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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无利生有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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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京城的百姓都忙着制新衣、办年货,一派喜气洋洋。
太师府的佣人们要赶在迎灶王爷之前将府里上上下下都清洁干净,因此一大早便有条不紊地开始洒扫擦拭。
负责扫除廊上蛛网的仆人正在仔细清理着太师书房外的横梁,却听见屋里一声茶杯破碎的巨响,继而传出太师怒极的吼声:“你怎么敢!”
仆人有些惊慌,太师在见刚从北地回来的三公子,他自觉接下来的话下人听不得,便向门口的管家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老管家摆摆手,仆人如获大赦,搬着梯子迅速离去。
赵靖琮跪在屋里,独自面对父亲的盛怒。
亶望千那日在岛上说完最后一句话,便气绝身亡,赵崇禹所预想的屠岛并没有发生。赵靖琮固然带回了余氏现存所有藏书,里面却并没有《素闻毒经》的下半部。
但这些,都不是这位太师如此生气的原因。
“谁让你把船留给他们的?谁给你的胆子!”
赵崇禹走上前狠狠扇了赵靖琮一个耳光:“你到底是谁的儿子!你到底向着谁!我养你这么大,供你吃喝,教你读书,给你谋官职,竟是让你来跟我作对的吗!”
“父亲,您能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要找北海天岛吗?”被扇过的半边脸瞬间留下清晰的指印,可赵靖琮仍旧跪得笔直:
“您之前跟我说,不希望余氏的藏书流落海外才要寻回。为了找北海天岛,亶望千狐假虎威,滥杀无辜,我劝自己,那都是他一人所为,与您无关。可是父亲,大部分书已寻回,不过遗漏一本,如今您这般样子,又是为了什么呢?”
赵崇禹看着这个跪得像松柏一样,不折不挠发问的儿子,竟油然生出一股力不从心的感觉。
他后退几步,撑在桌上:“岛上的人跟你说了,是不是?”
“心蛊吗?确实说了一点,但我没有追问,我想听您亲口告诉我。”
“亲口告诉你,”赵崇禹讥诮一笑:“不错,我中了心蛊。遮遮掩掩寻找北海天岛,是为了解毒。若让其他朝臣知道我命不久矣,太师的威慑,顷刻荡然无存。赵家,也会一夕从云端跌落。”
面上的脆弱仿佛只存在了一瞬,他话锋一转,重新强硬起来: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现在,我早不怕什么心蛊了。继续找北海天岛,没有别的理由,就是想除之而后快。亶望千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我默许的,他想屠尽余氏一族,正好我也想。整个中原,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生杀予夺,唯我独尊。你有什么不满吗!”
说到最后,赵崇禹的五官已扭曲变形。赵靖琮看着父亲这张脸,竟觉与自己印象中那个一身正气的人大相径庭。
他端庄地叩了一个头:“那么,我所做的,便没有错了。我想到此次前去,已然暴露了那岛的位置。既然藏书如今全部取回,为防父亲仍要赶尽杀绝,临走之前我提醒了他们,可适时转移。北海上岛屿众多,想来父亲,要再找二十年了。”
赵崇禹一把扼住眼前人的咽喉,双眸充血:“你是不是觉得,你是我仅剩的儿子,我就不敢动你,所以有恃无恐。”
赵靖琮几乎窒息,吃力地吐出一句不甚完整的话:
“父亲……教我读的书……您已经忘了……但我……还记得……为人应……允执……中正……”
“好,你好得很!你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了吗?我告诉你,余氏族人,我屠定了!”
赵崇禹将手松开,再不看伏在地上猛咳的人,朝外喊道:“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我扔进青龙湖别苑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老管家自门外进来,见到太师雷霆震怒,不禁劝道:“太师,快过年了……”
“再啰嗦你跟他一起关!”
看到三公子脖子上的掐痕,老管家哪里还敢多说,赶紧出去招呼侍卫进来。
候在远处等着清扫房梁的仆人,见三公子被两个侍卫拖出来,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太师的儿子,看来也不好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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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辽东的塘海村,此时也充满了过年的气氛。
纪兰溪坐在李婶家的院子里,帮忙往刚分到的猪肉上抹盐做腊肉,不远处的涂山乔正在劈柴火。李婶的小儿子,乳名二蛋,此刻正围着涂山乔转来转去,央求他再讲一次石小鱼在英雄大会一战成名的故事。
“大乔哥,石小鱼好厉害啊。外面的世界真的这么精彩吗?你会不会武功啊,你教我吧,我也想去闯荡江湖!”
