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级渣男重新做人》佘小橘

5、填池

　　惠后是位性情中人。
　　她笑时开怀放肆、骂时酣畅淋漓，哭时涕泗横流。谁哄她高兴就赏赐不断，谁惹她恼怒就睚眦必报。

　　她不在乎朝臣弹劾她有失皇室体面：横竖武帝后宫佳丽三千，体己话都轮不到她这位糟糠之妻说上两句。要废后就让他废。

　　对她来说，她最值得津津乐道的身份，就是母亲。
　　女儿是她掌上明珠，儿子是她一生骄傲。谁要是不长眼动她的孩子，谁就该死。

　　所以当谢谌额头缠着绷带来到中宫时，惠后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心疼地拉着谢谌的手，大骂武帝糊涂：“阿谌受委屈了。母后早听说那房砚礼不是东西，皇帝怎能因他怪罪你？”

　　谢谌听着惠后的抱怨，罕见地感到了恍若隔世的割裂感：这当然不仅是因为他再次感受到了母爱，还是因为前世，他已经和惠后老死不相往来。
　　谢谌贵人多忘，早已忘记他究竟是怎么和无条件维护他的母亲走向陌路。他独独记得，前世他病重垂危，大臣们乌泱泱哭得昏天黑地，只有曾视他如珠如宝的生母见都不肯见他一面。

　　虽说谢谌不至于因为尚未开始的反目怨对眼前的惠后，但他的确难以释怀。惠后却没意识到谢谌的疏离，慈爱、热切地安慰谢谌：“阿谌放心，母后不会让人欺负阿谌。谢容想借此事改立太子，他做梦！”

　　谢谌咳了声。
　　他深知惠后一不受武帝宠爱，二不被朝臣待见，有她插手，事情只会乱七八糟。于是谢谌敷衍道：“母后不必担忧，此事已有定论。儿臣无事。”

　　惠后心思直。相国府的独苗在谢谌手里殒命，兹事体大，但谢谌说无事，她就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谢谌的说辞：“母后就知道阿谌最有办法。”
　　心头重担挪走了，惠后又开始关心谢谌家事：“母后听说，阿谌此次出宫，是要为太子府带位太子妃回来。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孤何曾说过要带太子妃回来？
　　谢谌几乎是下意识瞥了眼衣明歆，却注意到衣明歆安静地望着他和惠后，目光中难掩孺慕。谢谌由此想起衣明歆是个孤儿，眉头微蹙，继而头疼地打断了惠后：“儿臣没说过这话。”
　　“儿臣宫里的莺莺燕燕能住满半条街，争起宠来家宅不宁，儿臣哪有心思再接位姑娘进宫？”

　　惠后循循善诱：“有了太子妃，府内自然安分。”

　　谢谌：“……”
　　不等惠后细数立妃的好处，谢谌已扶着额头，闷哼一声：“疼。”

　　惠后的心思立刻被转移了，焦急地问：“哪疼？”她火急火燎地指使宫女，“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叫太医！”

　　谢谌喊住匆忙出门的宫女：“不必兴师动众。儿臣许是奔波累了，休息一会就行。”他退后两步：“儿臣告退。”
　　惠后还想再说些什么，谢谌却已朝衣明歆使个眼色：“过来，扶孤回宫。”

　　————————
　　一坐上回东宫的轿子，谢谌立马精神抖擞。
　　他懒洋洋地往软垫上一躺，单手撑着脑袋盯着衣明歆看了半响，好似不经意地问：“你觉得孤的母后如何？”

　　衣明歆不知谢谌为何提起这个，如实道：“皇后威仪、慈爱、率真。”

　　谢谌大笑，又问：“你觉得她待孤如何？”
　　衣明歆便道：“推心置腹、关爱有加。”

　　衣明歆这话说得真心实意，谢谌却突兀地止住了笑意：
　　谁都能看得出惠后待他极好，谁又能想到惠后会和他反目？这皇城之中，夫妻母子、兄弟手足，何曾有过真心？
　　谢谌兴致索然：“你懂什么。”

　　衣明歆沉默良久，神情颇为落寞：“殿下说得对，我的确不懂。”
　　手足亲情，这些旁人唾手可得的东西，他统统没有。他不过是个孤儿，打有记忆起，就漂泊动荡、朝不保夕。年幼时山河动荡、狼烟四起，衣明歆睡过乱葬岗、挨过大*饥*荒，几次差点死在铁骑之下。
　　对他来说，活着就是恩赐。至于别的，他不敢想，也不去想。

　　谢谌一眼就知道衣明歆在想什么，奈何他在衣明歆面前唯我独尊惯了，说不出什么软话，反而想起了衣明歆因他挨打受罚，颇感不爽：“谢容要打你，你就由着他打？”
　　衣明歆平静地道：“他是王爷，我是草民。”

　　谢谌咄咄逼人：“王爷要打你，你就让他打；那孤是太子，太子要……”
　　睡你，你给不给睡。

　　〔叮——本系统严禁一切在非两情相悦前提下的亲密行为，请宿主纯洁做人、专一做人，不越轨、不出轨，当个洁身自好好男人。〕

　　谢谌：“……”
　　呵呵。

　　这厢谢谌吃了个瘪，那厢衣明歆很没眼色地询问下文：“殿下要什么？”

