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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回应 ...

  •   咣当!
      瓷碗在地面上迸裂,里面黑漆漆的药汁四处迸溅。谢谌的呼吸和心跳都异常急促,那双目无焦点的眼睛死死锁在幻相……不,衣明歆身上。

      眼前人自然不是幻相。
      这世上除了衣明歆这样的榆木脑袋,还有哪个剑客会为了个萍水相逢的人,拿自己的佩剑去换一瓶不知有没有用的所谓神药?

      榆木脑袋显然没有料到谢谌在最后关头打翻药碗,不由露出几分诧异。他垂眸扫一眼地上黑漆漆的药汁,抿唇道:“殿下不必有心理负担,我自愿为殿下试药。”

      谢谌盯着他真挚而坦荡的目光,只觉无数情绪在他胸腔中涌现,无数回忆在他心头闪回,一道灵光自这些记忆和情绪中划过,却始终不知如何抓住。
      他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听见一道洪钟似的声音响彻心头:〔宿主为何阻止?〕

      这声音犹如巨锤击打他的心脏,势必要拷问出他内心真实诉求。然而谢谌此刻心如乱麻,思考都成了问题,如何答得上来?

      于是那声音便愈发严肃,简直像是在质问:〔只要他喝下这碗药,便永远被宿主掌控,宿主因何阻止?〕
      〔宿主离得偿所愿仅半步之遥,却要自毁长城,实在不该!〕

      谢谌的思绪在这质问下愈发混乱,甚至不由自主地跟着拷问起自己:孤为何打翻药碗?他心甘情愿为孤试药,只要孤顺水推舟就能将他掌控在手心,孤究竟为何打翻药碗?
      烛火摇曳之中,谢谌的脸色也随着内心的惶惑变得阴晴不定。而这些异常全被屋内的另外一个人看在眼里,他不由上前半步,轻轻搭上了谢谌的肩膀:“殿下,你怎么了?”

      衣明歆的手掌贴上来的瞬间,谢谌猛地抬起头,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加掩饰的关心。顷刻之间,那道灵光再次在谢谌心中闪过,他恍如灵魂出窍,开始居高临下地审视自己,也审视衣明歆。

      他听见自己说:“孤无事,试药之事不准再提。”然后他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亮出手中药瓶,“你深更半夜就起床,现在才回来,就是要给孤寻药?”

      衣明歆未料到话题这么快就转到了自己身上,诚实地回答:“……也不全是。”他解释了早起缘由,“我不到寅时就起床,是去练剑。”

      谢谌怔了怔。
      ——前世衣明歆与他朝夕相处之际,早已被钩吻灌废了经脉,终生不能再拿剑。冷不丁听到这句回答,竟有如鱼刺卡进咽喉,令他的嗓音都显得艰涩:“你每日都这么早去练剑?”

      “幼年刚开始学剑时,确实起这么早。”衣明歆脸上露出了点不好意思,“不过这两年我的剑使得不错,就懒惰了些,卯时再起。”

      “那今日怎么又勤快起来了?”
      衣明歆眼神飘了飘,稍微敛下了眼睫:“我观察到殿下卯时起……”

      后面的话却有点说不上来。
      他本是因谢谌卯时起,才刻意早起一个时辰去练剑,好不耽误照料谢谌。可他练剑回来,看到收拾妥当的餐桌和来来往往的宫人,他便意识到即便没有他,也会有无数人照料谢谌的饮食起居。

      于是这未说完的理由就变得妄自尊大,变得难以启齿,但谢谌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衣明歆搪塞不过去,硬着头皮道:“我不想殿下醒来找不到我,所以起的早了些。”

      我不想殿下醒来找不到我。
      谢谌细细咂摸这句话,并且久久沉溺其中。他心头的那些惶惑、焦虑、不安乃至恐惧奇迹似地被治愈了,随即涌上来的便是喜悦,巨大的喜悦,能令他神魂颠倒、目眩神迷的喜悦。

      他慢慢地想,孤抓住那道灵光了。
      孤知道孤为什么打翻药碗,也知道孤真正需要什么了。

      孤需要的不是掌控,是回应。
      ——他所有过界的掌控欲,皆因得不到回应。一旦衣明歆肯为他做上一两件事,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足够令他喜悦。

