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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驯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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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谌并不是真的沉睡,只是灵魂剥离了□□,来到了走马灯之中。
因为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前世的真相,想要知道为什么衣明歆已经萌生了原谅的想法,最终还是与他同床异梦,甚至不惜寻死。
所以那晚他在赠剑之后,独自躺在床上,静静听着旁边人的呼吸声,唤出了系统:“孤要去走马灯。”
系统像是等待已久:
〔应宿主要求,开启本次走马灯。走马灯与外界的时间流速为三十比一,所以无法重走前世十五年,只会选取最有代表性的事件。〕
〔本次走马灯只播放一次,并且只会选择合适的时机开启共情。请宿主仔细把握,用心感受。〕
和上次一样,一进入走马灯,谢谌的视觉立刻恢复。一来一回之间,他也明白了自己的眼疾定然是出自系统之手。他罕见地没有恼怒,平静询问:“你打算何时令孤重获光明?”
〔顺利的话,当宿主出了走马灯,便可为宿主恢复。〕
谢谌“嗯”了声,抬脚往前方走去。
*
这是衣明歆被拘禁的第二年。
这一年,他往树下埋了两只酒坛——正是那晚他向“谢谌”要的那两坛。但坛中酒被他倒掉,其中一坛拿石子填了大半,另外一坛只填了薄薄一层。他时常捡了石子丢进少的酒坛,却鲜少打开多的那坛。
谢谌细细回忆许久,才想起内卫的确向他汇报过这件小事。
当时他正伏案批阅公文,闻言不以为意:“怕是他惦记孤当日偷喝他两坛浊酒,故意装上石子好戏弄孤。这么小气,日后孤不去挖他的酒坛就是了。”
他吩咐道:“从宫外弄些漂亮的鹅卵石洒在院里,供他捡拾。”
但系统既然又把这件事单拎出来,就意味着这件事绝非他所想。谢谌亦步亦趋地跟了衣明歆半个月,才隐约猜到了酒坛含义——快要填满的,是他的“坏”;薄薄一层的,是他的“好”。
(等两只酒坛一样重,我就告诉殿下,我们已经恩怨两消。)
(从此柳暗花明,重新开始。)
衣明歆站在树下,仰望着尚未开花的梅花树:这棵树真漂亮,花开时应该更漂亮。
……是殿下托人运来的树苗。再给殿下的“好”里加颗石子吧?就一小颗。
但当他伸手去捡石子时,却捡了最大的一颗丢进坛中。
石子落进坛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猝然将从知道酒坛深意的那一刻就开始发呆的谢谌惊醒。他怔怔地望着衣明歆干净莹白的侧脸,以及唇角似有若无的微笑,许久才哑声评价道:“……真傻。”
孤在你最信任孤、最爱慕孤的时候回赠你一碗钩吻,两场烈火,一场烧了你的房子,一场熔了你的剑,谁允许你捡两颗石子就轻言原谅的?这么傻,日后如何做孤的皇后?
可他却忍不住请求系统:“孤想在这段走马灯里多留些日子。”
〔意识若在走马灯中,现实的身体就会沉睡。停留越久,沉睡也越久。〕
谢谌一面抬脚往衣明歆身边走,一面道:“不要紧。”
因为眼前这个傻瓜衣明歆,往后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
衣明歆确实是个傻瓜,填石子的理由也奇奇怪怪:
“殿下今日穿的衣裳格外好看。”
“殿下通宵批阅公文,实在辛苦。”
……
……
谢谌不觉好笑,只觉心花怒放。可恨他现在不过是个旁观者,无法奖赏他的小衣,甚至连个拥抱都给不了。倒是走马灯中的另一个人不仅能时常抱上一抱,还能亲上一亲。
谢谌看在眼里,醋在脸上,气在心里,浑然忘了那就是他本人,等人一走,就愤愤不平地“斥责”衣明歆:“酒坛都没装满,谁准你这样迁就他的?”