　　孤还能要什么？
　　谢谌恶狠狠地白他一眼，忿忿地道：“孤要休息。天塌了也不准打扰孤。”
　　话是气话，又是实话。自重生以来，谢谌往来奔波，又在武帝、相国等人面前周旋，确实疲惫困倦，不一会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衣明歆听着谢谌越来越绵长的呼吸，小心翼翼地掀了车帘：“可否能在路边暂停？”

　　————————

　　谢谌一睡就是十二个时辰。
　　再睁开眼，已身处东宫寝殿之中。谢谌在寝殿内看一圈，又找一圈，却都没见着想见的人。他桃花似的脸犹如凛冬霜至，把一众伺候的宫人吓得大气不敢喘：殿下以前生起气来，也这么吓人么？

　　有胆大的太监上前询问：“殿下，您要找什么？奴才帮您找。”
　　谢谌猝然看向他，寒声问：“孤回到东宫时，轿子上可还有别人下来？”

　　太监被问懵了，唯唯诺诺地道：“殿下的轿子，当然只有殿下一个人。”
　　谢谌闻言，油然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明悟：他早该想到，衣明歆根本不会自愿呆在东宫。他一定趁孤睡着，再次一走了之！
　　谢谌压抑着满腔怒火，沉声道：“速去内卫府，召闻琴、赵冕之、汤宪平、闵成来见孤！”

　　被点名的四人，都是内卫中的顶尖高手。
　　而谢谌召他们来，也正是为了对付另一位高手——衣明歆。

　　太监慌忙领命，被盛怒的谢谌骇得拔腿就往外冲，生怕晚了片刻惹太子动怒。他跑得急，连路都忘记看，直直撞上个人，一屁股摔倒在地。
　　人是熟人，东宫往来宾客中，数这人来的勤。只见他年过而立，白净文面书生相，正是谢谌心腹中的心腹，俗名宋良言。

　　宋良言笑吟吟地扶起太监：“出了什么事，如此慌张？”
　　太监欲言又止，而宋良言已越过太监看到了殿内谢谌阴沉沉的脸，纳罕不已：殿下兵不血刃就化解了房砚礼危机，怎么好像一点不高兴？

　　宋良言扬起的唇角顿时收了起来，一时间不知该不该进去。
　　谢谌瞧见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斥道：“杵在那干什么，进来。”

　　宋良言一听这口吻就知道要遭，殿下这是要找他麻烦了。但他左想右想，没想出自个哪有问题，便惴惴不安地来到谢谌跟前：“臣参见殿下。”
　　果不其然，谢谌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是你告诉母后，孤是为太子妃出宫的？”

　　宋良言：“……”
　　他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又是尴尬又是心虚，嗫嚅道：“臣、臣……惠后视殿下为眼珠子，殿下出宫，惠后当着臣的面痛哭流涕，臣、臣只好，搪塞了个理由。”

　　当着臣子的面痛哭，这事也就惠后能豁出脸去干。
　　不体面，但有效。
　　“搪塞什么不好拿太子妃搪塞，”谢谌寒着脸警告，“再敢胡言，孤割了你舌头。”

　　宋良言心有余悸地应是：
　　虽然他承认谢谌是明主，外头也都传太子仁厚，但谢谌实际上并不仁慈。就算他是谢谌亲信，也得掂量着办事。

　　谢谌敲打了想敲打的，这才问道：“说吧，找孤做什么。”

　　“臣听闻圣上命殿下修复和田玉，”宋良言观察谢谌神色，小声道，“臣结识一位能工巧匠，最精于此道。所以特来向殿下举荐。”

　　谢谌知道宋良言所言非虚。
　　只因前世，和田玉同样玉碎。恰如谢谌今生以玉碎反诬房砚礼，前世这诬名刚好安在了谢谌头上：细作故意摔碎和田玉，康王借机大做文章。武帝因此降罪谢谌，直到宋良言找来巧匠，复原和田玉，才解了燃眉之急。

　　谢谌捏了捏眉心，口吻略带疲倦：“此事便交由你。需要什么，只管去库房取。”他摆明不愿多谈，打发宋良言出去，“退下吧。”

　　宋良言识趣地告退。
　　谢谌独自踱步到窗前，眺望不远处的荷花池。正值盛夏，池中接天莲叶，摇曳生姿。这口荷花池，曾被谢谌填平，种满了衣明歆钟爱的梅花。但这并非是讨好，而是欲盖弥彰的“施舍”，作为废去衣明歆武功后的补偿。

　　梅花树铺满荷花池之日，衣明歆悄悄在寂静无人的深夜，埋了一壶酒在树下。衣明歆以为埋酒之事无人知晓，却不知谢谌在他身边安插无数眼线。埋酒之时，谢谌就就站在不远处瞧着。
　　可叹惊艳绝伦的顶尖剑客没了武功，完全没有察觉到谢谌的存在。
　　待衣明歆走了，谢谌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把他的酒给挖了出来：什么样的好酒，值得半夜偷偷摸摸的藏？衣明歆不给他喝，他偏要喝。

　　结果酒只是寻常浊酒，三文一两、苦涩难当，不值一喝。

　　回望旧事，浊酒苦涩的滋味似乎再度萦绕舌尖。谢谌蓦地笑了声，唤来管事：“荷花看腻了，把池塘填了吧。”
　　管事小心翼翼：“殿下，荷花池填了之后，可要再种些什么？”

　　谢谌：“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