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有座岛》乌古竹竹

23、风雪祭双刀

　　东越山脚下，是崇安城。

　　崇安城的老百姓都知道，东越山上有一个平安寨，是远近闻名的土匪窝。但是平安寨并不可怕，他们既不抢劫，也不杀人。

　　新朝初立时，许多吏治还未完善，一些狗官趁此机会浑水摸鱼、压榨百姓，都被平安寨狠狠教训过。因此在百姓眼中，这山上的平安寨不但不是恶霸，反而是守护神。

　　如今崇安城外，突然驻扎了一支自京城而来的军队，瞧这架势，竟有点要来剿匪的意思。崇安城的百姓这几天往山上看的眼神中，不免多了一些担忧。

　　夜幕降临，赵靖琮一个人在营帐外，对着火堆不知在捣鼓些什么。元储明这些天内心一直有疑惑，见赵大人似乎没在忙正事，就向他走了过来。

　　“大人，我们到崇安已经好几天了，为何只围不攻呢？”

　　赵靖琮抬头看到是元储明，竟然难得的没有骂他蠢，反而招呼他来火堆边坐下，一边继续对着火拨来拨去，一边反问：

　　“你说，我父亲派我过来围住平安寨，是为了什么呢？”

　　“这……末将不知。”

　　“杀鸡可以儆猴，但要是同时拿鸡和猴开刀，莫说猴，就连旁边看着的狗都是要胆寒的。”赵靖琮从火堆里扒出几个黑乎乎的孩童拳头大的东西，一字排开在地上，又继续说：

　　“灭一个双刀门，可以说他们谋逆。再灭一个平安寨，可以说在剿匪。可这天下人，不是你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的。既然还有更好的办法，能兵不血刃地完成任务，何必受累不讨好呢。”

　　远处走来一名士兵，对着两人行了一礼，然后说：

　　“果然如大人所料，我们在进山路上抓到一对年轻男女，看样子是从饶清过来给平安寨报信的。”

　　“做的不错，先关起来吧，多留点心，那个男的轻功很高。”赵靖琮说完，从地上捡起一个还有些烫手的黑东西，扔给了来报信的士兵：“尝尝味道怎么样！”

　　士兵接过来一看，是一颗烤土豆，咧开嘴笑了：“谢大人赏！”捧着土豆走了。

　　“你也来个尝尝？”赵靖琮拿起一个递给元储明，自己又剥开一个，咬了口，然后摇摇头：“嗯，真是不好吃啊。”

　　元储明捧着烤土豆还没剥开，听了这句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只能尴尬地说：“大人金枝玉叶，自然吃不惯，这都是我们这些粗人吃的。”

　　赵靖琮闻言自嘲地一笑：“元储明，你知道对上位者来说，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他顿了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是傲慢。虽不必过分共情，但也要知道百姓在想什么。不尝尝土豆有多难吃，怎么知道天天吃土豆的人有多难过呢？多少前朝的覆灭，就毁在那么一撮人的想当然上。”

　　见元储明还捧着土豆不知所措，赵靖琮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一边向自己营帐方向走，一边说：

　　“今夜天冷啊！给大家多烧几锅热水，喝也好，抱也好，暖暖身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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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松筠被五花大绑的关在营地边缘一个小帐子里，此时正靠在草垛上绝望地叹气。林时雨的待遇比他好一点，只是上了手铐脚链，还能自由移动。

　　周松筠看向她道：“早说让你听你哥的，别跟来就好了。”

　　林时雨抬起头笑了笑：

　　“我不跟来，可没人喂你吃东西了。他们好像知道你轻功厉害，简直要把你捆成个粽子。刚刚要不是我喂你，你只能趴着舔了。”

　　“唉，消息也送不出去，不知道大乔他们如今怎么样了。”周松筠懊恼地往后一靠：“我小时候为什么不好好练武功呢！光会跑有什么用！”

　　林时雨靠在他身边说：“想开点吧，至少咱们还关在一起啊。无论发生什么，都能一起面对。”

