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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侠骨 ...

  •   内卫来的比想象中更快。
      谢谌将衣明歆画像抛给内卫,一双潋滟的桃花眼中沁满了冷酷:“孤要你们不计代价查访此人下落,一旦找到……”

      话未说完,内卫就面面相觑,欲言又止地看向谢谌。

      谢谌眉头微蹙:“何事吞吞吐吐?”
      内卫道:“殿下,您要找的人就在东宫。”

      谢谌:“……”
      他猛地从案桌后站了起来,匪夷所思:“他在东宫?”

      四位内卫谨慎地打开画像,反复确认两遍,异口同声地说:“回殿下,属下都见过此人。”
      于是半炷香后,谢谌在内卫的带领下,见着了让他大动肝火的人。这人抱剑站在东宫门前的石狮子旁,如同一株凌霜寒梅。

      可惜烈日无情,把寒梅晒得满头是汗。
      一双黑底短靴踩在台阶上,阴影蒙了上来,恰巧挡住骄阳炙烤。衣明歆抬眸看去,瞧见谢谌不辨喜怒的冷脸:“稀罕,阁领居然没趁孤睡着一走了之?”

      衣明歆低声道:“我并不是阁领。”

      谢谌漫不经心地指了指他这身暗红衣裳:“官服是你同意穿的,你现在要脱,往小了说,是出尔反尔;往大了说,就是欺君罔上。”

      衣明歆一愣。
      他这才反应过来谢谌在马车上让他换的是官服,于是这合身的衣服忽然就紧巴起来,勒得他哪哪都不自在。
      他虽然住的与世隔绝,过的不问世事,但内卫是个什么差事,他是知道的。
      和前朝不同,本朝内卫只干一件事,那就是保护储君。储君出了差池,内卫全都完蛋。

      衣明歆不怕完蛋,却也没想过接下如此重担。
      他来东宫,不过是为了还谢谌银子。
      至于保护储君,那是什么概念?储君、储君,一国之君,从南到北十四州、从东到西千万人,全都担在这未来的一国之君肩上。

      “我草芥出身,不通学问不懂规矩,”衣明歆道,“当不了如此重任,请殿下另请高明。”

      谢谌并不意外衣明歆的回答。
      因为同样的回答,他曾在前世试图授衣明歆权柄时,听过数次。谢谌平静地看了看衣明歆:“看来衣先生还不明白自己的剑。”

      谢谌退至一旁,只一个眼神,带他来此的四位顶尖内卫就心领神会地冲向衣明歆。
      刀光剑影之中人影纷飞,一招一式俱是危机重重。谢谌脸上却没有任何担忧:若不是衣明歆有冠绝天下的武功,他何至于废其武功,断绝其出逃之心?别说眼前的内卫不是衣明歆的对手,就是人才济济的内卫府乃至天下武林,也没有。

      不出谢谌所料,仅半炷香后,内卫纷纷被败下阵来。几人自诩高手,却合攻都没能伤衣明歆一分一毫,纷纷跪在谢谌面前:“属下愧对殿下信任。”

      谢谌垂眸摆弄手中扳指:“几位都是内卫中的精英,深受信任并委以重任。”他故意拿衣明歆的原话揶揄,“如今却敌不过‘担不了重任’的草莽,何其荒谬。”
      内卫羞愧难当:“属下无能,求殿下责罚。”

      “东宫不养尸位素餐之人,”谢谌的口吻充满了不近人情,“诸位既然不堪大用,就脱了这身官服,自废武功,从此离开内卫府。”

      习武之人失去武功,无异于灭顶之灾。衣明歆下意识上前半步,为内卫开脱:“只是一次失责,何至于如此?”

      谢谌蓦地笑了声:“不错,不至于如此。”他看向衣明歆的笑靥中充满了深意,“阁领说不责罚,那就不责罚好了。”
      衣明歆:“……”
      他垂下眼睫,低声道:“殿下何苦强人所难?草民字都不识一个,如何能当大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衣明歆竟然还软硬不吃,实在可恶!
      谢谌不明白世上怎会有人拒绝到手的功名,怎会有人不想成就丰功伟业。他压抑心中怒火,沉声说:“你既然无心功名利禄,又为何不走?为何还要守在东宫门前?”

      衣明歆淡淡道:“我答应殿下,会替殿下看门,以此还债。”

      谢谌:“……”
      看门看门,一句看门的戏言你能当真,孤说让你做阁领怎么就当不了真?

      他气极反笑:“亏你好意思提还债?就凭看门小卒那点月俸,你要多少年才能还清你欠的银子?你又知不知道,做孤的内卫阁领,一年的俸禄是……”
      话说半截,谢谌突然闭了嘴。

      孤真是昏了头。衣明歆要看门,让他看去好了。给孤看个十年八年看到头发花白才好呢。要真让他当了内卫阁领,不出一年就能把银子还了。到时候,有系统在旁边看着,孤上哪再找理由让他待在孤眼皮底下?

