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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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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样画葫芦,说来容易,做来复杂。
只因衣明歆从未正经习过功课,连最基础的笔顺也不了解。还真如谢谌所说,只能慢慢将公文上的字“画”在谢谌手心。
温热的手指浅浅在掌心勾过,像是鹊羽挠在谢谌心头,令他颇有些心猿意马。
谢谌垂眸瞧着他因低头“画”字而露出领口的半截雪白后颈,嗅着他身上淡淡的冷梅香,不禁喉咙发紧,生出无数绮念——
此刻他离孤如此之近。
他的手臂贴着孤的手臂,脊背靠着孤的胸膛。孤一偏头,就可以亲吻他不会说好话的嘴唇;一抬手,就可以搂住他柔韧劲瘦的腰身。
……其实衣明歆一贯能忍,嘴巴和心一样硬,床榻间弄得再狼狈都不出声,喘息都十分克制隐忍。唯独眼睛不会骗人,要哭不哭时像是胭脂晕染在眼角,泛着莹润的红,勾的谢谌次次去吻他的眼泪。
谢谌一时出了神,愈发贴近了衣明歆,几乎要吻上对方垂在耳侧的鬓角。
〔宿主,请勿白日宣淫。〕
冰冷的机械音瞬间浇灭了谢谌心头欲念。他从暧昧氤氲的回忆中醒过神,惊觉衣明歆已经停下“画字”的动作,耐心地等他回应。
谢谌若无其事地道:“……刚刚那个字,孤没试出来。再写一次。”
衣明歆只以为是自己没有描绘好,仔细观察了字的结构,重新“画”在谢谌掌心。
谢谌细心感受笔划之余,余光瞥见他专注而谨慎的侧脸,莫名一哂:谢谌啊谢谌,枉你生下来就做了太子,处理起政务来,竟还不如江湖草莽来的上心。
于是谢谌也敛了心思,耐心地等衣明歆“画”完,便低声念出字的读音。他记性颇佳,连字成词、连词成句、连句成篇,很快就通晓了公文内容。
下一步,就是批复。
谢谌虚虚捉住衣明歆执笔的右手,却并不使力:“公文末尾有一空白,劳小衣将朱笔落在此处。”
衣明歆的手背被另一个人的手心贴着,不自然地抿紧嘴唇,慢慢将手挪动到合适的位置。旋即谢谌调整了他握笔的姿势:“孤来说,你来批。”
“孤同意的,打勾;不同意的,打叉;有待商榷的,画圈。明白了吗?”
衣明歆手心沁了细汗,意识到手中朱笔是天下权柄的化身,落笔之间便有无数人为此奔走:“我……”
谢谌一旦进入状态便不喜欢被琐事干扰进度,免不了肃容斥他一句:“不必瞻前顾后,孤准你做的,你照做就是。”
衣明歆便不再多言。
窗外偶尔响起几声聒噪的蝉鸣。
室内则时不时响起谢谌或赞许或怒斥或沉吟的声音:
“人头猪脑,这等荒谬的建议也敢上呈天听。把他的公文单独归一列,孤要夺了他的官印,撸了他的官帽。”
“以工代赈,妙计!”
……
……
*
日薄西山之际,全部公文终于处理完毕。
谢谌神情松了一松,被主人剥离的七情六欲重回躯壳,他开始听到外面的喧闹,并且意识到自己仍将衣明歆圈在怀中。
这位避居住林的剑客被动听了一下午机密政务,甚至还被谢谌赐予朱笔亲批的殊荣,却没有什么与有荣焉的神色,反而颇为紧张,时不时瞟一瞟自己批过的公文,明显是担忧出了茬子。
这番表情落入谢谌眼中,鲜活且生动,完全不似记忆中那般冰冷淡漠。谢谌不由胳膊收紧,完全把人抱了个满怀,趴在他肩上闷闷地笑了出来。
衣明歆先是被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吓了一跳,又被他的笑声弄得不明所以,忍了忍,还是问了出来:“殿下笑什么?”
“孤高兴。”
谢谌说不上自己是高兴什么,就是单纯高兴。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甚至想给衣明歆一个吻。
衣明歆忍住把他身上推下去的冲动,耐心等谢谌笑够了,迁就道:“可以起来了吗?”
一道闷笑的声音轻飘飘落入他耳中:“孤腿麻了。”
衣明歆:“……”
谢谌补充原因:“站得太久。”
衣明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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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翌日,衣明歆怎么都不肯再像昨日那样,自个坐在谢谌的位子上,却让谢谌站着。
谢谌昨日那样做,原本就存了点微妙又不可说的私心。如今他不同意,谢谌也无可不无可地道:“你不肯坐,孤坐就是了。但你得……”
“阿谌!”
谢谌的余音淹没在一声半是哭腔的女音中。随即,惠后急匆匆地闯进了房中,焦急地捧住谢谌的脸,眼含热泪:“阿谌,能看见母后吗?”
谢谌避重就轻:“太医已全力查阅医书,为儿臣寻找医治之法。”
那就是看不见了。
绕是已经从太医那听说情况,亲自得到验证的惠后仍旧眼前一黑,心都揪在了一起:她的儿子天纵奇才,是这天下未来的君主,怎么能受这样的磋磨?
