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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长纥有遗民 ...

  •   秋分已过,寒露将近。京城虽在南方,不像北地苦寒,但百姓们也都纷纷拿出了冬装。沿街挑着担子卖凉面的小贩逐渐没了生意,北风一日紧过一日,大家都只想喝一碗热乎的。

      城里一间不起眼的糖水铺子中,年过半百的老人,正握了瓷勺,吃面前汤碗里冒着热气的赤豆小圆子。

      那老人虽须发斑白,手中勺子却拿得极稳。每舀起一勺红豆汤底并数个白玉珠般的小圆子,送至嘴中,连一滴汤也不会滴落。只见他一身白衣,腰间配着一个似乎不太合他年纪身份的黑布绣花荷包。脚上朴素的乌靴边缘,竟也绣了一圈红黄夹杂的花纹,落在糖水铺子掌柜眼里,颇有些不伦不类。

      “老不正经。”掌柜在账台悄悄嘟囔了一句,便低下头继续看账册。近日天气转冷,热腾腾甜滋滋的糖水很受欢迎,他的销账也与日俱增。

      老人似乎听到了掌柜的话,又似乎没有听到。他的手只微微一顿,便继续旁若无人地喝着他的糖水。

      一碗红豆小圆子见底,他将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去。

      掌柜过来收碗,发现这老人竟给了足足一整块银锭。

      红豆糖水不过三文钱,掌柜惊讶拿起银子,在嘴里咬了咬,确认是真的,喜上眉梢:

      “这老不正经还挺有钱,也不知哪个姘头给的,爷爷我就收下了!”

      说完,他端着碗走向后厨,才行几步,便觉五脏六腑突发剧痛,吐出一大口乌血,轰然倒地。

      刚离开不远的老人,隐约听到碗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前方一个家丁打扮的人快步迎面走来,对老人端正躬身:“亶先生,太师有请。”

      白衣老人向他回了一礼:“我现在就过去。”

      家丁垂手跟在老人身后,正欲离去,一旁却突然喧哗起来。二人回头,只听糖水铺子里传来女人惊慌的叫喊:

      “当家的!你怎么了!来人啊!快叫郎中!”

      似乎看到家丁疑惑的神情,这位亶先生拂了拂衣袖,对他轻描淡写道:

      “这位掌柜不但眼力有限、言语恶毒,还贪财无义。他若刚刚拿着银子追出来给我找钱,或可免去一劫,可他没有。依我看,他活着早晚也是个祸害,就顺手送了他一程。”

      从糖水铺子里抬出来的男人满脸黑血,眼见是不活了。家丁浑身一个激灵,不禁对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老人,越发恐惧起来。

      / / /

      京城太师府的正堂中,赵靖琮正低头站着。

      座上,赵崇禹阴沉望着自己这看似恭敬的儿子,漠然开口:

      “你不是说,已在京中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那四个人进京,就能瓮中捉鳖吗?如今已经过去两天了,他们人呢?”

      赵靖琮抿了抿嘴:“他们,似乎没有进京。”

      “废物!”赵崇禹勃然大怒,从座位上猛然站起,“我教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这副妇人之仁的软弱样子!”

      堂中少年将军闻声而跪,俯首认错:“是儿子不中用,请父亲不要动怒。”

      赵崇禹仰天长叹:“若是靖珏还活着,我怎么会沦落到无人可用,需要让你在这里气我!”

      一向恭敬的赵靖琮,听到这话却突然抬起了头,正色反驳:

      “请父亲不要这样说,大哥只是失踪,并没有确认死讯。”

      “哼,你倒是跟他感情好。”赵崇禹冷笑一声,“四年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个不见踪迹,一个卧病在床,一个软弱无能,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下你们三个!”

      赵崇禹越说越生气,随手将桌上茶杯朝着跪在下面的儿子掷了过去。

      茶杯砸在赵靖琮的头上,又落到地面碎裂,茶叶茶水顺着他的脸一点点滑下来,使他看起来分外狼狈,可他却不躲不擦,依旧跪得挺直。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草民亶望千,求见太师。”

      亶望千走进来,看到赵靖琮跪在地上,并不惊讶,端正地向太师行了个礼,便自行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赵崇禹向亶望千一挥手:“那几个孩子怕是觉察到了什么,没有进京。靖琮我是指望不上了,不知亶先生如今有何办法?”

