封了海,他这生意肯定很难做。”纪兰溪吃掉最后一口,叹了口气。

      远处尘土飞扬,两匹马一前一后从村里出来,停在他们身边。从马上跳下来一个少女,直接朝纪兰溪抱了上来。

      “兰溪!果然是你们!我听见老何说有一男一女两位大侠帮他打了兵头,就猜到是你们回来了!”

      周松筠看起来就沉稳很多,只是拍拍涂山乔的肩膀:

      “你都不知道我在这里等了你们多久。京城传来消息说,赵靖琮自北地回来就被太师关起来了,那个亶望千也死了,我便猜你们应该是没事。刚一过完年,我就跑到南摆河村守着,总算是被我等到了。”

      林时雨放开纪兰溪说:“我不是!我是跟着玉京山庄周济放粮的队伍过来的。太师贸然封海,整个临沧州的百姓都不好过,林家带了粮食过来,分给大家。”

      纪兰溪理了理眼前少女跑乱了的鬓发,笑着说:“你现在都能押队出门了?”

      “没有啦,押队的是家里一位大管家,我就是凑个热闹。但是我现在真的进步很多了,梁寨主收我为徒,教了我很多功夫。现在一般的小毛贼已经打不过我了!”

      “怎么说,”周松筠的铁扇子一下一下敲着手:“咱们接下来去哪?”

      “去京城。”收起重逢的笑意,涂山乔抬头凝望南下的方向:

      “即便我可以放下个人的仇恨,可他,公器私用,苛待百姓,没有半点仁义礼德。他不配坐在那个位置。”

      注*:出自《山居遇雪喜道者相访》——李德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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