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谁是始恶者 ...

  •   海浪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冲刷着岸边的礁石,在礁石的另一侧有一幢用木头垒起来的小屋。

      小屋面积不算大,但一应设施齐全,院子里还有两个练武用的木桩,其中一个上面歪歪扭扭地刻了些小人图像。

      将亶望千和另一名士兵押送到隔壁的破茅屋关起来后,纪兰溪二人便跟着涂山乔口中的姑姑来到这间海边小屋。从有记忆起,涂山乔就跟姑姑生活在这里,直到数月前藏在老吴的船里偷偷溜出去。

      涂山乔本以为姑姑会追究他离家出走,一直坐在桌前不敢抬头,却没想到姑姑的注意力似乎都在纪兰溪身上,她端详了许久,开口问道:

      “你刚刚在海滩上用的刀法是跟谁学的?”

      “我爹。”

      “你是纪兰溪?”

      “您认识我?”

      中年女子笑了笑:“你爹原名纪惟中,是我一母同胞的哥哥。我叫纪惟允。”

      涂山乔被这突然的亲戚关系搞得有些懵:“所以……其实兰溪才应该叫你姑姑?”

      纪惟允一巴掌拍在他身上:“你爹虽与我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三个是一起长大的,你叫我姑姑也应该着呢!”

      “那我爹,真的是余向南吗?我们岛上的人其实应该不姓涂,姓余对不对?”

      纪惟允听到涂山乔的询问,似乎有些愣怔:“你们,在外面遇到谁了?”

      纪兰溪抿了抿嘴,眼圈微微发红,把一路发生事情与纪惟允细细说了,又提到如今赵崇禹派来的人已经在礁石群外严阵以待,须得商量一个对策。

      纪惟允听完,良久没有出声。末了,她拭掉眼角的泪,起身说:“你们跟我来。”

      / / /

      三人一路走到岛上一个偏僻的山洞前,纪惟允让他们两个先在外面等一等,自己进入洞中。半晌,她走出来,对涂山乔说:

      “你进去吧,我和兰溪在外面等你。”

      涂山乔走进黑漆漆的山洞,一路脚下潮湿滑腻,须得极小心才不会摔倒。他走到道路尽头,一个佝偻的老人回过身,招呼他上前坐下。

      “祖母。”涂山乔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老人慈爱地抚了抚他乱糟糟的头发:

      “这次偷跑出去,一定遇到很多麻烦吧。本以为你会在这岛上安然度过一生,许多事情就没有告诉你。我想你现在怕是满肚子的问题。”

      涂山乔虽然逢年过节会见到面前的老人,但一般都是在外面的木屋中。他从未进来过这个山洞,此时忍不住环顾四周,发现山洞的石壁上竟然刻满了字。

      老人见他四处打量,开口道:

      “墙上这些,是我们余氏一族多年对占卜历法、医术百草、武功心法的记载。不全,但我也只能想起这么多了。”

      她望着这些密密麻麻的刻字,声音苍老而疲惫:“你说的不错,我们原本确实是姓余的。这件事,要从五十年前说起。”

      / / /

      纪惟允见涂山乔走进山洞,便对纪兰溪说:“他或许要待很久,我们去海边走走吧。”

      纪兰溪此刻心中也有一肚子的疑问,却不知该不该问,只能踌躇地跟在后面。

      两人走到海边的礁石上,俯瞰大海潮起潮落,发出规律的波浪声。

      纪惟允突然说:“你知道,在五十年前,益州本不属于中原吗?”

      “西南益州?”纪兰溪回忆了一下:“百余年前,长纥趁中原群雄割据,无暇顾及西南边境,强占益州为王。五十年前新朝初立,不但一统中原,还收复了西南失地。”

      “不错,余氏一族,原本就隐居在西南益州的庆崖山之中。具体什么时候搬进去的,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庆崖山遍布毒蛇瘴气,外人入内多丧命,因此余氏一族安居在那,竟也没有人发现,直到——赵承祈意外闯入。”

      “赵崇禹的爹?”

      “五十年前,天下叛乱皆被平定,唯有西南边陲尚存未竟之役。赵承祈渴望建功立业,在开国之功上记他赵家一笔,因此自请进攻长纥。然而长纥倚仗天险,易守难攻,在正面战场几乎毫无进展。”

      “所以赵承祈就找到了庆崖山?”纪兰溪仍是一头雾水。

      纪惟允笑着摇摇头:

      “到底是有心还是意外,只有赵承祈自己知道。总之,他通过余氏一族发现,原来进入益州还有这样一条捷径,只要翻过庆崖山,便可以直通长纥腹地。收复西南,犹如探囊取物。”

      “帮助中原人进攻长纥,朝廷对余氏一族应该有嘉奖啊。”

      “可是,他没有直接说出来意。许是他当时孤身一人,没有把握说服族长,又或他担心余氏一族跟长纥更为亲近,贸然暴露自己身份反而会被出卖。因此,他假托的幌子是,他爱上了余前辈,要与她成亲。”

      “什么?!”纪兰溪被这个故事的走向惊呆了:“您说的余前辈,就是山洞里的那位……”

      “不错,余红药,乃是当时的族长之女。”

      纪惟允顿了顿,继续说道:“要结亲,自然要将父母亲人接来。借着这样的幌子,赵承祈骗到了从中原一侧进山的路和瘴毒解法。然后,他带着大队兵马入山,以全族人性命要挟,让余氏一族为他们带路,攻打长纥。”

