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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京城多权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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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师府的守卫们觉得,自己昨晚的任务似乎比最近一个月加起来都要繁重。
摸黑在湖里打捞的人,累了一夜,直到破晓才从湖心将丹书铁券捞起。
负责追击贼人的人,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众高手打得落花流水,贼人没追到,高手也跑得不见踪影,只能灰头土脸地回到太师府。
两拨人在府里一碰头,一时竟不知自己与对方谁更惨。
亶望千看着面前已经损毁的《素闻毒经》遗骸,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一下一下地跳动。他一把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紧紧握起拳头道:
“我就不信,你中了毒不去找大夫!”
说罢,起身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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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堂一向开张都不是很早,反正也没有太多病人。今日陶方尹在后堂忙着制药,干脆命伙计不要开门了,将歇业的牌子挂出去。
小伙计拿着牌子才走到门口,就看见门外站了一个白衣老头并四个黑衣人,一副来势汹汹的样子,他急忙又跑回后堂禀报。
亶望千经历昨晚一事,如今脾气正是暴躁,重重地拍在还没开张的大门上。才拍了两下,门就从里面开了,走出来一个老头,没好气地说:
“拍什么拍,拍烂了你赔吗!”
亶望千负手立在门口:“我要搜你的医馆。”
“哈!”陶方尹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谁啊?你说搜就搜?”
“我是太师门客,怀疑你窝藏重犯,要搜过才能确认。”
“什么重犯?什么罪名?有搜查令吗?拿出来我看看。”
亶望千对面前的老头怒目而视:“太师的命令你也敢质疑,你一介草民,我想搜就搜,还要跟你讲道理不成!”
“呦呵,你还打算硬闯是不是?”陶方尹听了这话上前一步,竟是将亶望千挤下了门口的台阶。
他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说道:“你也不满京城打听打听,我陶方尹是什么人!我三九堂是什么地方!别说是你,就是你们太师,也得拿了正经的搜查令来,带这么几个人就想砸我的场子,以为我是好欺负的吗!”
话音一落,六个伙计手持腕粗的木棍从医馆中走出,分列门口。瞧这样子,竟是丝毫不惧。
陶方尹似乎还没有说够,又继续高声骂道:
“一个被灭了族的夷人,太师收留你是看你可怜,给你口饭吃罢了,谁给你的胆子在这京城里狐假虎威!乡野之地就是出不了上得台面的东西!”
说完,他一挥袖子,转身回了医馆,临走之前还对着门口六个伙计说:“你们守在这,谁敢乱闯,怎么打狗就怎么打他们!”
亶望千被劈头盖脸一顿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胸口不断地起伏。他推开身后挡路的四个人,一路向太师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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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亶先生,不好意思,太师受了些伤,正在房中休息,嘱托一切事务全权交由三公子处理。”
守在太师卧房门口的管家,笑吟吟地给亶望千吃了个闭门羹,亶望千只得又风风火火向赵靖琮房间走去。
赵靖琮正坐在书桌前思考,父亲究竟是怎么了。
今天早上,管家向他禀报,昨晚太师被约去城南水桥镇,一夜未归。他担心父亲出事,一大早带了人去寻,却看到父亲一个人倒在水桥镇镇口,似是受了很重的内伤。他忙将父亲带回太师府,然而父亲不许传大夫,只让他们都退出去,说自己要休养疗伤。
“三公子,亶先生……”门外小厮话还没说完,赵靖琮已经看见亶望千将他推到一边,走了进来。
“给我一张搜查令,我要搜三九堂。”
“三九堂?京城第一神医陶方尹的医馆?”
“不错,”亶望千将双手支在赵靖琮的书桌上:“那个女的中了我的七日断魂丹,今天是第六日了,他们一定会去找人医治。此毒一般人解不了,陶方尹是京城最好的大夫,他们藏在他医馆里的可能很大。”
“可能?也就是说,你没有证据?如果没搜到呢?”