      亶先生笑了笑说:“此事不难,时间尚短,他们走不远,多派几个人抓回来便是。”

      赵靖琮转向亶望千,面色沉重:

      “林时雨是玉京山庄庄主之女,她若以死相逼,我们只怕投鼠忌器。”

      亶望千笑容不褪,只是微微摇头:“我们要抓的,是那个岛民,林小姐若是识相,自然可以离开。”

      但他紧接着伸出一只手,在赵靖琮眼前悠悠晃过,五指合拢成拳,言语轻松随意:

      “当然,如果她冥顽不灵,亶某也有很多办法,能让她消失得毫无痕迹,就算是玉京山庄,也查不出任何问题。”

      赵崇禹似乎对这个提议很满意:

      “那么,就请亶先生点一队鹰卫,放手去做吧。”

      “至于你,”他看向堂下跪着的人,尚有余怒,“这几天哪里都别去了,自己在家好好反省一下!”

      赵靖琮咬了咬嘴唇,想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 / /

      二公子赵靖琰的院子,在太师府里一直是门可罗雀。

      一个从十岁开始便卧床不起,随时都有可能会翘辫子的贵少爷,就像祭祀用的纸扎,无论制作多么精美,造价多么昂贵,人们只会因它逃不开被火焚尽的命运而觉得晦气。

      越是栩栩如生,越是令人惋惜。

      新来的丫头端着换洗下来的衣服被褥,跟在负责二公子院中一切杂务的姐姐身后,从赵靖琰的院门出来,向浣衣房走去。

      迎面而来一个白衣老人,姐姐拉着她退避路侧,向老人行了个礼。

      老人微一点头,并不停留,径自向前走去。

      新来的丫头悄悄问:“含光姐姐,这是哪位大人,怎么穿的这么奇怪。”

      名为含光的大丫鬟敲了敲她的头:

      “你可看清楚,这虽然不是什么大人,却也是咱们太师府里一号人物,今后见到可要恭敬些。他是太师的门客,名叫亶望千,据说是太师当年平定西南时,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长纥遗民。他虽然投在太师门下,却依然保留了长纥一部分穿衣习惯,所以我们看起来才有些奇怪。”

      “长纥?那不是早在四十多年前就被灭了吗?”

      “对啊,不过他是十二年前才来的。长纥被灭以后,尚有一股游勇在逃。他们四处滋扰生事,直到十二年前,才被彻底铲平。”

      “这么说,他就是他们族最后的幸存者了?也怪可怜的。”

      含光拍了一下小丫头的后脑勺:“什么话也敢乱说,咱们这种身份还能议论人家大人物可不可怜吗?总归都比你我活得好。快干活吧!”

      说完,便领着人继续向浣衣房走去。

      / / /

      赵靖琮走进赵靖琰的院子,不知是不是太过安静,总觉有些许萧索。

      他熟门熟路,来到赵靖琰的卧房门口轻敲,听见里面传出一声,“是三弟吧,快进来”,才推门而入。

      眼下虽是深秋,却也还没冷到要供火盆的程度,可赵靖琰的屋子里早已摆上了两个。推门一瞬,只觉有股热浪扑面而来,闷得人喘不上气。

      赵靖琮解下披风搭在一边:“你怎么知道是我?”

      床上的男子脸色苍白虚弱,正半坐半倚在垫高的枕头上看书,闻言将书放下:

      “先敲两下,再敲三下,你每次都是这样。”

      看弟弟头上一层薄汗,他又忍不住打趣:“我这屋热吧?久病怕冷,没办法。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用当差吗,头上这个大包怎么回事?”

      赵靖琮摸摸头上的包,苦笑着说:“这不是被罚闭门思过了吗,正好可以来陪陪你。”

      赵靖琰支了支自己滑下去的身体,靠近来人,像做了恶作剧的孩子一样,问得谨慎又得意:“那药好用吗?”

      “很好用,我还给它起了个名字,”赵靖琮自然地扶住想要起身的哥哥,让他能借力坐得更舒服点,“叫琼枝雪松。”

      “好名字,让我想起咱们三个小时候,一起打雪仗。”

      赵靖琰说到这,目光幽幽移向窗外。

      秋风夹着凉意,将院子里树枝晃得厉害。苍翠的叶片经了寒露,绿意浓重,看得人心头阵阵发冷。

      他敛眸轻叹:“也不知道大哥现在,是生是死。”

      赵靖琮咽下喉头干涩,双手不自觉握紧:

      “我一定会查出,大哥失踪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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