涂山乔劈柴火的动作停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心中五味杂陈。就在半年前,他还跟这个孩子一样,向往着中原武林。可是如今,却觉得那样单纯的日子,已经遥不可及。
“二蛋,去看看你爹带了什么回来。”纪兰溪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面前,指了指刚刚回家的李叔。
李二蛋看见爹爹手里的糖葫芦,兴高采烈地跑过去,立刻把石小鱼扔在了脑后。
涂山乔见纪兰溪蹲下来,手上还沾着盐粒,微微一笑说:
“还不快去洗了,这么冷,一会手又该裂出口子了。”
纪兰溪在心里轻叹一声,站起来向屋里走去,才迈出一步,听见身后说:
“我没事。我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
涂山乔放下手里的斧子,茫然望着院子里的天:
“我不敢回北海天岛,怕看到什么自己承受不了的事,也不知道该不该去京城找赵崇禹报仇。祖母,你娘,都说让我们向前看。可是兰溪,我真的不甘心。纵然上一代是是非非纠缠不清,可他派兵屠双刀门,攻北海天岛,都是我亲眼所见。如果就这么算了,我跟缩头乌龟有什么区别。”
纪兰溪转身坐在了涂山乔旁边,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我都明白,我和你一样不甘心。石小鱼的江湖,善恶有报,快意恩仇。可我们,却进退两难,只能困在这里。”
涂山乔头一歪,脸蹭了蹭自己肩膀上毛茸茸的头顶:
“过完年再想吧,你再不起来,二蛋要来羞你了。”
老李将刚买回来的年货都收好,用竹篮拣着各样吃食装了些,似乎要出门。可媳妇在屋里招呼他,说要商量走亲戚的事情。他看看天色,又看看手里的竹篮,拎着篮子走到涂山乔跟前:
“大乔啊,帮个忙,你给住在海边那个人送去吧。”
纪兰溪不解:“什么人啊?”
“就是我上一次捡回来的人,一个瘸老头,捡回来以后他就一直住在我们村,一个人也怪可怜的。过年了,给他送点吃的。他就住在村头海边的竹屋里,很好找的。你李婶着急喊我有事,你们帮我送一趟吧。”
涂山乔接过篮子,叫纪兰溪去洗个手,两人一起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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瘸老头的住处确实很好找,他几乎快要把房子搭到海里去了。
海边潮湿,因此竹屋的地基架起,半悬空着。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拐杖靠在凳子上,手持一柄竹竿,正在整理晒干的蛤蜊肉。
纪兰溪正要进院子,却被涂山乔拦住了。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瘸老头挥着竹竿,将装着蛤蜊肉的笸箩一下勾到手边,给蛤蜊翻了面之后,又一挥送回架子上。
“这是……在练剑?”
涂山乔与纪兰溪对视一眼,走上前去。
见到有人来,瘸老头放下了手中的竹竿,但没有抬头,只是粗着嗓子说:“什么事?”
纪兰溪将手中的篮子放下:“这是李叔让我们送来给您的,快过年了,您留着吃吧。”
“帮我谢谢老李,他多费心了。”瘸老头依然低着头,连看来人一眼的兴趣也没有。
涂山乔上前一步道:“敢问前辈,您刚刚是在练剑吗?”
瘸老头听到这话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长满了胡子,和头发连在一起,不知多久没有洗,有些地方甚至粘住了,完全看不出样貌。可是他看到来人,却一下子站了起来,因为没有拿拐杖,重心不稳,直接扑到了涂山乔身上。
纪兰溪忙将他扶回凳子上坐好,只见他眼睛死死盯住涂山乔说:“你,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涂山乔。”
“山乔,山乔……”瘸老头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先是笑,而后竟流出了眼泪。
“呃,前辈,我的名字这么好笑吗?”