见亶望千不明所以,赵靖琮解释说:
“陶家在京城是杏林世家,陶方尹的祖父曾经救过陛下,他们堂中至今仍挂着当年陛下御赐他们的牌匾。陶方尹看遍京城权贵,从没有人敢去砸他的场子。且他家不仅治人,而且授徒,桃李满天下,如今的太医院院正乃是陶方尹师兄。我这个五品小官,可得罪不起他们家。若是我今天给你开了搜查令,却什么都没搜到,这后果该谁来担呢?”
“我可以一力承担。”亶望千阴沉着脸,依然坚持。
赵靖琮抬起眼皮一扫,面前老人怒发冲冠,显然已失了平日的水准。
他将亶望千支在自己书桌上的双手拨了下去:“亶先生,您凭什么担?您只是我父亲的一个门客而已,官身都没有。若是陶方尹执意问我要说法,我就算把你斩了,也不过杀了一个草民,对他们来说,毫无诚意。还请您,摆正自己的位置。”
亶望千骤然失了支撑,不由一个趔趄。他稳住身形,沉鸷地盯了赵靖琮一会,说:“多谢三公子提醒。”言罢拂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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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松筠一觉醒来,已是午后。
京城的冬天一向阴冷,难得今日却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周松筠睁开眼,就看到阳光透过窗户柔柔地洒在屋子里,照得房间里的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层暖色的纱。
尤其是,在他床边趴着睡去的这个少女。
少女的睫毛在微微跳动,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小巧的耳朵沐浴在阳光里,能看清楚上面有细小的绒毛。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轻轻摸一下她的耳朵。没想到手一动,她就醒了。
林时雨见到周松筠醒过来,一下子就坐了起来,揉揉眼睛说:
“周公子你醒了,真不好意思,我怎么睡着了。你饿不饿啊,厨房给你留了吃的。”
被她这么一说,周松筠觉得自己确实有点饿,点了点头。
林时雨很快到厨房端了几样小菜过来,还搬了小炕桌放到床上,让周松筠可以直接在床上吃。周松筠边吃边问:“其他人呢?”
“涂大哥在照顾兰溪。陶神医回医馆配药了,说黄昏送来。我爹昨晚一夜没回来,我哥带人出城去找他了。梁姐姐就在院子里,守在这保护大家。”林时雨给周松筠剥好了茶叶蛋,放进他碗里,然后两只手托着腮看他吃。
周松筠盯着碗里圆滚滚的茶叶蛋,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时雨,要不你也吃点吧。”
“我吃过了,这些都是给你留的。我怕凉了,一直拿热水温着的,你多吃点,这样好得快。”林时雨说着又开始往周松筠碗里夹菜。
门外传来一个爽朗的女声:
“二狗,你醒啦!听说都知道要东西吃了,看来没事了嘛!”
“我去梁大壮!我都说了别叫我这个名字!”
周松筠看看床边的林时雨,又看看推门而入的梁执,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啊,我不知道林姑娘也在,我还以为她去厨房了……”梁执看到林时雨也有些惊讶,只能补上一句解释:“你那个狗屁名字太拗口了,我叫不惯。娘说了,贱名好养活!”
“你赶紧走吧,我现在觉得自己又不是很好了。”
周松筠往枕头上一倒,虚弱地下了逐客令。
“啊?哦。那我走了,你们继续。”
梁执带上门出来,感觉弟弟现在应该是不需要自己了,又见平安寨带来的人如今都守在院子里,貌似也用不着她,心想:我不如还是上街转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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亶望千接二连三地碰壁受辱,反而逐渐冷静下来。
他召来一组鹰卫,不动声色地将三九堂围了个水泄不通,吩咐他们无论陶方尹去哪里看诊,都要悄悄跟着。如果他一直不出门,鹰卫就一直蹲守在这。又叫人去城门口打招呼,详查每一辆出城马车,遇到一对年轻男女,尤其是女的还重病躺着,一定要极尽拖延,等他前去。
此时亶望千坐在三九堂对面的小摊,点了碗阳春面当晚饭,边吃边想:不能关门打狗,还不能守株待兔吗?明天的太阳升起来,那小姑娘就要呕血而死了,看看你们沉不沉得住气。哪怕你们现在就在医馆里,也躲不了一辈子,早晚得出来!
