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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双刀乾与坤 ...

  •   北海天岛一座不起眼的茅草屋前,年轻的岛民正拿着锄头守着屋内两个不速之客。夜晚的小岛宁静祥和,他不禁有些困,想要打个盹。

      屋内突然伸出一只手,持金针准确无误地刺在岛民后颈,使他立刻歪倒下去。而后亶望千冷哼一声,从屋中走出,对一旁的士兵说:“去报信吧,机灵着点。”说完身影一闪,已经走远。

      士兵小心走出茅草屋,趁夜色一路躲躲藏藏,至他们之前上岸处,驾了船,悄然离去。

      / / /

      纪兰溪听完这个跌宕起伏的故事,内心无比震撼。她沉默良久,才道:

      “我娘临终前对我说,不要沉溺在仇恨中,其实也是因为余老前辈这令人唏嘘的半生遭遇吧。”

      纪惟允想到已故的兄嫂,喉头一阵酸涩:

      “救回周冉晴后,你爹不相信向南真的死了,又担心赵崇禹不会善罢甘休,便带了些人去中原,成立了双刀门。一边暗中探查向南下落,一边遮掩北海天岛的踪迹。”

      她回忆起在海滩上见到兰溪的招数,仿佛又看到了兄长从前耍刀的样子:

      “你爹原本练的乾元刀法,是右手刀。他在多次对战中,凭借已有刀法,自己推演出了一部左手刀,形成双刀之法。我想,若不是担心太过引人注目而一直藏拙,凭他的资质,或许也能在中原武林留下姓名吧。”

      “我爹真的很厉害,”纪兰溪摸到身侧的刀柄,不免有些自卑:

      “我根本不能跟我爹相提并论。他说我是双刀纪家的传人,但其实我知道,我不聪明,又是女孩,没什么练刀的天赋,只会系着沙袋跑步这种笨拙的方式。被押送过来这一路,我不停在想我爹的刀法,却难有进境。其实我并没有太多天分吧,总是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没用的努力上。”

      纪惟允看着少女低落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你这样想吗,可我不这么觉得。”

      她举目远眺夜色下雄浑的大海,声音沉稳却富有力量:

      “这世上聪明人太多了,他们花大把的时间去筛选什么事情有用,什么事情没用,生怕自己的努力会浪费。可我以为,没有什么努力是绝对没用的。你跑的每一步,都会变成你的力量;你练的每一刀,都会成为爆发之前的累积。所有笨拙的努力,都在成就今日的你。”

      纪兰溪从未听过这样的言论,她眼中仍有迷茫:“可是,我并不像涂山乔那样,有习武之人天生的敏锐。”

      纪惟允笑了:“不错,你与山乔刚好相反。他对武学有天生的敏锐,但因成长环境简单,看不透人心复杂;而你,虽然在红尘中滚了三滚,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却在习武一道上,难得的心思单纯,认准了一条路就不会更改。即使所有人都对你说,女孩练刀是天生不足,你还是练到了今天。”

      “这样的一根筋有什么用呢,我终究难成大器。”

      “兰溪,世间有三千大道,不是只有天赋异禀之人,才能问鼎宗师的。”

      纪惟允的话,温柔而坚定:“你能坚持不为外物所扰,不急功近利,日日如一苦修刀道。如今的你,心性千锤百炼,已然是大器初成了。”

      纪兰溪看着眼前的姑姑,她的话似乎有特别的力量,让人难以抗拒,但她随即想到自己的疑虑,不禁又发问:

      “为什么我爹留下的刀法中,还是有许多我领会不了的地方呢?”

      “你爹资质虽高,毕竟是男子。乾元刀法刚猛无敌,他对双刀的推演皆源于此,对他而言或许合适,但你是女孩,一些地方不得要领是很正常的。”

      纪惟允从怀中掏出一张陈旧的羊皮:“这是我所练的坤元剑法,以柔韧敏捷见长,与乾元刀法同源互补。不过,你也看到了,这是剑法,不是刀法。你可愿尝试将此剑意融入你的双刀之中,创出一路属于女子的刀道?”

      “属于女子的,刀道?”

      “不错,自古以来,因刀主刚猛,甚少有女子练刀。我不知道这样的尝试究竟会不会得到好的结果,前途乃是一片蒙昧,很有可能一无所成。你,敢吗?”

      纪兰溪望着纪惟允手中的羊皮,瞳孔里的迷茫和犹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发明显的坚毅。她单膝跪下,接过姑姑手中剑法,一字一顿地说:

      “愿以我身,证我道。”

      北海的浪,一刻不停地冲上海岸,又急速退去。天地之间,冷风呼啸。而礁石伫立岸边,巍然不动。

      / / /

      算算时间应当差不多了,纪惟允带着纪兰溪从海边往回走。走到半路,一位壮汉突然向她们跑过来说:

      “阿纪,终于找到你了,我刚刚去看你们带回来的两个人,发现大柱倒在地上,屋里人都不见了!”