      于是谢谌再开口已经十分“善解人意”:“罢了,孤也不爱勉强别人。你不当,外面有的是人想当。”
      “但你也看到了,孤这东宫大门不缺人看。”谢谌话锋一转,含笑道,“这样吧,以后你专门给孤看门。孤要休息,你就看寝宫;孤要办公,你就看书房。”

      衣明歆总感觉这看门的差事似乎和想象中不一样,却疑心是自己江湖草莽,不懂皇室规矩,一时不知该不该应允。

      谢谌眉一挑:“那衣先生是想做阁领了?”
      衣明歆立刻下了决心:“不是。我答应殿下。”

      谢谌烦闷的心情一扫而空,连带着看这烈日都顺眼几分。他笑眼一眯,便是惹人爱慕的翩翩君子:“那你还杵在这干什么,孤现在要办公,你还不跟过来?”
      衣明歆亦步亦趋地往前走了半步,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看仍跪在地上的内卫,询问谢谌:“那还罚吗?”

      谢谌:“……”
      没眼色到了你这种地步,也是世所罕见。

      他郁卒地挥了挥袖:“还罚什么?让他们滚回内卫府加练。”
      ——————

      这日晚膳,上演了颇为古怪的一幕。
      太子殿下面对满桌珍馐,动一动筷就要掀起眼皮看一看门口,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地拾起一副碗筷,看都不看就往门外扔:“别站在那碍眼,进来,吃饭。”

      早已换下官服的衣明歆稳稳地接住了碗筷,顶着一众仆役下人诧异的目光慢吞吞坐到谢谌对面、背对着门口的位子。谢谌面露不虞,敲了敲旁边的位子:“坐这。”
      仆役的目光愈发惊诧:哪来的人物,能得殿下如此青眼?

      衣明歆感觉欠妥,又说不上理由,默默坐了过去。

      谢谌这才满意,连自己吃了平日深恶痛绝的生姜也未曾注意。
      饭间宋良言递来密信。谢谌随手将印象中衣明歆爱吃的菜推到对方面前,拆开密信,一目十行地看完。

      信中说,相府明日安葬房砚礼。虽然相国声称一切从简,但宋良言查访发现,他为房砚礼置办了一批价值连城的陪葬品。

      前世,衣明歆正是在房砚礼的葬礼上投案自首。相国穿了他的琵琶骨,对衣明歆施以血腥报复。
      于是谢谌瞧着在他旁边安安稳稳吃饭的人,沉着脸问:“衣先生避居住林,与房砚礼无仇无怨,怎么就非杀他不可?”

      与我无仇无怨,却不知与多少人有仇有怨。
      衣明歆想起他路过渭城,亲眼见十数人长跪官府门前,字字句句皆是控诉相国之子累累恶行。但官府说螳臂安能挡车,过客说蚍蜉如何撼树,竟无人敢为他们伸冤鸣屈。
      然而衣明歆并未这些庶民的愤懑、不甘与绝望宣之于口,只垂眸理平袖间褶皱,口吻平静地像个拿钱办事的冷酷剑客:“他的命值五百两。”

      五百两,还不够权贵看上一眼,却是这帮苦主倾尽家财才能凑出的“酬金”。衣明歆早已决意挥剑斩恶佞,却仍开出酬金,就是告诉他们恩情相抵,他们不必因牵扯无辜人而寝食难安。

      谢谌牢牢盯着衣明歆的脸:“孤不信你不知道,暗杀相国之子意味着什么。你就不怕这银子,你有命拿,没命花?”

      衣明歆仅用两句话就回答了谢谌:
      “得人钱财,与人消灾。”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好一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这和前世衣明歆在狱中的答复何其相似。可见无论前世今生,早在衣明歆走进酒馆埋伏的那一刻,他就为自己写好了杀身成仁的结局。
      “说得好啊,”谢谌眼中沁满了森寒的讥诮,掰断了手中竹筷,“五百两,两条命。孤监国至今,都未曾算过如此合算的买卖。”

      衣明歆听出谢谌口吻中的讥讽,却不欲辩解。
      只因在他心中,这的确合算。他不过是个漂泊过客,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能换得房砚礼这样的恶佞一条命,难道不合算?

      但谢谌脸色实在吓人,衣明歆想了想,没想出什么哄人的说辞,只好继续闷头吃菜。
      不过……谢谌推过来这几道菜,口味也太过古怪。
      碍于刚惹了谢谌生气——虽然他也不知谢谌为何生气,衣明歆没有多说,安静吃菜。

      谢谌独自生着闷气。
      换了别人行衣明歆此举,谢谌乐意称赞对方一句义士,愿意为其亲自立碑;换了衣明歆,谢谌就心里不痛快。搁上辈子,他早撵衣明歆出去罚跪反省——

      算了。
      他们这帮江湖剑客,自诩侠骨丹心,最讲究快意恩仇,最热衷行侠仗义,最光荣就是舍生取义。要理解、理解、理解……
      理解个屁。
      不能找衣明歆晦气,他还找不了相国晦气么。

      谢谌拍桌而起:“明日你随孤前去吊唁房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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