“心肠这么软,日后要是没了孤在你身边,少不得被人骗财骗色。”
衣明歆不知道有人说他好骗,但他最近的确没能再往酒坛中丢石子。只因“谢谌”近日忙的脚不沾地,鲜少涉足此地。面都见不着,自然无从为“谢谌”的好添砖加瓦。
衣明歆不见着急,急的是谢谌。
他没办法夺过酒坛,亲手把这酒坛给填得满满当当,只好在衣明歆耳边喋喋不休:“孤不来见你,你不能主动去找孤?在这东宫,你想见孤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只要你见到孤,你就不停地提条件,越苛刻越好、越艰难越好。待孤一一为你实现,你就知道孤对你的好。”说到最后竟然隐约带上了恳求,“真的,你相信孤。孤要是知道你愿意原谅孤,愿意留在孤身边,孤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给你。”
*
半月后的黄昏,醉意朦胧的“谢谌”终于出现。
衣明歆坐在树下掂量两只酒坛的重量,出神地想着何时能将酒坛填满,没有注意“谢谌”已推门进来。
“谢谌”喝得半醉半醒,不慎跌倒在地。尽管衣明歆听见动静过来扶他,“谢谌”仍旧生出被无视的恼怒,一把夺走衣明歆的酒坛,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往外一摔。黏土陶在地上迸裂,里面的石子瞬间四散开来!
衣明歆和谢谌的脸色同时变了。
前者是因为惊愕,后者则是因为这一摔彻底粉碎了他这段时间的自欺欺人。
——他早知道,衣明歆的酒坛根本不会有填满的那一天。从他知晓这两只酒坛真正用意的那一刻,他就回忆起了最终结果。
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住了谢谌的心脏,令他在看着这一地散落的石子时,也感到了由衷的难过。
……是衣明歆的情绪影响了孤吗?
谢谌恍惚又不确定地望向衣明歆,却见对方同样怔怔地望着“谢谌”。
“谢谌”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打碎了什么,反而在衣明歆蹲下来收拾酒坛碎片时阴沉了脸色,粗鲁地拽着衣明歆一路进了屋,将其掼到床上,欺身压上去。
他居高临下地、咬牙切齿地说:“你宁可在意两块石头,都不愿看孤一眼?你知不知道,这院里的石头都是孤命人铺洒的,孤不点头,就算两粒沙,你也不能碰。”
衣明歆试图辩白:“我没有不在意……”
没有不在意殿下。
“谢谌”冷笑一声:“你在意?你真在意,怎么孤半个月不过来,你都不曾来找孤?甚至连孤在哪都不曾向下人打听过一句!”
衣明歆被质问地有些茫然:“殿下本就公务繁忙……”
自然不是时时都有空的。
“谢谌”根本无心听他辩解。他只知道,这半个月他忙的昏天黑地,日日睡在书房,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几次的姬妾都知道给他送碗参汤,蒙他盛宠的衣明歆问都没问。
所以他厉声打断:“孤想不通,你如今无家无宅无亲无友无可倚仗,你不来讨好孤、仰仗孤,你想倚仗谁?”
衣明歆脸色刷得白了。这么久以来,他刻意不去想谢谌曾做过的事,他努力说服自己放下一切,却在这一刻对着“谢谌”这张毫无悔意的脸低声道:“……我曾有家有宅。”
尽管那不过是间简陋的竹屋,但构成房屋的每根竹子,都是他亲手劈砍。
“我曾有一剑傍身。”
尽管那只是柄平平无奇、在兵器谱上数不上名号的长剑,但他用此剑练成了无上剑法,并且凭此踏遍山河,再也不必为生计惊惶。
后面的话淹没在“谢谌”不以为意的嗤笑中:“怎么,你记恨孤?你如今锦衣玉食,天下奇珍尽在你俯拾之间。而你只需要安静做孤的一件衣裳,时不时让孤穿一穿,就能拥有这一切殊荣,孤难道亏待了你?”
衣明歆怔怔地问:“……衣裳?”
“谢谌”酒意朦胧的脸上露出不言自明的微笑,开始动手扯他的腰带:“不明白吗?”
……
……
屋内的动静后半夜才消停。谢谌却半步都不敢往屋内靠近,他甚至想让系统关闭共情,也免得知道衣明歆此刻有多难过,又有多失望。
他只敢站在院子里,慢慢地看着地上的酒坛碎片,慢慢地想:
原来小气的不是衣明歆,是孤。
——————
那晚过后,衣明歆躺来便出了宫。
他在街头看见一只鹰停在江湖过客的肩上。如此桀骜难驯的猛禽,乖巧的像条家犬,一个口哨就能飞掠出去,为它的主人捕捉猎物。
衣明歆询问原因。
江湖人得意洋洋,为他讲述了驯鹰秘诀:“驯鹰需先熬鹰。熬鹰时,要以木棍敲头,让它不能睡;要喂它皮革裹住的肉,让它不能消化。不能睡又不能饱腹,自然又疲倦又虚弱,还谈什么野性、谈什么反抗?”