      何况他今日为孤做的已经不是小事了:他以剑为孤换药,并且心甘情愿为孤试药。而他此刻,甚至和孤只能算泛泛之交,就肯做这些。
      难以抑制的笑容爬上谢谌脸庞,谢谌如释重负地、肆无忌惮地笑出了声:

      孤实在当局者迷,实在庸人自扰。
      孤竟然会因为担心他终有一日会离开孤,便要毁去他的一切。如果像他这样的人也会负心薄情,那世上还有谁人可信?
      孤根本不必做那些会让他伤心的事,孤只需要让他再次对孤情根深种,就能拥有一切。

      他这厢笑得豁然开朗,在衣明歆听来就是另一番意思,不太确定地想:殿下是否也觉得我高看了自己……

      “小衣。”谢谌止住笑,看向衣明歆的目光是极其少见的温柔,“孤想起有一样重要的东西落在了库房,你能否陪孤去取?”
      衣明歆顿了顿,暂且将自己那点自怨自艾的心思收了起来,答应道:“好。”

      谢谌慢悠悠地向他伸出手掌:“有劳小衣了。”
      衣明歆这些日子没少在谢谌的要求下牵着他的手为其引路,并未忸怩,稳稳地握住了谢谌的手。
      谢谌满眼都是笑意:“走吧。”

      ——————

      谢谌不常来库房,但这不妨碍他对里面的东西称得上如数家珍,就连每样东西在哪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斜斜地靠在门槛处,指挥衣明歆去为他取放在最里面的玉盒。

      玉盒狭长,碧绿通透不似凡品。衣明歆小心翼翼拿起,就听谢谌在门口道:“能打开就打开,不能打开就摔碎。孤只要里面的东西。”

      衣明歆:“……”
      他默然半响,仔细观察了玉盒构造,探手在雕花上一扣。伴随着一声啪嗒声,玉盒应声开启,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剑霎时间映入眼帘。剑身轻薄,通体银白,伸手去摸竟然有如玉生温的触感。

      “此剑名松霜。”谢谌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取出这柄剑,并将其赠给曾经最不想看他拿剑的人,低低地笑了声,“宝剑当配名士,小衣,以后这把剑归你了。”

      衣明歆自然认得出这柄剑是不世出的名剑,不假思索地拒绝:“我不能收。”
      谢谌道:“小衣以剑为孤换药,孤怎能不还小衣一柄剑?”

      “我的剑不过尔尔,随便一个铁匠就能锻造,实在无法和殿下的剑相提并论。”
      “但小衣的心意在孤这里不是尔尔,”谢谌专注地凝视衣明歆,目光如身后的月色一般温和缱绻,“若你不肯收下,等同把孤的心意也看作尔尔。”

      衣明歆拧起眉:“我……”
      “再我下去,”谢谌打了个呵欠,“就是忤逆犯上,小心孤降罪于你。”
      ——罚你凤冠霞帔,做孤未来的皇后。

      谁料衣明歆思索片刻,竟真的说:“殿下要罚就罚,这剑我不能收。”
      谢谌那点似有若无的睡意瞬间没了,忍俊不禁地盯着衣明歆那张写满“无功不受禄”的脸,从中看出几分不知好歹来。

      嗯,太不知好歹。
      这才几日就想做孤未来的皇后。

      谢谌在心里编排了一通,脸上还是正经神色:“怎么这么固执?孤给你这柄剑,自然不是白给的。孤另有深意。”
      衣明歆果然追问:“什么深意?”

      谢谌口吻颇为语重心长:“小衣,你可知有暗处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孤?孤的身边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衣明歆听出了点意思:“殿下想让我用这柄剑保护殿下?”

