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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幻相 ...

  •   〔宿主为何不肯令衣明歆拥有剑术武功?〕
      谢谌答得天经地义,答得理所当然:“有孤在他身边,一切障碍皆可由孤替他扫清,一切风雨皆可由孤替他遮挡。既如此,何必要他做个挺身而出的执剑人?”

      〔更重要的,是宿主从此便可高枕无忧,事无巨细地掌控他,再不必担忧他离开。〕

      谢谌慢慢地笑了。这笑容凝在他脸上,虚伪又冷戾,像是豺狼披了人皮:“不错。”
      “这世间劳燕分飞者大有人在。孤的父皇与母后当年贫贱夫妻,几经生死,最后还不是同床异梦?可见薄情者多,情深者罕见。”
      “孤承认,当孤得知他曾对孤情根深种,孤欣喜若狂。但这虚无缥缈的爱又能持续多久?他今日爱孤,明日便可能恨孤。届时他单人单剑一走了之,孤又如何自处?”

      他的理由如此冠冕堂皇,如此专制冷血——
      仅仅为了扼杀分离的可能,他便要求爱人向他交付任何不被他控制的筹码。

      但系统却像是被他这套理论说服,给出了出乎意料的回答:
      〔什么都不必给出,现在就可以让他喝下钩吻。〕
      谢谌扑哧乐了:“现在怎么可以?他和孤认识才多久,就肯为孤如此牺牲?孤承认,他是有颗烂好心,可还不至于做这种蠢事。”

      〔宿主也说了,他有颗烂好心。宿主只需将钩吻说成治眼疾的药,但不知毒性,需有人试药,他自然为宿主挺身而出。届时他武功尽失,宿主再以温情感化,那一切便可水到渠成。〕
      谢谌被这计谋惊住,脱口而出:“你们好男人系统也有这么脏的心?”

      系统似乎要做实自己有颗脏心,当即凭空变出一碗药。谢谌身患眼疾看不分明,只嗅到一股药味,顿时心头一跳:这药味是钩吻无疑!

      谢谌罕见地干笑一声:“他人又不在这里……”
      下一瞬,窗台处便响起轻微的吱呀声。谢谌抬眸一瞧,刚好瞧见衣明歆从屋外跃进屋内,他心头那些焦灼不安的情绪一扫而空,笑吟吟地道:“你来的正好,孤有事要与你商量。”
      话一出口谢谌就脸色骤变,他想说的分明是“怎么又跳窗进来,孤这窗户都要被你踩坏了。”

      谢谌定了定神,继续开口:“孤得了一药方,据说能治疗孤的眼疾。但给出药方的人与康王交往甚密,孤信不过他。”
      放屁放屁!孤要说的是“一日不归,跑哪去了?”

      “可孤又不愿放弃这一线希望,若这药真能治愈眼疾,孤岂不是白白错失良机?”

      谢谌:“……”
      他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在心里痛斥系统:“孤的事用不着你插手!”

      系统充耳不闻,而衣明歆已来到谢谌面前,瞟了眼桌上的药:“殿下担心有人下毒?”
      “不错。”

      谢谌脸色铁青。但无论他心中如何惊怒,在衣明歆看来都和往常一个样子。于是他沉吟片刻,伸手去端药碗:“我可为殿下试药。”
      谢谌眼皮一跳,起身就去打落衣明歆的药碗,暴喝道:“放下!”

      声音落下的那一刻,衣明歆的身影就在谢谌面前倏地消失。谢谌瞬间明白过来,阴沉着脸色重新坐回原位:“你搞这一出,又是为了什么?”

      〔宿主要的就是衣明歆武功尽失,为何阻止?〕
      谢谌:“这是欺骗。”

      〔宿主前世不也用欺骗的法子哄衣明歆喝了钩吻?〕
      “然后孤就被他记恨了十二年!”谢谌阴沉沉地道,“无论孤怎么待他无微不至,他都不肯留在孤身边,最后甚至……”

      他忽然闭了嘴,脑海中再次浮现第十五年的大雪。那场史无前例的暴雪,彻底将衣明歆埋葬在宫墙下,就像上天恩赐的坟冢。

      但是凭什么?
      衣明歆从头到脚,每根头发丝都属于他,凭什么不经他同意,就胆敢将他的命交还给阴司地狱?

