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山庄拨迷雾 ...
-
随着午饭时间的临近,玉京山庄后厨逐渐忙碌起来。
林时雨围着厨娘的小围裙,哼着小曲儿在菜板上切着香菜。刀起刀落,碧绿的香菜汁子在菜板上一点点浸润开,随之散发出一股极具穿透力的清香。
在灶间烧火的厨娘抬头看了看林时雨说:“大小姐,您的厨艺都快把我们比下去了,再这么下去庄主要赶我们回家了。”
林时雨腼腆一笑:“王大娘你又胡乱夸我,这些明明都是跟你学的。”
她将灶上的锅盖打开,里面炖了一大锅汤白肉嫩的羊肉萝卜,在“咕嘟咕嘟”的小声沸腾着。林时雨将切好的香菜末往锅里一撒,搅匀之后,盛出满满一碗放进食盒,盖上盖子,小心提着往房间走去。
从京城回来已经有一段日子了,梁执在玉京山庄稍作歇息,便带着平安寨的人向林庄主辞行,回了东越山。纪兰溪中毒虽解,但毒素尚未除尽,元气大伤,留在庄中休养。此时林时雨带着刚做好的萝卜汤,正是向她的房间而来。
“好香啊,今天是什么好吃的?”纪兰溪坐在床上,一见林时雨拿着食盒进来,便忍不住出声问道。
“是羊肉萝卜汤。今天是霜降,要吃萝卜的。”林时雨将炕桌取出,又把汤从食盒里端出来,拿出一个勺子递给纪兰溪说:“我做的,你尝尝。”
“大家都吃过了吗?”
“还没呢,你是第一碗。”林时雨有些期待地看着她:“味道怎么样?”
纪兰溪吹凉一口羊肉放进嘴里,肉炖的酥软又不失嚼劲,火候咸淡都是刚好,咬下去只觉满嘴生香。她笑眯眯地说:
“没想到林大小姐不但话本子写得好,做饭也这么厉害,真是样样精通啊!”
“兰溪,我爹说已经给纪大侠去过信了,你就在我们家安心养着吧,我会做的好吃的还有很多呢,天天做给你吃!”
林时雨抚了抚身下皱起的床单,一张小脸上写满了高兴:“周公子说,等你彻底养好了,他要跟你去丹城看纪大侠耍双刀。我要一起去,我也很少见到纪大侠动手呢,到时候你们可不能丢下我!”
“哎呀,怎么觉得你出门这一趟,心倒是野了呢,看来以后是没办法再继续待在家里做大小姐了。”
纪兰溪一边喝汤一边笑:“我看你最近天天周公子长、周公子短,不如我们去丹城之前先去趟东越山吧,顺路去看看周公子的娘,好不好相处。”
“我……我看周公子的娘做什么!”林时雨的耳朵突然红了起来,她随即反击道:
“我刚刚走过来的时候看到涂大哥了,他可一直站在你这院子里。你刚来的时候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八个时辰在睡觉,他几乎一步也不离地守在这,连饭都是端进来吃的。我看,该是你先去看看北海天岛才是!”
北海天岛啊,纪兰溪握着勺子的手缓了下来,望着窗棂上的雕花想:
休养这么久,差点忘记了,也不知道他,想通了没有。
/ / /
涂山乔已经很久没有握过剑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玉京山庄的门廊草木,但其实脑子里想的,依然还是赵太师关于三无剑的那些评价。
他也曾努力忘记那些话,重新开始练剑。可是一碰到剑柄,那一天的惨败便会有如海上巨浪般重新将他淹没。所出每一招,都忍不住要想究竟该不该将剑意灌入,踌躇不前,最终剑不成剑,步不成步。
涂山乔觉得自己仿佛被一个细密的茧,团团裹住,无论如何也挣不破。如今再见到剑,竟开始由心底里恐惧起来。
林迅晖不知何时站在了涂山乔身后。
他想,赵崇禹说的不错,这个孩子的样貌,确实与向南大哥有九成相似,除了嘴巴。向南大哥生了两片锋利的薄唇,时常抿着,总觉得面中笼罩着一丝散不去的悲意。但这个孩子的唇丰厚而饱满,他笑的时候,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亲切感。
从回忆中走出的林庄主上前几步,对涂山乔说:
“涂少侠近日似乎总是心事重重,兰溪现在身体一日好过一日,不知你还在忧心什么呢?不妨说与我听听看,我虽未必能解答,或也可提供一些思路。”
涂山乔见他过来,施了一礼,又想到他乃是当今武林的泰斗,自己的疑问说不定他真的知道,便如实相告:
“林庄主,我所练三无剑法,剑意为无咎、无誉、无利。可是赵崇禹此前在狱中对我说,我所达到的无咎、无誉,皆是因为我远离世俗,一无所知,所以是虚假的不争。而无利一说,更是懦夫言语。我不认同他的观点,又无法给自己合理的解释,因此在剑道上陷入了困境,百思不得其解。”
林迅晖略一沉吟,微笑说道:
“涂少侠,这世上从没有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懂的人。我们每个人,都是在不断的经历中慢慢成长的。我以为,一无所知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因为根本不会有人达到全知全解的境界。我们所知越多,只是给我们越多勇气来承认,前方还有更广袤的未知罢了*。你既然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短处,只要今后善用慧眼慧心,多看多思,很快就能将这个缺漏补上。”
“所以,我以后还能重新回到无咎无誉的心境下,练出真正的剑意吗?”涂山乔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么,三无剑没有错,只是应当给在尘世中生活的人练,是我练错了?”
