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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污蔑 ...

  •   马车行至中途,谢谌自夹层中取出一套衣裳。
      衣裳是好衣裳,太子内卫才有资格穿上一穿。披上这身皮,就得豁出身家性命护太子周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谌随手扔给衣明歆,态度之随意,就像是扔了件破烂:“爱穿不穿,不穿抄家。”
      衣明歆抬手接过。他久居竹林与世隔绝,自然认不出这是内卫制服。他仅仅是不想和谢谌为此争执,蹙眉道:“烦请殿下回避。”

      谢谌笑靥微沉,冷哼着侧过头去:“你道孤乐意看你。”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当谢谌再度看向衣明歆,出现在眼前的,便是位如松如柏、雅正端方的少年“内卫”。谢谌盯着这张霜白的脸看了半响,从喉间挤出声笑:“倒还像个样子。”

      他起了心思,想在言语间调笑衣明歆两句,马车却在颠簸中停了下来。紧接着,便是谢容得意洋洋的声音:“皇兄,请吧。”

      顺眼的爱答不理,碍眼的上赶着往跟前送。
      谢谌十分扫兴,恹恹地支使“顺眼的”这位:“还不扶孤下轿。”
      衣明歆不免看向谢谌。尽管他什么都没说,但谢谌已然从他的眼神中读出“殿下有手有脚,何故下个马车都要人扶?”,谢谌由此恼怒地睨着衣明歆:“愣着干什么,别说孤要你扶,孤就算拿你——”

      〔慎言!〕
      当个人凳,也是使得的。

      洪钟般的机械音猝然在谢谌心头响起,他瞬间哑了火,干巴巴、恶狠狠地撂下句“随孤下轿”便拂袖下了马车。

      谢容见谢谌黑着脸,以为谢谌因房砚礼一事烦恼,顿时忍不住发笑:
      他这位皇兄,天生一副笑模样,谁见了都心生欢喜。谢容做梦都想撕了谢谌这张笑脸。谁成想,他没干成的事,房砚礼拿一条命干成了。

      房砚礼死得值啊。
      若他真能借此事扳倒谢谌,登基之日,他亲自给房砚礼立碑也未尝不可!
      谢容一边想,一边幸灾乐祸地迎上前:“哎呀,先前没看清,如今贴近一瞧,皇兄怎么如此憔悴?莫不是手上沾血心头有鬼,以至于彻夜难眠?”

      谢谌斜睨谢容一眼,口吻不咸不淡,说出的话却夹枪带棒、十足猖狂:“沾一滴血是沾,两滴血也是沾。也不知孤今日沾了你谢容的血,能治个什么罪。”

      谢容勃然大怒。
      但他的怒火最终淹没在匆匆赶来的宫人面前。领头的慈眉善目,正是他们共同的父亲——武帝身边的红人路公公。
      路公公告知谢谌,武帝召他御书房觐见。末了他委婉提醒谢谌,武帝心情不好,谢谌讲话做事务必小心。

      谢谌谢过路公公好意,紧随其后的谢容则怨毒地盯着谢谌的背影:父皇器重谢谌,不过是看中他伪装出来的君子面。他就不信,如今谢谌无缘无故、无凭无据就斩了相国膝下独子,还能全身而退!

      不出谢容所料,谢谌前脚踏进御书房,迎面就砸来一茶盏。谢谌不躲不避,硬生生挨了这一下,额头上迸出血来。谢容暗自叫了声好,谢谌倒像没事人一样上前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武帝只字不提让谢谌起身:“朕来问你,你身为储君,因何不经三司会审,不看国法家规,就敢当众戕害功臣之后?”

      天子发威,四周静得可怕。
      唯独一旁的“苦主”,相国房简主动劝谏武帝:“陛下息怒。太子素来仁厚,此事或有苦衷。”他形容悲戚,哑声道,“老臣老来得子,多有纵容。我儿耿直口拙、不懂变通,许是言语冲撞了太子。”

      明褒实贬,暗藏刀锋。
      武帝果然大怒:“言语冲撞何至于要人性命!房爱卿为江山社稷肝脑涂地,朕绝不会让爱卿之子平白枉死,此事朕必定为爱卿讨回公道。”武帝转向谢谌,喝道,“谢谌,你可知错?”

      谢谌在武帝的暴喝声中缓缓抬头。
      只见这位深居简出的中宫太子眼眶微红,额头伤口未处理,鲜血顺着鬓角流下来,衬着原本就惨白的脸色,瞧着颇有几分隐忍的凄惨。

      武帝盛怒的神色为之一顿。
      ——说到底,皇城脚下的事没有皇帝不知道的。房砚礼烂人一个死不足惜,武帝苛责谢谌,不过是做样子给房简个说法,绝不会为渣滓动国之储君。
      谢谌摆这么一副可怜模样,武帝干咳一声:“说话。”

      谢谌:“请父皇屏退左右。”
      武帝无可无不可地抬手一挥,周围伺候的宫女太监便悉数退了下去。

      谢谌瞥向等着看好戏的谢容,慢条斯理地说:“请父皇屏退康王。”
      谢容陡然色变。他试图辩驳,好能留下来看谢谌耍什么把戏。但武帝的目光不过在他身上逡巡片刻,就开了金口命他出去。