“再与它说话带它见人,令它熟悉你的气味和声音。它便视你为主人,任由你发号施令。”
衣明歆道:“熬鹰的过程听上去有些不近人情。”
江湖人哈哈大笑:“对一只鹰还需要讲人情吗?”
原来是这样。
衣明歆想:原来殿下毁去我的剑术武功,只是要我不能反抗他;原来殿下待我亲近体贴,只是想我熟悉与他相处,让我对他言听计从。殿下并不是因为喜欢我才做这一切,殿下只是在驯服一只不听话不懂事的鹰。
……殿下更不需要我原谅他。
因为人,是不会对鹰受到的伤害愧疚的。
谢谌呆呆地听完了这套驯鹰论,恨不得抓着衣明歆的肩膀纠正:“孤如何不喜欢你?孤若不喜欢你,怎会这样待你?”
“府里的姬妾想见孤一面都难,可孤却想日日见你,时时见你。”
〔那么宿主,你愧疚吗?〕
谢谌霎时间哑口无言。
——他不愧疚。
他毁去一个人历经磨难才得来的一切,并且从未因此生出过愧疚之心。只因他自忖毁得起,也赔得起。
谢谌想起衣明歆对他的那句评价,怔怔地想:原来他没说错。孤的确佛口蛇心、笑如豺狼、枉披人皮。
*
衣明歆回宫时,屋内亮着荧荧的烛光。“谢谌”在烛火下等他,含笑道:“听说你今日在街上与驯鹰者交谈甚欢?你若想要,孤明日托人为你猎一只。”
衣明歆反问:“殿下不觉得熬鹰太过残忍?”
“与其说残忍,不如说博弈。一端是鹰的野性和高傲,一端是驯鹰者的巴掌和甜枣。若鹰真的野性难除,驯鹰者还能跟它死磕不成?那它自然可回归山林;若它在驯鹰者一个巴掌一个甜枣的调教下低了头,沦为家禽也合情合理。”
过了许久,衣明歆罕见地笑了笑:“殿下说得对。”
(是我想错了。
我错把甜枣当爱慕,妄想了不该肖想的东西。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知道,殿下与我天壤之别。我为草芥,殿下为天骄。我实在不该心存妄念。)
谢谌终于如鲠在喉。而难得见衣明歆笑上一笑的“谢谌”则喜形于色,当即便起身把早就准备好的两只酒坛拿到他面前:“孤想起那晚碎了你两只酒坛,还给你。”
衣明歆垂下眼睫,目不转睛地盯着酒坛看了半响,再次在“谢谌”面前笑了下:“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碎了就碎了。”
他的目光落在“谢谌”含笑风流的脸上,说完了最后一句,极轻、极平静,似陈述,不似宽慰:“殿下不必在意。”
“谢谌”隐约感觉他这态度不太对劲。但他实在高兴,高兴于衣明歆出宫后并未有任何逃跑的举动,高兴于他今晚同自己讲了这么多话,完全压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疑虑,询问道:“真不要了?”
衣明歆神色淡淡:“不要了。”
谢谌细细揣摩衣明歆脸上平静寡淡的神色,终于从中品出了几分熟悉。
往后的十年里,他每日都对着这张脸这副神情。
而那双曾经深藏爱意的眼睛,那颗绞尽脑汁为他的“好”添砖加瓦的、又好骗又柔软的心,全都湮灭在了这一日的烛火中。
谢谌难以忍受地从这间屋子中走了出来,呆呆地站在院内的梅花树下。他伸出手去摸梅花树的枝干,却不敢真正触碰,只因这里的一切都不过一抹幻影。他只敢假装自己摸到了梅花树,就像他这些日子以来假装能陪伴在衣明歆身边。
“孤不明白。”
谢谌痛苦且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梅花树:“他连孤当初强横地毁去他的武功、剑和房子都能原谅,为什么……”
〔因为驯鹰者与鹰不得善终!〕
谢谌心口一窒,狼狈地退了半步,语无伦次地辩解:“孤和他们怎么能一样……这是不同的……孤不是驯鹰者。”
〔既如此,宿主敢以衣明歆的视角,看一看他此后十年的生活吗?〕
谢谌的手不自觉的发起抖来:“……孤敢。”
他再次重复一遍,像是要以此证明自己的勇气:“孤如何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