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神药 ...
-
甜言蜜语总是让人心生欢喜。
谢谌以往对此不屑一顾,如今却深以为然。只因自打那日他在书房中对衣明歆说了那番同气连枝的话,衣明歆对他的态度就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虽然他照旧闷得像个葫芦,但闷中又带了那么点迁就忍让,不仅体贴顺从,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甚至还在谢谌玩笑说让他搬进太子寝宫时,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奇了。
实在奇了。
孤患的是眼疾,难道他患了脑疾?所以神智不清以至于情愿对孤献身?
一直到衣明歆拿着包袱,从窗户跳进了谢谌的寝宫,谢谌都有踩在棉花上的荒唐感。他再次庆幸自己能看清衣明歆的脸,专注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想看看这人是不是在说谎:“你真准备……”
委身于孤?
谢谌突然卡了壳,看见衣明歆环视室内,然后像鸿燕一般飞跃到房梁之上,兀自躺下。他将包袱枕在脑后,露出小半张脸,淡淡道:“我睡眠浅。殿下夜间若是口渴,或是起夜,只管喊我一声。”
谢谌:“……”
孤让你睡在孤的寝宫,不是想让你给孤端茶倒水伺候孤起夜的。
他深深地吐了口气,颇有些咬牙切齿:“你给孤下来。”
如今生初见那样,一道人影翩翩然自房梁上落入谢谌面前。但初见时他一脸冷肃,这会就像是冰层消融,露出娴静水面:“殿下是口渴了还是?”
孤确实挺渴的。
渴的不是水,是衣明歆。
谢谌恼火地道:“孤是被罚了俸禄,可还没被罚得倾家荡产,用得着你睡在房梁上?藏污纳垢之地,也不怕脏了衣裳。”
衣明歆垂眸看了看自己纤尘不染的白衣:“殿下的房梁打扫得很干净。”
谢谌:“……”
半响,太子殿下忍无可忍地丢了床被褥给他:“滚滚滚,你爱在哪睡在哪睡,睡大街孤也不稀罕管你。”
衣明歆接住了柔软的被褥,略一沉吟,在谢谌床榻旁打了个地铺,安静躺下。
他这厢睡得坦荡安稳,谢谌则万万没想到衣明歆都跟他睡了一个屋,他还得孤衾独枕,恼得半宿没合眼。
刚有了点睡意,就听见一阵极轻微的动静,似乎是衣明歆蹑手蹑脚起了床。他正是困倦疲乏的时候,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模糊地问:“去哪?”
回答他的是窗户合拢的吱呀声。
——显然,衣明歆已经跳窗走了。
谢谌意识到这一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却发觉此刻天光未亮,屋内还是昏蒙蒙的,根本看不分明。他霎时沉了脸色,阴晴不定地想:现在丑时未过,能有什么要紧事值得衣明歆起这么早?
对于早就习惯掌控衣明歆一切动向的谢谌来说,这件未知的小事像根尖刺,扎的他再也没了睡意,摸索着下了床,召来宫人伺候他梳洗。
宫人瞧见衣明歆的地铺,小心试探:“殿下,可要搬个软塌进来?”
谢谌正因不知衣明歆去向而心烦,闻言冷笑否决:“不必。”
*
日出时分,衣明歆准时回了东宫,却没在寝宫看到谢谌,反被宫人告知谢谌在用早膳,不免诧异:这几日他差不多摸清了谢谌的作息,知道谢谌都在日出时晨起梳洗,怎么今日这么早?
他带着疑问去了膳厅,又被告知谢谌去了书房。衣明歆扫一眼已经收拾干净的饭桌,没说什么,转身来到书房,再次被拦了下来:“殿下在见客,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衣明歆停住脚步,道了句:“我知道了。”
近日他都跟在谢谌身边,或在谢谌处理公文时替他“画字”,或听谢谌安排做点俗务。乍然间被这么一拦,反倒不知该干什么。
衣明歆漫无目的地在东宫走了片刻,决定出宫吃个早点。他在面摊上落座,要了一碗阳春面。结果面没吃两口,先听了一耳朵闲话:
“诶你说,这太子的眼睛还能治得好吗?”
“我看这事悬。为太子寻医的皇榜贴得满城都是,可见宫里的太医也治不了太子的眼疾。太医都治不了,外面的江湖游医就别指望了。”
“这万一太子治不好,储君可就得换人了。哎呀皇帝拢共就两个成年的儿子,要换就只能换康王。那康王刁钻跋扈,我看他要是做了皇帝,咱的日子可就难喽。”
“嘘,这话可不兴说啊。”
闲聊的作商贩打扮,像是走街串巷的卖货郎。这两人闷头吃了一会面,又聊上了:
“我看啊,太子多半也知道自己的眼睛治不好了,不然怎么会遣散宫中女眷?这必然是他自知治愈无望,做件好事让她们出宫。要是等康王上了位,别说女眷,太子自身都难保。”
“哎,明明是兄弟,却非要争个你死我活。”
“这可是皇位,不是你那点三瓜两枣的家底。别说康王和太子压根不是一个娘胎出来的,就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也未必忍得住不争。”
……
……
衣明歆对党阀斗争并不敏感,联想不到谢谌身患眼疾一事会带来如此后果,不由听得出了神。直到这两个货郎吃完面走了,他尚且心不在焉。
“咚、咚咚。”
敲桌声堪堪拉回了衣明歆的意识,他一抬眸,就对上面摊老板苦瓜似的脸:“我说这位客人,你要了面又不吃,苦大仇深地坐这发呆。旁人看了,还以为我家面难吃呢。”
衣明歆大窘,也没在意碗里的面坨成了一团,三两下就吃了干净,拾剑离开。但他心里始终来来回回响着卖货郎的话,颇有些心绪不宁地走在回东宫的路上。
殿下曾替我还债,助我出城,殿下是个好人。
衣明歆在心里想,好人不该落得个自身难保的凄惨下场。
而且——
他帮谢谌“画字”时,见过谢谌处理公文的样子,专注、理智,且游刃有余。他觉得,谢谌的储君应当做得很称职,并且比康王更出色。一个出色的储君,更不该因为患了眼疾就做不成储君。
但他帮不了谢谌。
衣明歆不由失落:殿下帮过我,我却……
“勾诃国来的天师真灵验啊。今天求了这神药,我儿子的眼睛就有救了!”
