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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挑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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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贤名举世闻名,相国丧子举国叫好。
但谢谌简装来到相府,诧异地发现天还未亮,相国府前竟乌泱泱排起长队。抬眼望去,个个衣着缟素而神情悲戚。
谢谌往人群后头一站,向前头的络腮胡打听:“这些人披麻戴孝,莫非都是给相国家的公子奔丧的?”
络腮胡神神秘秘地回过头来,压低嗓门:“哪能?排队的人能有半个京城,他姓房的上哪能积这么阴德?”
谢谌奇道:“那为何这里聚了这么多人?”
络腮胡:“相国发话,谁给姓房的上香,谁就能领一斗米回去。要是不来,就等于驳相国面子。”他一指相国府前的供桌,“瞅见没,姓房的就搁那等供奉呢。”
谢谌注意到许多人手里都捏着个米袋,但他面前这位络腮胡却没有:“看你两手空空,不打算弄一斗回去?”
络腮胡油然呸了声:“我跟他们可不一样。为了点蝇头小利,就给烂人哭坟。我拉不下这脸。”
谢谌:“那你是来……?”
络腮胡却扭过头,再不肯跟谢谌说话了。
谢谌心中早有判断,并未追问,只侧过身握了握衣明歆的手,轻声叮咛:“一会闹起来,你只管帮忙把相府家丁绑了。”
衣明歆眉头微蹙:“殿下如何知道会闹起来?”
谢谌笑而不语。
衣明歆也未在意,但谢谌此次出门只他随行,他不免问:“那殿下的安危谁来照看?”
新鲜,你还知道惦记孤。
谢谌赞许地看了衣明歆一眼,含笑道:“你把家丁按住,孤自然没危险。”他顿了顿,又补充说,“当然,谁要打你,你只管打回去。出了事,孤兜着。”
衣明歆“嗯”了声。
一柱香后,排在谢谌前面的络腮胡取了香佯装要为房砚礼祭奠时,毫无征兆地一脚踢翻了案桌,更掏出火折要将案桌焚烧殆尽。
“毒蛇披上人皮霍乱百姓,”络腮胡哈哈大笑,“还妄图享世人烟火,真是痴人说梦!”
人群瞬间骚动,相府家丁勃然大怒,一伙人匆忙灭火,一伙人亮出明晃晃的长刀。
络腮胡视死如归,反而大喝道:“街坊们,你们谁没有受过姓房的羞辱?谁家的姑娘被他糟蹋?谁的良田遭他劫掠?忍一时当下委屈、忍一世世世委屈,忍让只会助长气焰!”
许多人被络腮胡说中心中痛处,却不敢在相府刀锋下妄动。家丁则目露凶光,挥刀斩下。摄人的刀锋被更快、更锋利的剑瞬间击落,衣明歆行剑如流水,眨眼间救下络腮胡。而谢谌抓住时机,一把将络腮胡推出人群,令络腮胡逃之夭夭。
府外的骚动早已惊动府中人,管家带着一帮人冲出来:“谁在此放肆!”
管家先看到了衣明歆的脸——一张全然陌生的、和任何权贵搭不上边的脸,管家横眉竖目:“好一个不要命的草莽!来人,把他拿下。”
数十人一窝蜂上前,将衣明歆团团围住。杀机笼罩,衣明歆却没有回以杀招,只是将家丁踢倒在地。但手下留情反而让人误会他软弱,攻击愈发猛烈。谢谌藏在人群中,面无表情地将衣明歆一切举动尽收眼底。
〔宿主似乎心生不满。〕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谢谌平静道,“衣明歆的仁慈,早晚害了他。”
〔那宿主打算如何做?〕
“放心,”谢谌冷冷淡淡,“孤不逼他,孤会教他。”
谢谌旁观了半刻钟。然而他眼见衣明歆因退让被逼入绝境,落到再不抵抗就得丧命的绝境,他仍然没阻止。一柄刀堪堪擦过衣明歆脸颊,又往下划伤手臂。衣明歆蹙眉,夺去那人刀刃,扭断其手腕。他如法炮制,接连制服所有家丁。
“哎呀,怎么打起来了?”直到此刻,谢谌才缓缓从人群中挤出来,故作惊讶地看向衣明歆,“你这小厮,怎可如此无礼,对相府的人大打出手?”
嘴上指责,手上却抛给衣明歆一瓶金疮药:“把血止了,看着扎眼。”
衣明歆不吭一声,默默处理伤口。
谢谌看都不看管家一眼,轻描淡写为衣明歆说话:“孤这小厮新来的,不懂规矩、爱凑热闹。这中间恐怕有误会。”
管家认出谢谌,欲言又止。
谢谌则不痛不痒地指责衣明歆:“相府的热闹是你能凑的?惹出祸来了吧。”他摆出副很铁不成钢的架势,“还不跟孤进去,给房砚礼上两炷香赔罪?”