      纪兰溪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终于明白亶望千为什么这么恨余氏一族,如此说来,长纥覆灭,竟真的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原本,带路也就带了。余氏一族毕竟还是中原人,帮朝廷收复失地,不管有没有封赏,总算不得祸事。余前辈自觉对不起族中,未免战场刀剑无眼伤到他人,便要求由她一人去前线带路。随后赵承祈率大部队一举攻下了长纥。”

      “可是,后世的记载中,对这一战,完全没有提及庆崖山只言片语。”

      纪惟允苦笑:“是了,我想这就是所谓天命无常。我们至今仍不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许是元帅想在回京之后独吞收复失地的功劳,或许是有人看中了余氏一族于历法占卜医术等诸多领域的造诣,又或许,他们无法说明隐居山中的人不是长纥人,担心多生事端。总之,当余前辈随征战长纥的人马回到庆崖山,族中青壮男子已几被屠尽,只剩老弱妇孺。”

      “那他们又是怎么来了北海呢?”

      “我父亲,也就是你祖父,名为纪宗鹏,是当时赵承祈座下一名将领。他不忍余氏无辜被屠,帮剩余的人逃了出来,一路来到这里避难。我和我哥,也随父亲一起定居在了岛上。”

      “所以赵崇禹知道岛上还有历法占卜医术的宝贵资料,才一直不肯放弃找北海天岛?”

      风灌满纪惟允的外衣,猎猎作响,她的声音满是悲伤:

      “我想,不是因为这个。”

      / / /

      石洞中的涂山乔,听完这段陈年往事,心中激荡不已。见余红药布满皱纹的脸上淌着泪水,涂山乔不禁说:

      “祖母,您当时是被骗了,这根本不能怪你啊!”

      余红药看着眼前这张酷似余向南的脸,泪再一次涌出:“山乔,我的罪孽,又何止这一桩呢?”

      “我们逃出军营不久,赵承祈便带人追了上来,我问他,我们新婚之夜饮交杯酒前,他曾经发誓,赵氏与余氏,永结秦晋之好,今后必当互相爱护,同气连枝。这话他还记不记得。”

      涂山乔听到这,在心里默默说道:这时候还讲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可能不太管用。

      余红药似乎看出了涂山乔的想法,继续解释:“我对他说,当日的酒里下了长纥秘术,名曰心蛊。他发完誓饮了那酒,此生便不能杀任何一个余氏族人,否则将每月受百蛊噬心之苦,十年后蛊发身亡。”

      “我还取出《素闻毒经》给他看,上半部为医术,下半部为蛊术,下半部已被我全数毁去,即使他抓了我们再怎么细查,也绝不会找到。他一开始说不相信,我的妹妹当场撞死在他剑上,而后他心脏真的开始绞痛,便信了。”

      涂山乔问:“可是他放你们走了,还是没人给他解毒啊。”

      “我把上半本《素闻毒经》给了他,承诺只要我们平安出海找到地方安顿,我就会默写出下半部送过去,给他解毒。可我当时恨他入骨,怎么会真的写给他。十年后,他果然死了,可我犹觉不解恨。因为他,我族中大好男儿皆被屠,我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鬼迷心窍,竟想出,要让你爹向南,去刺杀他儿子的主意。”

      余红药说到这里,手已经开始向自己脸上抽去,涂山乔连忙拉住面前老人。

      “山乔,是我害了你爹一生。我从未问过他,他喜欢什么,想做什么。我把因自己愚蠢犯下的错误,全部强加给一个孩子,逼他学三无剑,逼他读书,把他按照一个复仇工具那样去培养。他说他悟不出三无剑意,我还要动辄打骂。如何悟得出呢!三无剑,本就不是为了复仇而生的剑法啊!”

      涂山乔呆住了,他从未想过,事情的真相会是这样。怪不得,祖母和姑姑从不干涉他习武,也一直宽容他的胡闹,原来,是因为这个。

      “京城守卫如此森严,你爹刺杀当然失败了。惟中为了能把他救出来,兵行险招,对赵崇禹说,心蛊会在血脉中不断传承,所谓赵余永结秦晋之好,他若伤了向南,也会和赵承祈一样,十年之后死于心蛊。”

      “所以他就把我爹放了?”

      “没有。一开始他不信,杀了随惟中一起出去的一名余氏族人,而后心蛊便发作了。可他依然不肯放人,说既然没有解法,放不放都是要死的,不如多杀几个。是他当时的未婚妻,周冉晴,悄悄从中斡旋,将你爹救了出来。”

      “赵崇禹的未婚妻,为什么帮我爹啊?”

      “周冉晴,是你娘。”

      仿佛一个天雷在涂山乔脑海中炸开,他觉得自己今晚接受了太多的信息,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他们逃亡路上,你爹坠入大海,二十年音讯全无。冉晴九死一生来到北海天岛,身中剧毒,我为保住她性命,拼尽一身医术,后来发现,她竟然怀了你。你从娘胎里就被迫吸收各种草药,似乎已经与一般人的毒理完全不同,但幸好你身体很健康。而你娘在生下你之后,一年不到就撒手人寰。”

      余红药似乎又想起那柔弱而坚韧的女子是如何被剧毒折磨的日益衰弱,悔恨万分:

      “山乔,我因识人不明,害了余氏一族,又因沉溺仇恨,先后害了你爹,赵崇禹和你娘。如今种种,皆是我的罪孽啊!”

      山洞中只剩白发老人悲恸的哭声,涂山乔骤然知道自己身世,一时间无法思考。

      对错种种,谁欠了谁,谁误了谁,仿佛纠缠不清的麻绳,再也理不出头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