　　“你本来可以不被关的，都是我连累了你。”

　　林时雨突然趴起来，周松筠发现这个动作下两个人的距离竟然变得特别近，他甚至能感觉到林时雨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只见面前的小姑娘眼角夹着笑意，促狭地说：

　　“周公子，从京城到沂州，一路的百姓都知道，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山盟海誓，矢志不渝。你不是现在想把我甩掉吧？”

　　周松筠脑袋“嗡”的一下，脸像充血一般涨的通红：“那是为了找你，那不当真的。”

　　“我现在当真了，可怎么办呢？反正我名声都被你毁了，你就得负责。”

　　“我又没用你的真名，我……”

　　周松筠说到一半的话突然哽住，因为面前的女子已经软软地趴在了他胸口，闷声说：

　　“跟着我喜欢的人，在去救朋友的路上被抓，也许就此丧命。这是我能想到的所有江湖话本子里，石小鱼最浪漫的结局了。”

　　周松筠突然觉得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了，他现在只恨那些士兵这么实诚，把他捆得像个根木头桩子一样，不能伸出手，抱一抱怀里这个可爱的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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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勇独自一人站在双刀门的正堂，注视着刀架上两把三尺长的大刀。刀身宽大而弯曲，单刃厚背，锋利无比，并没有刀鞘，是直接架在两层刀架之上的。

　　门外走进来一个与纪勇年纪相仿的男子，对他说道：

　　“已将门主的吩咐传下去了。岛上跟咱们出来的人都没有走，一些来丹城之后收留的弟子也没走，他们说自己已经无家可归，愿意与双刀门共存亡。”

　　“嗬——”纪勇听后，豪放地笑了一声，双手抓起了刀架上两把刀：

　　“好得很！咱们来中原二十年，一直遮遮掩掩，躲躲藏藏。既然如今赵崇禹到底是找上门了，临死之前，打个痛快吧！”

　　北风越吹越猛，零星有雪花开始飘下来。卧阳峰狭窄的山道上已经集结了一支军队，最前方的白衣老人，眼睛里泛着狂热的兴奋与憎恨，他朝着身后的队伍一挥手道：

　　“前进！”

　　两侧的山林突然有了动静，数根圆木从山上滚了下来，队伍一下子被打乱了。随后冲出百余人，在这山道上与军队厮杀起来。

　　山道狭窄，又有圆木在其中挡路，军队人虽多，却很难展开阵型，单打独斗并不是这些江湖人的对手。

　　亶望千回头发现乱成一团，正要发出指令，前方却有一阵疾风向他袭来。他拔出身侧的剑挡住这一波突然的攻势，定睛一看，不是纪勇又是谁呢。

　　只见纪勇双手各持一柄宽刀，旋风般连环向他砍来。亶望千刺出的每一剑都被纪勇以刀背格开，几十个回合下来，他拿剑的手被厚重的刀震得直发麻。

　　“我说这位大人，你这衣服穿的很有风格啊！”纪勇一边说，一边又向亶望千的下盘劈去。

　　“你不认识这衣服吗？但我想你爹应该认识吧？军中战神纪宗鹏，擅使长刀，我倒没听说他左右手都能使刀啊。”亶望千一跃躲过纪勇下盘这一劈，反手又朝他左肩刺去。

　　亶望千刺出的剑被纪勇双刀连击，剑柄彻底脱了手，但纪勇脸上却毫无得意之情，他表情凝重地凑近了亶望千，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亶望千此前几十个回合一直在等这个凑近的机会，一把抓过自己始终挂在腰间的黑布绣花荷包，向纪勇撒出一片红色的粉末。

　　纪勇闪避不及，后退了好几步，直靠到身后一块巨石上，胸口剧痛，吐出一口黑血。

　　亶望千这才捡起刚刚脱手的剑，一步一步向纪勇走来：

　　“你问我是什么人？我自然是长纥人。你爹纪宗鹏当年的长刀，杀了多少我的族人，他还记得吗？”