“是,但也不是。”林迅晖摇了摇头,带着笑意引涂山乔往前走了两步,指向墙脚一株不起眼的矮木:
“你看我庭前这棵歪脖树,家丁照料树苗时不慎遗漏了它,没能在刚种下那会儿及时架立支柱,等到发现,为时已晚,只能任它歪倒。”
林迅晖转身看向涂山乔:
“虽说长得越高,就能看得越远、越多。可是根基如果错了,看得再远、再多,也只会不断巩固最初错误的想法,难成顶天立地的栋梁之才。你的前十九年都在与世隔绝的海岛度过,蕴养出明晰黑白又简单质朴的性情,能够在根基筑正之前不被红尘打扰,焉知不是上天安排你,成为这三无剑最合适的传人呢?”
涂山乔感觉束缚自己许多日子的那层茧,似乎被这些话划开了一个口子,让他重新又可以呼吸和思考了。他内心大受震动,忙单膝跪下,双手抱拳行了个郑重的礼:
“多谢林庄主指点!”
复又抬头问道:“不知林庄主,对无利一层,有什么高见?”
林庄主看着眼前这张酷似老友的脸,似乎透过涂山乔,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老成持重的年轻人抱着剑,眉头紧皱地喃喃自语:“究竟何以无利也能伤人呢……”
他感觉自己的眼角微微有些湿润了,将跪在地上的少年扶起说:
“对不起,涂少侠,关于这一点,我也想不明白。我曾有一位挚友,日日夜夜思考这个问题,始终不得其解。而如今,我连他是否尚在人世也不得而知。你的问题,我无法回答。”
“您说的,是余向南吗?我真的是他的儿子?”
林庄主拍了拍涂山乔的肩膀:“你确实跟他长得很像,不知你在岛上可有父母呢?”
涂山乔摇了摇头:
“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我对她一点印象也没有。从小我就是被岛上一位独居的姑姑抚养长大的,姑姑告诉我,我爹也死了。除此之外,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见到祖母。但岛上许多孩子都叫她祖母,我并不知道,她是不是我亲生的祖母。”
“那么,只有等你回北海天岛,问一问这位姑姑了。”
/ / /
亶望千在京中上上下下暗中探查了好几日,终于确定,在他如此严密的布置下,这群人还是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他细想当日在三九堂门口蹲守的种种,似乎只有周柏桦的出现非常突兀。可前去跟踪的鹰卫当时来报,周柏桦确实带着陶方尹去了自己的府邸。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苏文妹子……苏文……素闻!”
亶望千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他急急忙忙赶到了刑部侍郎家,递了名帖,要去质问周柏桦。可当他跟着小厮来到堂中,却发现周柏桦家里还有一个人,两人正在下棋。
“草民亶望千,叩见中书侍郎周大人、刑部侍郎小周大人。”
“亶先生不必多礼,听说你找我侄儿有事要问,问什么,尽管开口吧。”周韶羽连看也没有看亶望千一眼,眼睛一直盯着棋盘上的黑白纵横,随意地说。
亶望千咽了一下口水,觉得之前积攒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
见迟迟没有声音传来,周韶羽不禁抬头看了一眼来人:
“怎么?亶先生不会觉得,本官还得给你们让出地方来吧?”
“周大人言重了,自是不必的。”亶望千心一横,抬头看向周柏桦:“亶某听说小周大人的红颜知己重病,想来问问此时治好了没有。都说陶大夫妙手回春,如今定然是大有好转了吧。”
周柏桦掩在袖下的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红着眼圈说:
“谢亶先生关怀,我那苏文妹子重病不治,前日已经去了。此事原是红颜命薄,陶大夫自是医术高超,然世间好物多不坚牢,是我与她无缘罢了。我已尊她临终之言,将其火化后撒入河中,随水逝去了。”
好一个随水逝去,那就是死无对证了!
亶望千咬了咬牙,挤出一句:“请小周大人,莫太过伤心。只是太师府中最近丢了两个重要的犯人,太师雷霆震怒。我为太师分忧,探查其下落。还希望小周大人,莫要牵涉其中。”
“亶先生,”周韶羽将手中一颗白子落下,又拿起一旁的茶杯吹了吹,道:
“我记得太师当初从西南带你回来,是看中你精通长纥医术,不忍其失传,命你整理成册保存。怎么现在查案子也要你亲自出手呢?我以为,人还是应该在自己擅长的事情上多下功夫才是,你说呢?”
“草民,谢周大人赐教。”
/ / /
送走了亶望千,周韶羽喝了口茶,对周柏桦说:
“这一次,为了松筠,你可把太师给得罪了,怕不怕?”
周柏桦落下一粒黑子,轻松道:
“三叔说笑了,咱们周家自二十年前与太师结亲不成,不就已经把他得罪了吗?我以为,左右逢源实是官场大忌。跟所有人都交好,就是跟所有人都不熟。自己都摆不正位置,如何让旁人知道你的立场呢?”
周韶羽闻言,赞赏地看了看自己年轻的侄子:
“如今早不是天下大乱的时候了,武将再独掌大权,难免有些不合时宜。赵太师不知激流勇退,咱们这些同朝为官的,总该在适当的时候,帮一帮他。”
他一边说,一边又下了一粒白子:“总有人讲,为官者要圆滑世故。但我觉得,做官也好,做人也好,一味曲意逢迎,只会被人看轻。为人虽不可做刺猬,亦不能做针包,须得做一颗鹅卵石。人不犯我,则圆滑无锋;人若犯我,便让来犯者撞个头破血流。如此,仕途方能长久。这便是我今日教你的,为官之道。”
这一粒白子落下,胜负早已分明。
周柏桦将手中黑子放回棋盒,心悦诚服地行了一礼:“侄儿记下了。”
*注:本句出处:“The more we know, the easier it becomes to admit what we don’t know. ——Leonid S. Sukhoruko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