      谢谌却摇头否认。他凝望眼前人鲜活生动的身影,再次想起了前世第十五年的那场大雪。那是他亲身体会过的、最冷的雪,冷的他食不下咽睡不安寝,朝会时都惶惶然地下错了政令。
      若非他有肱股之臣从旁辅佐,他就要因此成为昏君,下罪己诏讨伐自己的过错。

      谢谌嗓音平静而沉着,唯独本人知道有多慎重:“孤给你这柄剑,就是要你好好保护自己。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放弃你的性命。。”

      衣明歆一怔。
      谢谌则向他伸出手,眉目含笑:“衣少侠,拿上你的剑,送孤回寝宫?”他示意衣明歆去看头顶的月亮,“再不去眯会眼,可就天亮了。”

      *

      一进寝宫,谢谌便喊来值班的宫人:“去搬张软塌过来。”
      宫人领命而去,不多时就抬着软塌回来。谢谌指挥他们将软塌放在自己床边,嫌弃地瞟了眼衣明歆打的地铺:“顺道把这个撤了。好好的人睡这玩意,睡上两天浑身骨头都疼。”

      衣明歆:“我没有骨头疼。”
      谢谌立刻凌厉地扫他一眼:“你骨头不疼,孤疼。”

      衣明歆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殿下哪里疼?我懂一点推拿,可帮殿下推推看。”
      谢谌伸手指了指胸腔下第二根肋骨的位置:“孤心疼。”

      “心?”衣明歆凝神思索,露出爱莫能助的目光,“心脏乃血液汇聚之地,推拿恐怕起不了作用,得请太医诊脉。”

      谢谌:“……”
      他顿时好气又好笑:“是得请太医过来。”

      衣明歆深以为然的点头,就听谢谌接上了第二句话:“让他给你看看脑子。”
      衣明歆不由错愕。

      谢谌曲起手指在他眉心敲了一记,不重,更似打趣:“也好让孤知道,你这脑袋到底是不是木头做的。”
      衣明歆:“……”

      谢谌一看他这副又茫然又不解的表情,就知道这人还没犯过闷来,忍不住叹气:这么个木头脑袋,怎么没改名木明歆?
      他无语凝噎地撵“木明歆”去软塌上躺着,自己也宽衣入睡。

      衣明歆仰面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心不在焉地想着刚刚的对话:明明是殿下心疼,怎么反过来要给他诊脉?
      片刻后他突然福至心灵地明白了谢谌的意思,冷白的脸瞬间红了,窘迫且尴尬,在黑暗中呆呆地探了探自己被谢谌敲过的眉心。
      ……原来殿下是心疼我。

      不知怎的,他的心脏竟因此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简直要越出胸膛。周围太过悄寂,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也显得格外清晰,衣明歆莫名感到了紧张,下意识拿过佩剑,将其抱在怀中,试图压一压心跳。

      剑的触感和平日不同。因这把剑不是他惯用的长剑,而是松霜剑。
      ……是殿下赠的。

      衣明歆的心跳更剧烈了,慌忙松开剑,欲盖弥彰地扯起被子将自己裹进被中。

      ……但被褥和床榻也都是殿下给的。
      衣明歆自暴自弃地听着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干脆重新把松霜剑勾到怀里,整个人窝在被子里,却怎么都睡不着。

      日出时分,衣明歆像是被解救了似地一跃而起,蹑手蹑脚地来到谢谌床前。
      出乎意料的,谢谌睡得十分安稳。衣明歆隐约感觉不对劲——这个点殿下应该醒了才对。但他转念一想,昨晚睡得晚,早上多睡会也是寻常。

      谁料谢谌这一睡,一连几日都没有苏醒的征兆。哪怕下人再怎么壮着胆子制造动静,都不能将他吵醒。太医更诊不出毛病,囫囵不清地说殿下脉象平稳没有大碍。可真没有大碍,又怎么会一睡不醒?

      消息一经传出,朝中大臣各怀心思:太子这一睡,究竟还会不会醒?就算醒了,太子的眼睛又能否有治愈可能?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那太子的位子岂不是得换个人来坐?又或者,这一切不过是太子使得计谋,为的就是要测一测他们这帮大臣的忠心?
      一时间,朝堂形势波谲云诡。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昔日门庭冷落的康王府,突然变得热闹了起来;而昔日就热闹非凡的东宫,更是从早到晚访客不断。

      第五日。
      康王谢容亲自率领卫队敲开了东宫大门。他神情倨傲,轻狂又不屑:“本王奉命来捉拿谋害皇兄的逆贼。”

      前来开门的太监跪在地上,小声询问逆贼的身份。
      谢容露出冷戾阴毒的神情,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衣明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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