　　“你是长纥人，为什么做赵崇禹的走狗？我爹当年在军中时，是攻打过长纥，可那时候的主将，可是赵崇禹的爹赵承祈！”

　　“不着急，慢慢来，都会轮到的。”亶望千的目光里满是疯狂，他将手中的剑在纪勇的脸上拍了拍：

　　“赵家，纪家，余氏一族，我都会一个一个的，让你们付出代价。北海天岛，哼，就算躲到海底，我都会把你们挖出来！”

　　纪勇看着面前这个表情已经扭曲到变形的人，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毒，只觉自己浑身的内力无法凝聚，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他突然用尽力气撞向了亶望千，亶望千一惊，下意识将手中的剑举起，没想到纪勇撞他是假，竟是直接将剑锋送进了身体。

　　剑当心穿过，血一滴一滴流下来，纪勇吐出嘴里的血沫：

　　“你死了这条心吧，这里的人，大多都是从岛上来的，他们自己就是余氏族人。双刀门上下就算全部战死，也没人会给你带路的。”

　　亶望千似是没想到纪勇会突然自尽，但他脸上的愣怔转瞬即逝，随即便被嘲讽代替。他用力将剑自纪勇心口拔起，拿自己的衣角擦了擦后，走到纪勇身边说：

　　“你不肯说也无所谓，待我屠尽双刀门，再将你女儿抓了，吊在南摆河村码头上日日暴晒。我倒要看看余红药这个老虔婆的心有多狠，能眼看着你们纪家一个一个的为他们余氏一族死伤殆尽，还龟缩在岛上不出来。”

　　“中原这么大……你抓不到她的……”纪勇捂着流血的伤口，毫不示弱地盯着这张被仇恨扭曲的脸。

　　“是吗，我们打个赌如何，我还没把你们双刀门杀完，她就会出现的。”

　　“不用赌了，我来了。”

　　纪勇顺着声音抬头看去，他的女儿，仿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一般，衣服上斑驳着鲜红的颜色，右手握的刀还在不住往下滴血，自狭窄的山道上走来，眉目间竟熏染出浓浓的戾气。

　　纪兰溪被纪勇胸口的血洞狠狠刺伤了眼睛。她一脚勾起地上纪勇刚刚用的长刀，握在左手，双刀并举，在身前拉开，厉声对亶望千说：

　　“不是要抓我吗，来啊！”

　　“呵，小猫咪急了，亮出爪子来了。”亶望千轻蔑地一笑：“你爹是很厉害，你嘛，我们不是才在京郊交过手吗？小姑娘记性不大好啊。”

　　但是很快，亶望千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发现，纪兰溪攻势之凌厉，与之前在京郊仿佛不是同一个人。她连攻了七七四十九刀，砍、劈、破、刺，门户大开，完全不回防，乃是拼了命的打法。

　　亶望千手中的剑，第二十八刀时被砍断了一半，第三十三刀时被砍的只剩一个剑柄，而后他无兵器可挡，只能步步后退，到第四十九刀，他的身上竟被砍了一道从左肩斜至右下腹的长伤。伤口虽浅，可他的胆气却仿佛一下子被砍了个精光。

　　“才一个月，你……你怎么会进步这么快！”

　　倒在地上的纪勇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不禁上扬，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刀，乃悲鸣之器，越绝望，越会生出无尽的孤勇。

　　他想起了兰溪小时候，自己曾因为她是个女孩，力气不足，不适合练刀，不能将此生最为得意的双刀传给她而倍感遗憾。

　　为了他这句话，六岁的兰溪发了狠，日日手脚绑着沙袋在山上跑，一跑就是三年，然后揪着门中力气最大的同龄男孩到他面前掰手腕，证明她可以跟男孩子一样。他惊讶于兰溪的坚持，最终同意传她刀法。

　　如今看来，当年真是错得离谱。

　　心性何分男女，他的女儿，不服输、不低头，日日如一苦修刀道。而今力道、准度、胆气，皆有大器初成之象，不正是双刀最好的传人吗。

　　亶望千望着眼前杀红了眼的纪兰溪，内心油然而生一种恐惧。他不能死，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他的大仇还没有报，不能跟这个疯子一样不要命。