纪兰溪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觉得事情不太对。她拽过涂山乔小声说:
“咱们还是走吧,我感觉这个老头不但腿不好,还疯疯癫癫的,万一他看你骨骼惊奇,非要收你为徒怎么办。”
说完向瘸老头行了一礼,也不管他有没有反应,拉起涂山乔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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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很快就到了,家家户户放起鞭炮,一起吃年夜饭,团圆守岁。纪兰溪和涂山乔跟李叔李婶围在桌前,看二蛋卖力展示自己刚学到的拳脚。
屋里炉火烧得足,再加上刚刚吃饭喝了两杯酒,涂山乔很快觉得自己脸烫身上也烫,热得喘不上气。看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二蛋身上,他悄悄走了出去。
甫一出门,冬夜特有的冷冽便包围了他,一下子就清醒了。空气中满是爆竹的味道,有些呛人。涂山乔信步在村子里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海边。
海面一如既往地波涛汹涌。除夕没有月亮,波浪不再泛着银辉,显得今天的海格外雄浑深沉。
涂山乔想起了从前在岛上,和姑姑祖母一起过年的情形,也不知道北海天岛现在怎么样了。
“在想什么?”瘸老头一拐一拐地走到他身边。
涂山乔见他过来,连忙施了一礼:“今夜除夕,有些想家。”
“你家中,还有什么人啊?”
言及此,涂山乔低下头,眼眶有些酸胀,没有回答。
瘸老头看着他低落的样子,只觉自己心里也千滋百味,无法言说。他别过头,换了个话题:
“你不是村里人,为什么住在这?”
“我前些日子遇到点意外,在岸边被李叔救了。”
瘸老头回头,上下打量他:“受伤了?”
“只是风寒,已经好了。”
“既然好了,为什么还不走?”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在撵人了。若是纪兰溪在,定要毫不留情地回击一句,关你什么事。但涂山乔闻言,只是消沉地回答:
“因为前路迷茫,不知该往何处去。”
“因何迷茫?”
“我心中有不平之意,不抒不快。然而家中长辈嘱咐,不可沉溺仇恨。又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之一世,渺小如沧海一粟。所谓爱恨,皆是过眼烟云。可这话,我劝不服自己,只觉热血难凉,所以现在进退维谷。”
瘸老头听完,思忖良久,忽然笑了:“我问你,兼三才而两之,三才为何?”
涂山乔对这个转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实回答:“天、地、人。”
“你刚刚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人以天地又为何?”
“这……顺应天命,道法自然?”
瘸老头拿起拐杖指了指海面:
“譬如这海鸟,要抓水中的鱼果腹,若鱼因天地以它为刍狗便顺应天命,是不是就该乖乖等海鸟来吃?”
涂山乔隐约觉得不对,又说不出原因,却听老头继续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若全然听从天地摆布,人,又凭什么成为三才之一?你既觉热血难凉,便应去做心中想做之事。什么天地之意、长辈之语,若成了进退两难的束缚,统统不要也罢!”
涂山乔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震撼得久久回不过神,连身边人什么时候走了也不知道。他只觉自己脑海中一直回荡着那句:
统统不要也罢!
若成了束缚,统统不要也罢。那么,还有一些别的束缚,也可以不要吗?比如,所谓剑意无利,难道不是他如今剑道一路上最大的束缚吗?
涂山乔在海边席地而坐,竟如老僧入定一般。
海浪发出规律的击打声,一瞬间将他带回了自己从小在海边练剑的日子。那些招数,一下一下,仿佛慢动作在自己眼前不断回放。
何以无利也能伤人?
赵崇禹喂兰溪吃下毒药,双刀门一地鲜血,亶望千癫狂地号叫要屠尽余氏族人,一幕幕,都在激荡他体内的热血,直让那些无利的剑式,在种种痛苦中锻造出了锋芒。
他猛然睁开眼,大彻大悟:
剑式无利,不以伤人而为;
人心有锋,抒尽热血不平。
东方海平线升起朝阳,光芒万丈,将雄浑的大海照得熠熠生辉。不知不觉,涂山乔在海边坐了一夜。
纪兰溪寻不到他,一路找过来。只见海边的人,一头乌发,竟已是花白。
涂山乔站起身,逆着光向她走来,目光如炬,再没有半点迟疑与犹豫。他上前,紧紧拥抱住她,声音沉稳而坚定:
“兰溪,我们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