衣明歆脚步一顿,追上那位兴高采烈的妇人:“打扰了,请问您说的神药是怎么回事?”
——————
两个时辰后,城郊。
仙风道骨的中年方士一手执拂尘,一手拿着白玉瓷瓶,悲天悯人:“我乃勾诃国的天师,跋山涉水来此,就是为了普度众生,帮助受苦受难的百姓逃离苦海。”
尔后天师慢悠悠地从瓷瓶中倒出一颗黑漆漆的药丸,闪烁精光的视线在人群里兜了一圈,挑中个瘸腿老汉:“今日你我有缘,便赠你神药一颗。”
老汉脸上露出半信半疑的目光,却还是仰头吞下神药,顿时大喜过望,活蹦乱跳地喊:“神药,是真的神药!老汉这条腿瘸了三十年,一吃就好!”
人群瞬间沸腾,一拥而上:“我要一颗!”“我要十颗!”
衣明歆落在最后,耐心等人群散去,才上前向这位勾诃国来的天师确认:“神药能治眼睛吗?”
天师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神药无所不能。”
衣明歆不假思索:“我要了。”
天师上下打量他一番:“那么,你有一百两银子吗?”
衣明歆本就是欠了债才到京城来,谢谌许诺的月例也还没发到他手上,哪会有一百两银子?他略有些局促地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铜板:“……能先赊账吗?”
天师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衣明歆原地站了会,施展轻功飞身一跃,拦住了天师的去路,沉默地盯着天师。他不做表情时颇为冷淡孤高,教人一看就生出不敢亲近的畏怯。
天师被他这副神情唬住,又瞥见他背了柄长剑,不由心慌:骗个人而已,不至于骗到位杀神头上吧?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测似的,一柄寒光闪闪的剑竖到了天师面前。天师腿一软,差点没栽倒在地,连忙道:“罢了罢了,今日你我有缘……”
“我拿剑跟你换。”
衣明歆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开口道。
——————
东宫。
谢谌压着性子应付完登门拜访的朝中文武,已是日暮。而当他走进膳厅,原本应当和他一道用膳的人却根本不在,谢谌霎时沉了脸色,心头怒火几乎凝成实质:“衣明歆一日未归?”
宫人道:“衣先生卯时回来一次,见殿下正在会客,便又出宫去了。”
谢谌冷冷淡淡地应了声,随后落座。
这些日子因他囿于眼疾,衣明歆便替他布菜。今晚衣明歆不在,布菜的自然也换了别人。但这可口的饭菜,谢谌却越吃越没滋没味,越吃越心头憋火,冷冷点评:“难吃。”
他拂袖离席,宫人忙上前扶住他:“殿下可是要回寝宫?奴才带殿下去。”
谢谌却在想:原本耐心扶着孤,细心为孤引路的也应该是衣明歆才对。但现在衣明歆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心烦至极,一进寝宫便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独自坐在桌前,面无表情地环顾空荡荡的寝宫。
没了衣明歆这道唯一能看清的身影,谢谌才恍然发觉他的眼疾愈发严重。先前尚且能看到模糊的色彩,现在干脆全成了雾蒙蒙一片。
谢谌尝试眯了眯眼,反而愈发看不分明。他索性闭上眼,单手撑着脑袋,仅凭听觉去留意周围的动静。盛夏聒噪,时常有蝉鸣响起,唯独没有他想听的那道脚步声。
于是谢谌便感到有人正高举火焰炙烤他的心脏,令他焦灼、暴躁且不安。
他焦灼于衣明歆不知去向,暴躁于衣明歆不跟他交代,不安于衣明歆是否身陷险境。这些未知交错叠加,令他心头烈火更加滚烫,令他的占有欲野草般疯狂滋长。
谢谌冷静又冷酷地想:说来说去,还是因为衣明歆此刻有冠绝天下的剑术武功,所以不被约束不能掌控。
但他前世能用一碗钩吻强横地毁去衣明歆的武学根基,今生却不能用这么粗糙的法子。只因他想要的,远比前世更令人目眩神迷,更令人心驰神往。
——他要衣明歆情愿。
情愿为他舍去一身剑术武功,情愿藏在他羽翼之下。从此一切规则由他书写,一切殊荣由他恩赐,一切障碍由他扫清,一切过错由他裁定。
于是谢谌不耻下问,向系统请教:“依你看,孤要做到什么程度,给出什么筹码,才能令他心甘情愿为孤喝下钩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