　　他的手开始向身上挂着的黑布绣花荷包伸去，想要故技重施，却不想一柄长剑袭来，准确无误地勾住荷包，瞬间将它带离了亶望千。

　　纪兰溪回头，发现涂山乔不知何时从身后的血战中杀了出来，此时他抢过亶望千的绣花荷包，直接把剑放在了亶望千的颈间。

　　“让他们停手，别再打了。”涂山乔冷漠地看着眼前老人说。

　　亶望千仰天一笑：“他们是奉太师命令来围剿的，你就算杀了我，他们还是会完成任务。双刀门今天死定了！”

　　然而身后的打斗声却慢慢小了下来。纪兰溪回头看，竟是梁执带着平安寨众人自山下而来。

　　梁执手中握着红缨九曲枪，在地上重重一顿，大喊：“结阵！”

　　随着她一声令下，平安寨众人立刻结出一个有模有样的阵法包围了来犯的军队。

　　领头的将军看着眼前这阵型，眉头紧皱，令所有人暂时停下，回头问梁执：

　　“这是军中阵法，你们怎么会？”

　　“东越山，平安寨。昭法度，安民心。”

　　“平安寨，昭法度，安民心……平昭……”将军把这几个字低声念了几遍，又看了看梁执手里的红缨九曲枪，脸上逐渐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只见梁执又说：“双刀门有没有谋逆，你心里很清楚。你究竟是我朝大将，还是太师家臣？太阳之下一个理字，所有不昭法度之事，我平安寨都管得。你若还坚持要剿灭，我们不妨打打看。”

　　将军低头沉思许久，又扫了一眼被俘的亶望千，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向众人发令：“收兵回营！”然后他又向梁执，确切的说是向她手中的枪，行了一礼，说：

　　“这位亶先生，我们还是要带回去，否则无法交差。”

　　“不行！”纪兰溪握在手里的刀一横，拦在将军与亶望千中间：“我今天一定要让他死！”

　　“兰溪，”姚思茹穿过平安寨众人，走了出来。一双手温柔地擦去女儿脸上的血迹，将她的刀拿下：“今天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如果这个人交出去，能换其他人活着，你爹也是愿意的。”

　　涂山乔见纪兰溪眼中涌动的血色似乎逐渐被抚平了。他回身将剑抵着亶望千，移交给了后面那位将军。

　　姚思茹一手拿着刀，一手牵着女儿，慢慢向地上倒着的丈夫走去。纪兰溪见到她爹胸口血流如注，脸色早已苍白，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雪渐渐大了起来，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纪勇颤抖地把手伸向姚思茹：“你怎么……回来了……”

　　姚思茹握住丈夫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像是要给在雪地躺着的他取暖：

　　“哪里走的掉呢，山下早就埋伏了人。要不是青青去平安寨报信，又带了梁姑娘他们及时赶到，我和老齐只怕要交待在山下了。你瞧，这夫妻，总是要在一处的。”

　　纪勇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儿，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他对着哭成泪人的女儿说：

　　“兰溪……你很好……你比我想的还要好……今日之后……你就是……双刀纪家……唯一的传人了……我纪惟中今生……有此妻此女……无憾。”

　　贴在妻子脸上的手颓然垂下，双刀门的创立者，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一滴泪，从姚思茹的脸上滴进雪地里，她举起手里的刀，猛然向颈间划去。

　　血溅三尺，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纪兰溪眼看着她娘倒在了爹的尸体上，两人双手紧握。

　　姚思茹望着女儿的眼睛，轻声说：“不要沉溺在仇恨中，兰溪，人，要向前看。”

　　卧阳峰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漫天飘下。纪兰溪跪在父母的尸体旁边，看着雪一点一点盖过他们交叠的手。

　　她擦去脸上的泪痕，端正地朝着尸体叩了三个头，又把自己的手放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爹，娘，你们说的，我都记住了。我是双刀纪家的传人，我，要向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