面摊的老板看这人吃碗面也吃得咬牙切齿,不免有些莫名其妙。这时,后面一位姑娘吃饱了,招呼他算账。
姑娘穿着暗红格纹的衣衫,袖口系得很是利落,一头乌发在头顶绑住,结了帐还夸一句:“大排不错,味道很正。”说罢拿起一旁凳子上的黑色披风,一摇三晃地走了。
吃完大排面的梁执却没有回城东的林家宅院,而是晃晃悠悠来到了刑部侍郎的府邸。守门的小厮走上前问:“姑娘找谁?”
梁执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笑嘻嘻地拿给小厮:“麻烦通报一下周侍郎,就说,东越山的穷亲戚来打秋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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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堂直到太阳落山才终于开了门,陶方尹背着一个小药箱走出来。亶望千对着鹰卫使了个眼色,鹰卫便要悄悄跟上去。
周柏桦一路小跑从街头过来,紧紧抓住陶方尹的手说:
“陶大夫!您可太慢了!我都等不及亲自来接您了!我那苏文妹子都咳得呕血了啊!”
陶方尹看着突然出现的人先是一愣,听到“苏文妹子”和“呕血”,又好像刚想起来一般:
“啊,对,我这不是得做药吗。那什么,你家那个姑娘病得是挺重的,咱们快走吧。”
“慢!”亶望千从对面的小摊走过来,拦住了两人:
“小周大人这是给谁看病啊,没听说您有家眷呢?”
周柏桦面有赧意,看看四周才低声说:“亶先生,这事,你可得给我保密啊。我在岭南,遇到一个红颜知己,奈何出身风尘。你也知道,我们周家是书香门第,我父亲不许我娶她过门,便只能偷偷养在家中。谁想岭南离京城遥远,她初来水土不服,又遇冬季寒冷,重病难愈,我这才托了陶神医给她看病。”
亶望千虽有疑虑,还是笑了笑,让开了路。
目送两人走远,鹰卫问道:“还跟吗?”
“跟,如果他俩没去侍郎家,一并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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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最后的余光已经消失在了天际,夜色越来越浓,涂山乔坐在纪兰溪床边,只觉她的手怎么捂也捂不暖。
忽然,纪兰溪剧烈地咳嗽起来,乌血不再是一口一口地吐,而是大量喷涌溢出。
涂山乔怕她呛到,忙将她扶起来吐到床边的痰盂之中。只见她吐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如何也稳不住。涂山乔让她倚在自己胸前,双手用力环住她,过了好一会儿,抖动才渐渐停了。
纪兰溪觉得自己的眼皮仿佛有千钧之重,她费力睁开,看到一片温暖的烛光,不禁轻声问:
“我们在哪?”
“林庄主在京城的院子,松筠他们把我们救出来了。你再坚持一会,陶神医马上就把解药送来了。”涂山乔拼命把喉咙里的酸胀压住,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解释道。
“他们,真了不起。”纪兰溪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
“你也很了不起,我一直觉得你什么都会,又聪明、又能打。这一路,都是你在照顾我们。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有你在,都能化险为夷。所以这次你也一定会没事的。”
“聪明……我可不聪明,你说的那些本事,都是闯江湖学来的。而且我学东西一点也不快,不像你……”
纪兰溪说到这,轻轻握住了涂山乔放在她身前的手:
“别去想那个太师的话了……好吗……你的剑法很好,你只是因为年轻才打不过他的……”
涂山乔反握住纪兰溪冰冷的双手:
“好,我不想了。等你好了,我带你回北海天岛。我们去问姑姑,姑姑一定知道。”
“给我讲讲……北海天岛吧……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呢……”
涂山乔将纪兰溪又往怀里拉了拉,像一个哄女儿睡觉的父亲一样,用轻柔的声音开始讲:
“北海天岛上,生活着很多跟我一样的岛民,大家都姓涂。邻里和睦,安居乐业。我最喜欢在海边练剑,挥剑声跟海浪声和在一起,像歌儿一样好听……”
“药!解药来了!”