      谢谌感到了痛苦,这痛苦令他永远胜券在握的脸显出几分神经质:“谎言终有被揭穿的一天,而孤绝对不能再赌第二次。孤要的,是他明知这是钩吻,明知会失去武功,仍旧为了留在孤身边,心甘情愿喝下!”

      〔若他即便知道被欺骗,也愿意原谅宿主呢?〕
      谢谌简直要笑掉大牙:“你道孤没长脑子?这和前世有何实质区别?他前世都不曾原谅孤,今生就能原谅?”
      于是谢谌眼前一花,灵魂已再次置身走马灯入口。数日来萦绕在谢谌眼前的薄雾散了干净,视觉重新回到他身上。谢谌一叶知秋,敛眉道:“莫非孤的眼疾出自你之手?”

      系统并未回答,而谢谌也无心追问,只因他已看到衣明歆出现在他眼前。
      谢谌对他太过熟悉,一眼就看出这是他们相识第四年的衣明歆。在过去的一年里,他毁去衣明歆的剑、武功和房子,将他拘禁在东宫。

      说是拘禁,其实衣明歆也鲜少主动出门。他每日鸡鸣而起,日落而息,好吃好睡,半点不像遭逢了背刺。只一点,他轻易不与人交谈,更不怎么搭理谢谌。谢谌浑不在意他的冷脸,照旧每日过来陪他用膳,同他说话。

      眼下,“谢谌”就在晚膳间讲外面的趣闻。
      衣明歆全程未置一词,也不知是听了还是没听。“谢谌”权当他听了,笑吟吟地说个不停。待他搁下筷子,“谢谌”便捉着他的手,含笑说每日都会说上一遍的话:“孤同你讲了这么多,你也告诉告诉孤,今日过得如何?”

      衣明歆没什么表情地道:“很好。”
      “谢谌”颇为高兴——尽管过去的一年里,衣明歆每次都这样答,他仍旧高兴,于是忍不住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继续问第二个每日必问的问题:“那小衣想要什么?”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谢谌”也早有预料,无非是——

      “两坛酒。”
      没有。

      “好了,没有就没有。哪天你有了想要的……”“谢谌”反应过来,不乏惊喜地瞧着衣明歆,“想要两坛酒?”
      衣明歆颔首。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要求,“谢谌”自然满口答应:“孤明日便派人送来。”
      衣明歆“嗯”了声,起身离席。

      “谢谌”高兴又熨帖地跟了过去,谢谌则恨铁不成钢地盯着自己那张笑出花的脸:“谢谌,你既已经把事做绝,又何必在这装正人君子?你以为他肯同你说两句话,就代表他愿意放下一切?别做梦了,孤告诉你,他不仅不会放下,还会在第十年狠狠践踏你的心意,在第十五年以死明志!”

      (殿下曾毁去你的房子、你的剑和武功。但殿下一年来对你的关心也并非逢场作戏。所以,你能否既往不咎?或许殿下的确不是那样好,但也并非想象中那样坏。)

      谢谌如遭雷亟。
      他当然听得出这是衣明歆的心声,在不久前,系统还曾开启共情,让他知道前世的衣明歆曾经真切热烈地爱着自己。但他以为,这一腔爱意早就因那一碗强灌的钩吻付诸东流,又怎么会……

      巨大的震惊之下,谢谌的手指竟然都不自觉地发起抖来,他呆滞僵硬地去看衣明歆的脸,却只从对方脸上看到平静淡漠的神色。

      不对。
      不对。
      谢谌死死盯着衣明歆,终于察觉他在“谢谌”从身后揽住他的腰时,露出了稍纵即逝的笑意。很短暂,但足够谢谌轻易解读他的内心:

      他并不抗拒孤碰他。
      他甚至……喜欢孤的触碰。

      谢谌脑子嗡的一声,厉声呼唤系统:“滚出来,你给孤滚出来!他绝不可能这么早就肯原谅孤!这一定又是你制造的幻相,你休想欺骗孤!”
      他冲过去想要打散幻相,身体却径直穿过了走马灯中的两人。而当他扭过头去时,那两道身影依旧矗立在他面前。

      谢谌咚得后退了半步,丝丝冷意自脚底萦绕而上,几乎将他冻成僵硬的木偶。他满心惊惶、满心茫然,甚至不知如何反应如何思考。

      〔幻相与否,宿主心知肚明。〕
      〔宿主只需知道,他能够原谅宿主当初那碗钩吻。〕
      〔那么,只要宿主依计而行,骗他喝下钩吻,便可得偿所愿。从此他将受宿主庇护、恩赐和宠爱,并且永远留在宿主身边。哪怕他将来对宿主变了心,也难以逃脱宿主掌控。宿主永远高枕无忧,永远主宰他的人生。〕

      系统形容的正是谢谌最为心驰神往的诉求,此刻却像是被踩了逆鳞:“孤现在只想知道真相!他连孤当初强横地毁去他的武功都能原谅,又能有什么值得他心灰意冷,非要走绝路不可?”

      系统却铁了心要将脏心践行到底,不由分说就将谢谌的灵魂送回他的肉身。谢谌不适应地睁开眼,眼前却依旧一片灰蒙蒙,视觉并未随之恢复。他再动了动手指,惊觉自己正端着一碗滚烫的药。
      谢谌如同被毒蛇咬中,不假思索地就将药碗摔了出去,但药碗却像是黏在了他手上一样,怎么甩也甩不出去。更致命地,他听到旁边有人低声说话:“殿下若担心药有毒,我愿为殿下试药。”

      幻相,一定又是幻相。
      谢谌慢慢地转向那道幻相:这人几乎和他的小衣一模一样,唯独少了一柄剑。他便冷冷地想:系统一而再再而三弄出幻相,无非想试探孤敢不敢做这件事,孤偏偏就敢!
      谢谌露出虚假的笑容,半真半假地询问幻相:“小衣就不怕药里真的掺了毒,届时再一命呜呼?”

      幻相微微抿起嘴唇,然后淡然又坦诚地说:“怕的。”
      “虽然我不知自己的生辰八字,但我觉得自己应该还算年轻。我尚没有看遍江山十四州,更没有活出点意思来。”

      “但人总归是要死的。”
      “有人死得轰轰烈烈,有人死得哀怨凄凉,还有人死得遗臭万年。”

      “我今日若真为殿下试出一碗毒药,就等于救了殿下一命;若为殿下试出一碗灵药,就是救了殿下的眼睛。前者死得其所,后者功德一件,约莫是不亏的。”

      幻相弯腰去拿谢谌手中的药碗,而当他的手碰到药碗时,原本还黏在谢谌手里的碗就自动剥离到了幻相手里。但他垂眸盯着黑漆漆的药碗,终究还是没有立刻就一饮而尽。
      谢谌端详幻相的表情,果真从他脸上瞧出一丝犹豫。他便想:赝品就是赝品,终究上不得台面,刚刚还在那慷慨陈词,转眼就瞻前顾后,哪里会是孤的小衣?

      幻相将一个瓷瓶塞到谢谌手里:“总归不知这药是否见血封喉,还是先把后事交代了。瓷瓶中的药丸是我今日与一天师换来的,说能医治殿下的眼睛。殿下可先拿去给太医查看,没问题再服用。”

      谢谌一怔。手中的药瓶似乎有着惊人的热意,烫的他如坐针毡,不受控制地一把抓住了幻相端药的手腕,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问:“你拿什么换的?”
      幻相淡淡道:“我的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幻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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