      谢谌行此恶举,父皇竟然还如此偏袒于他!
      谢容心中郁结难平,又不敢冒犯天威,悻悻地退了出去。

      谢谌方才肃容道:“儿臣之所以对房砚礼刀戈相向,只因房砚礼摔碎和田玉。”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前朝皇帝昏聩无德,以闽南十三城换了和田玉。武帝夺取江山之际,誓言拿回十三城。奈何天下苦战久矣,武帝不愿再起刀戈,便派使者前去和谈,欲以和田玉再换回十三城。在这个节骨眼上,若……若房砚礼当真摔了此玉,那太子斩了他也是情有可原!

      然而——
      随行仆役分明说是太子一言不合就捅杀我儿!
      房简内心惊疑不定,一句“胡扯”差点脱口而出。但武帝威严的声音比他更早响起:“事情经过如何,详细讲来。”

      谢谌脸不红心不跳,三两句就将玉碎之事污给了房砚礼:“当日暴雨,儿臣至酒馆避雨,房砚礼也在……和田玉光辉夺目,惹来觊觎……此玉兹事体大,儿臣如何能拱手他人?争抢间,房砚礼竟然摔碎此玉。”

      他摊开掌心,四分五裂的和田玉犹如破碎的山河,安静地躺在掌心:“儿臣眼见玉碎,和谈之事势必搁浅,这才猪油蒙心,铸成大错。”
      “无论经过如何,玉碎与儿臣脱不开干系,儿臣甘愿受罚。”

      武帝垂眸注视着破碎的和田玉,良久喟然长叹:“朕知道了。”他将目光转向房简:“爱卿以为,此事当如何?”

      房简深知玉碎之事全是污蔑。但武帝摆明相信谢谌满口谎言,他又如何拆穿?便是拆穿,他难道还能让皇帝的儿子给自己的儿子偿命不成?
      好一个谢谌,好一条毒计!
      房简内心已将谢谌千刀万剐,面上还得装得大度:“此事全因犬子莽撞,与人无尤。老臣只怨自己教子无方,无颜面对圣上。”

      这是不追究的意思了。
      武帝沉吟道:“再名贵的宝玉都不过死物。玉碎尚能复原,又怎能因此祸及人命?依朕看,太子罚俸三年,暂停监国,全权负责修复和田玉。”
      他抬眸看向谢谌额头的伤:“血流了一脸,也不嫌瘆得慌。去找个太医处理了,然后滚回去受罚。”

      谢谌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儿臣遵命。”

      ——————
      御书房内风雨暂歇,御书房外暗潮涌动。
      谢谌一出御书房,便有太医上前为谢谌治伤。谢谌的目光却直直越过人群,远远瞧见他的“内卫”正跪在烈日酷暑之下。太医察言观色,解释说是内卫绊倒了康王,康王命他罚跪。

      “哦?”谢谌轻轻转动着手中扳指,口吻中饱含讥诮,“那不知康王摔死了没?”

      太医噤若寒蝉,话都不敢接,只能讪笑着摇头。
      谢谌复而又笑。他偏头避开了太医为他包扎的动作,拾起药箱来到“内卫”面前,睁眼说瞎话:“太医不敢为孤包扎,你来包。”

      内卫打扮的衣明歆抬头与谢谌对视。谢谌留意到衣明歆脸颊泛红,像是叫人打了耳光。
      ——这当然是谢容打的。
      谢谌落他面子,他就必然得讨回面子。谢谌他动不了,谢谌的跟班还是能打一打、骂一骂、罚一罚的。

      逆贼无论前世今生,果然都是一样的惹人厌憎。
      谢谌脸上笑容顿失,心中萌生无数杀意。他寒着脸,亲自把衣明歆扶起来,一把将药箱塞到衣明歆怀中:“包扎。”
      衣明歆默不作声地打开药箱,刚拿出绷带,就听谢谌装模作样地叹道:“孤的内卫阁领平白让人罚跪,竟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衣明歆一时没反应过来,周围人早已诚惶诚恐跪了一地:“太子恕罪,阁领恕罪。”

      衣明歆下意识反驳:“我不是……”
      什么内卫阁领。

      谢谌飞快截住他的话茬:“什么不是?再怎么不是,这也不是你的不是。好了,给孤包扎,”他一语双关,“孤疼得慌。”
      衣明歆掀起眼皮看了谢谌一眼,在谢谌脸上看到了明晃晃的“赶鸭子上架”。平生头一遭,衣明歆萌生了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因为五百两外债就上了谢谌贼船,是他一时昏了头。他现在把这位脑子不甚清楚的中宫太子打晕,再趁乱逃了,能算亡羊补牢吗?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短暂地打断了衣明歆飘忽的思绪。衣明歆循声望去,正看见一张不久前还见过的脸。
      脸的主人神色匆匆,赫然是路公公。他看都不看跪了一地的人,躬身朝谢谌行礼:“殿下,惠后有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污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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