梁执拿着陶方尹的解药一路跑进纪兰溪的房间,刚好看到这一幕。
涂山乔连忙将药接过来喂纪兰溪吃下,又将手搭在她的脉上,看她呼吸逐渐平稳起来,才松了口气。
梁执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总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心里想着:我今天怎么老是要面对这种尴尬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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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京城的城门早已落锁。
一架华贵的马车在街道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一路向城门口驶来。守城的士兵例行拦住马车,要上去查看,却见驾车的人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
“中书侍郎出城办事,闲杂人等退避。”
士兵见了令牌有些犹豫:“可太师府传来命令说,每一辆车都要查……”
一双明显养尊处优的手掀开了车帘,露出后面儒雅的中年男子:
“太师府?是太师亲自下的命令?”
士兵一见车上的人,立刻跪下行礼:“卑职见过周大人!回周大人话,不是太师,是太师的门客下午传来的要求。”
儒雅的中年男子笑了一声,或许是因为饱读诗书、气质出众,就连这样轻蔑的笑,由他发出似乎也带着几分士族仪态。而为他驾车的侍卫却明显不耐烦了:
“什么狗屁门客,他配管我们周大人的事吗!赶紧开门!”
士兵想了想,也觉得这太荒谬,于是起身打开了门闩。
大门“吱呀吱呀”地打开,马车畅通无阻出了城。
这辆华贵的马车一直走到城南的水桥镇镇口,才停了下来。林迅晖等人早已打点好车马在此处等候。
涂山乔抱着已经解了毒的纪兰溪从马车上先下来,对着车上的周大人行了一个礼,而后是林时雨,最后下来的人,是周松筠。
眼见其他人都已经上了玉京山庄准备好的马车,周松筠转身也要走,却被车上的周大人叫住了。他只得又转回来说:
“还有事吗?”
“你长大了,”周大人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想好了吗?真的不打算做官了?”
周松筠脸上是难得见到的严肃表情,他看着眼前的人郑重回道:
“你喜欢庙堂之高,我喜欢江湖之远,咱们早说好了的,互不干涉。”
周大人挑了挑眉,似乎已经猜到了周松筠的答案。他从袖子中取出一个由精美缎布包裹的细长物什,递给周松筠。
“这是什么?”
“就算是,三叔送给侄子闯荡江湖的礼物吧。”
周松筠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一言不发地走了。
摇摇晃晃的马车一路向南,林时雨看周松筠自从出了京城一直闷闷不乐,便小心地捅捅他问:
“周公子,你三叔刚刚给了你什么呀?你不打开看看吗?”
周松筠从袖子里抽出那个细长条,把外面的精美缎布套褪去,发现是一把折扇,但又不是普通的折扇。这扇子的扇骨,是用一种泛着冷光的金属制成,轻而坚硬。展开后扇面顶端,加了一层细刃,打磨得异常锋利。而扇面上,画了几株翠绿的青竹,并一棵盘虬卧龙的松树。
“哇,好厉害的扇子啊!正好你那把在邳州被砍断了。以后你再也不愁没有兵器了!”
周松筠看着扇面,想起刚刚那人的目光,不禁嘴角也勾了勾:
原来他还知道自己习惯用什么。
“走吧,回玉京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