      “不好!”纪惟允听后,立刻向余红药所在的山洞跑去。

      亶望千此时确实正在山洞之中。

      余红药听到洞口有陌生人的脚步声,点了涂山乔穴道将他藏在石床之后。才刚遮掩好,亶望千的身影已经出现。

      “嗬,好久不见,余红药,你竟老成这副样子了!”亶望千见眼前女人头发花白,身材佝偻,哪还有半点当年在益州的少女模样。

      余红药打量来人片刻,却觉得毫无印象,不禁问:“你是谁?”

      “我是谁?你问我是谁?”亶望千仰天长笑:“我心心念念这一幕四十多年,长纥尸骨累累,日日都在我脑海中闪回。我做梦都想手刃你,为族人报仇。你听好,我是长纥最后一个活着的人!”

      “你是长纥人?”余红药心中一荡,今夜仿佛是注定,要将那些多年不敢想的过去全部挖出。

      她苍老的脸上浮出苦涩一笑:“长纥也是趁中原连年征战,无暇顾及,才占领了益州。成王败寇,古来如此。当年若你们愿意献降,长纥何至于尸骨累累。”

      “放屁!我长纥族人岂会像你们余氏这般没骨头!”亶望千怒火中烧:

      “中原收复失地是成王败寇,那你们余氏一族怎么算!当年长纥王看在你们久居山中,与世无争,且庆崖山荒瘠无人,这才默许余氏住在那。可你们呢!竟然恩将仇报,带中原人从后面偷袭我们腹地!我是恨纪家和赵家带兵围剿,可我最恨的,是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中山狼!”

      余红药闭上眼睛,只觉那一日的刀兵厮杀又回荡在耳边。她轻声说:

      “这事,乃是我对不住你们,我无话可辩。你既然恨我,便来取我性命吧。”

      “哼,你想得美!你一个人的性命,就想了结这么多人的血仇吗?你想保护你们余氏一族是不是,我偏要把他们全部屠尽。凭什么我的族人都死了,你的族人还可以在这海外桃源享福!跟我一起被抓的人已经跑出去带路了,大队人马很快就会登陆,今天,就是你们余氏一族的死期!”

      余红药看着眼前癫狂之人,只觉心痛如绞:

      “是我带大军出了庆崖山,你要报仇,冲我一个人来便是!赵承祈也是你的仇人,你借赵崇禹的刀,做他的狗,算什么英雄!”

      “我早不是什么英雄了!我带着残存的长纥部族在西南筹谋多年,却一败涂地,余部终是被赵崇禹赶尽杀绝。你知道当他擒了我,问什么,秘术心蛊,我觉得多讽刺吗?”

      亶望千忆起那位冷面将军听到他能解心蛊时掩饰不住的欣喜,只觉滑稽可笑:

      “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当然要抓住!我做他门客,给他解毒,在京城受尽冷嘲热讽,谁会尊重一个亡了国的丧家之犬!苍天有眼,让我等到今日。你受死吧!”

      亶望千骤然发难,全力推出一掌向余红药攻去。余红药行动不便,当即在原地回击一掌。两位迟暮老人,皆是拼尽毕生内力相抗,很快全部力竭。

      余红药提起另一只手,奋力推向亶望千,立时便将他击飞出去。然而这一掌之后,她自己也后退十几步,重重靠在石墙上,吐出一口血。

      纪惟允与纪兰溪正在此时赶来。纪兰溪立刻封了亶望千周身大穴,令他再不能动,然后二人跑到余红药身前,想将她扶到床上去。

      余红药摆摆手:“不必麻烦了。”

      她示意纪惟允给石床后面藏着的涂山乔解开穴道,看着面前三个人,微笑着说:

      “我这一生,愚蠢短视。少时被爱情蒙蔽,中年被仇恨蒙蔽,罪孽深重。这二十年来,我将自己关在这里,潜心把逃亡中遗失的余氏藏书刻下,以赎己罪。如今,我终于可以安心去了。”

      说到这,她握住涂山乔的手,似是力气将尽,颤颤巍巍道:

      “你是习武天才,别再犯我的错误。不必报仇,不要憎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们所谓的爱恨情仇,不过沧海一粟,过眼云烟。好好把握自己的人生,做想做的事情吧。”

      涂山乔泪眼模糊,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不住点头。余红药又看向纪惟允:

      “纪大哥这一生……是被我拖累了……他本来也是……有开国之功的大将……你也是……大好年华……”

      纪惟允没等她说完,已经止住她的话:

      “前辈,我父亲,我哥,我,都是自愿做这些的。纪家人,不问功过,不问荣辱,只守心中道义。”

      余红药艰难地一笑:“那艘船……让他们俩……”

      “好,我都知道,你放心吧。”纪惟允擦掉眼中泪水,看着面前的老人点点头。

      “真好……我终于可以……再回庆崖山看看了……成七啊……不知道你死之前……后悔了吗……”

      年近古稀的老人,经历自西南到北海的半生动荡,此时安然地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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