不等管家插话,谢谌挥袖进了相国府,衣明歆紧随其后。
七拐八拐绕到灵堂,谢谌抬眼一瞧,扑哧乐了——
为了立住两袖清风的人设,房简也算是下了血本。给房砚礼备的棺材,薄得可怜、薄得寒酸、薄得凄凉。
想起前世扳倒相国后,自相国府中搜刮出的、足以养活半个朝廷的财富,谢谌就难免发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吃惯了珍馐的人,如何能拉下面子品尝糟糠?这薄棺之中,恐怕别有乾坤。
谢谌站在灵堂外,视线扫过聚集在灵堂前的人:
大半个朝廷,甭管叫得上号的、还是叫不上号的,都挤在灵堂之中。就是每日朝会,也见不着这么多官吏。
看戏的人多了,戏唱起来才好听。
谢谌对衣明歆耳语一番,便故作悲戚,踉跄着来到灵堂,满脸羞愧地握着相国的手:“令郎少年殒命,教相国白发人送黑发人,孤愧对相国。”
房简看见谢谌就憋火,却不能发作:“人各有命,殿下不必自责。”
谢谌拉着相国说了一通感谢的话,又拿过香吊唁房砚礼。就在谢谌将香插进香炉之际,衣明歆按照谢谌吩咐,弹指熄灭了烛火。谢谌再点,再灭,如此往复三四次,谢谌眉头深锁,露出凝重神色:“令郎不肯接受孤的香,想来还在记恨孤。”
他向前一步,绕到房砚礼棺前:“孤亲自向令郎解释。”
眼见谢谌行至棺前,房简眼皮一跳,猛地想到什么,急匆匆阻止:“殿下宅心仁厚,一举一动皆是为天下苍生考量,犬子绝不会记恨殿下。想来是这香品质下乘,才会屡次熄灭。”
已经迟了。
只见谢谌脚下一滑,扑倒在房砚礼棺前。如他所料,棺椁瞧着单薄,冲击之下却纹丝不动,里面果然暗藏乾坤。
谢谌悄悄给衣明歆使了个眼色,衣明歆心领神会,在上前扶起谢谌时以内力推动棺椁。而谢谌借势推开棺盖,霎时间流光溢彩,满棺陪葬的金银财宝一览无遗。
果然如此。
谢谌心中发笑,脸上惊诧:“相国两袖清风,如何能有这么多财宝为令郎陪葬?”
房简浑身冷汗直流,在心里大骂谢谌无耻,装作不知:“……殿下莫要拿老臣玩笑,老臣拳拳之心日月可鉴,棺材里怎可能藏有珍宝?”
谢谌:“玩笑还是实话,相国一看便知。”
房简硬着头皮走到谢谌身侧。谢谌抬眸注视房简,眉梢间俱是讥诮笑意:“相国看见了,这薄棺之中是否珍珠玛瑙、翠玉明珠,一应俱全?”
房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像个含冤受屈的忠君之士:“老臣敢向殿下起誓,这些珍宝与臣绝无瓜葛,定是奸臣陷害老臣。老臣为谢家江山鞠躬尽瘁,不曾搜刮过半分民脂民膏,老臣决计拿不出这些东西陪葬。”
老东西,这话竟也说得出口。谢谌似笑非笑:“相国为国之心是真,但这棺中财宝亦做不了假。”
房简磕头请罪:“老臣问心无愧,请殿下明鉴。”
相国党羽随即帮腔:“相国之心昭昭日月,请殿下明鉴。”
谢谌蓦地一笑,他扶起相国,话锋一转:“相国言重了。相国鞠躬尽瘁,孤当然相信相国。此事不妨由相国亲自督办,”谢谌话中饱含深意,“究竟谁居心叵测陷害相国,就由相国亲自将其揪出。”
房简咬碎牙齿和血咽:“老臣一定尽心尽力,查出奸佞。”
“如此甚好。”谢谌言笑晏晏,“那孤就静候相国的好消息了。”
一番交锋下来,谢谌神清气爽地带着衣明歆出了相国府。二人坐上回东宫的轿子,谢谌反倒收敛笑意,不轻不重地踢了衣明歆一脚:“伤哪了,给孤看看。”
衣明歆淡淡地说:“只是擦伤。”
谢谌不依不饶:“孤让你把伤口给孤看看。”
衣明歆蹙眉,却还是伸出了手臂。他说的不错,刀刃仅仅在他身上擦过。有谢谌的金疮药,这会早已好了七七八八。
谢谌按住他的手腕,垂目看了半响,冷不丁在结痂的伤口处用力一按。衣明歆吃痛甩开谢谌,诧异地看向谢谌。
谢谌没事人一样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孤还当你不知道疼。”
衣明歆眉头微蹙,便听谢谌道:“既然知道疼,以后就谨慎着点。不长眼的、爱挑衅的,该打就打、该杀就杀,别让人欺负到脸上去。出了什么事,惹了什么人,孤给你兜着。投鼠忌器,像什么样子?”
谢谌自觉苦口婆心,结果衣明歆这厮听了半响也没给个反应,只垂着眼睫坐在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谢谌略微恼火地又轻轻踢了他一脚:“孤跟你说话呢。”
衣明歆却没理会谢谌,反而掀开车帘往外瞧:道路两侧,相府家丁正挨家挨户盘问,誓要捉拿那位在相国府门前闹事的络腮胡;而屋檐之下银光闪烁,似有弓箭手正在瞄准。
谢谌并不关注车外,只盯着衣明歆,却看到这人不顾马车正在奔驰,一闪身便跳了下去。谢谌猛地一惊,仓促间叫停了马车。但人来人玩的街道之上,哪还有衣明歆的身影?
谢谌:“……”
不至于孤说你两句,你就撂挑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