惠后痛心道:“皇帝已张贴皇榜,为阿谌招揽天下名医。阿谌的眼睛绝对不会有事的。”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哭了出来,心疼不已,“若真有事……母后情愿把自己的眼睛换给阿谌,也不想阿谌错失光明。”
谢谌察觉到有泪水落到自己手背上,油然叹息。
无论惠后日后如何跟他形同陌路,此刻的惠后,的确是和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用一颗真心全心全意地待他。
他颇有些动容,主动开口安慰了惠后几句。孰料他愈安慰,惠后愈难受:“阿谌正是难过的时候,母后却还要让阿谌安慰。母后有错。”
谢谌无法,只能由着惠后哭了一会。约莫半柱香后,惠后终于拿手绢擦了擦眼泪,她挥一挥手,便有宫人搬着成箱成箱的天材地宝鱼贯而入。惠后道:“这些东西,阿谌随便用,莫要心疼。用光了,母后再给送来。”
她又殷切慈爱地叮嘱了谢谌一番,这才难过又心酸地打道回府。
谢谌原本要送她出去,被惠后制止:“你现在行动不便,安静待着便是。”
谢谌应下。待惠后走后,谢谌望着那一箱箱根本看不清的天材地宝,心中惠后的那张脸忽而慈爱忽而冷漠,却记不起他前世为何与惠后走向陌路。
印象中他们母子从未有过歇斯底里的争吵,只是从某一天开始,他们之间情感的脉络就失去了连结,从此渐行渐远,然后老死不相往来。
是为什么呢?
谢谌漫无目的地思索着前尘,视线也轻飘飘地在室内勾来勾去,最终落在了自打惠后进来后就退到角落里十分安静的衣明歆身上。
灵光闪过谢谌脑海。
——是因为衣明歆?
是了,惠后一贯和衣明歆不亲近。在她眼中,如果不是衣明歆,谢谌就不会搁置选秀,连个子嗣都没有。她曾数次向谢谌暗示,阴阳调和才是正统,希望谢谌能够放衣明歆出宫。
但谢谌只当耳旁风。
或许就是在一次次的无效劝解中,惠后终于心灰意冷。
那么重来一次,谢谌在心里轻轻问自己,他是否愿意为了维系和惠后的感情,放衣明歆离开?
然后谢谌听到自己内心冷酷又绝情的回答:“不行。”
他可以答应惠后一切条件,完成惠后一切要求,唯独这一点,绝对不能妥协。
谢谌慢慢地叹了口气,说不上是怅然还是别的什么。他将目光转到衣明歆身上,留意到对方微垂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于是开口叫他:“小衣,过来。”
孰料衣明歆兀自出神完全没有搭理他,谢谌难得没有动怒,耐着性子又喊了两次,才算是唤回了衣明歆的神智,莞尔道:“想什么想这么出神,连孤叫你都不搭理?”
衣明歆颇有些窘迫:“是我失礼了。”
谢谌不依不饶:“孤问的是你在想什么。”
衣明歆顿了顿,垂在窄袖下的手指不自然地捏了捏袖子,最后还是在谢谌咄咄逼人的目光下讲了实话:“……皇后非常疼爱殿下。”
谢谌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他摩挲手中扳指,一眼就看出衣明歆脸上微不可查的艳羡。显然,衣明歆只对他坦白了一半。
“在孤面前含蓄什么,”谢谌直白地戳穿道,“你那张脸,明明白白写着‘我很羡慕,我也想有人惦记我、宠爱我’。”
衣明歆嘴唇紧紧抿起,却没反驳,等同于默认了谢谌的说辞。
——他确确实实,非常地羡慕。他曾见过母亲在面对铁骑时,义无反顾将孩子护在身下;他见过母亲在饥荒时,心甘情愿将最后一口饭留给孩子。
但他从来没有拥有这样纯粹的爱。
他只有他自己。
为了在刀光剑影下活命,他只能恐惧地藏在尸体堆下;为了一口吃的,他可以与路边野狗争抢。后来他将最后一块馒头给了个濒死乞丐,乞丐临终前赠了他一本剑谱一柄剑。
乞丐说他曾是位剑客,一生行侠仗义从不欠下人情。今日受你一饭之恩,就还你无上剑法。
乞丐又说,学会剑谱上的剑法,就能活下来,还能活得无拘无束活得精彩漂亮。
尽管乞丐死时寂寞凄凉,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只有年幼的衣明歆,替他草席裹尸。
但衣明歆还是信了他的话。
他不识字,看不懂内功心法,只能照着剑谱上的人物动作图一遍遍练,他日日挥剑两万次,睡觉都在琢磨剑法。
“我的确羡慕,”许是往事给了衣明歆启示,他的脸上又恢复了谢谌最熟悉的冷淡孤高,“但我已经不需要……”
一只宽大干燥的手伸到了衣明歆面前。
谢谌漫不经心地打断他:“你不需要,孤需要。劳驾,扶孤起来?”
衣明歆就咽下了未说出口的话,默默给谢谌搭了把手。手心相贴的瞬间,属于另一个人的手指有力地攥紧了他的手,并且十指相扣。衣明歆愈是想甩开,谢谌就攥的愈紧。
衣明歆不欲对谢谌动手,低声斥道:“松手。”
谢谌反而使唤他扶自己到书案前:“孤看不见,难道要孤自己走过去?”
衣明歆:“……”
他无可奈何地把谢谌带到了书案前。
谢谌安安稳稳地坐下,笑意盈盈地盯着衣明歆,目光之中不乏深意,点评道:“看来孤的确需要小衣。没有小衣,孤连这几步路走起来都麻烦。”
衣明歆蹙眉:“殿下只是囿于眼疾。”
“孤不平白受人恩惠,”谢谌好像没听到他说了什么,自顾自接话,“小衣既然帮了孤,那日后小衣的事,就是孤的份内事了。”
“小衣的委屈,就是孤的委屈;小衣的麻烦,就是孤的麻烦。谁要是欺负小衣,孤替小衣欺负回去。”
“小衣若是身陷险境,孤纵是有天大的事,也来救小衣于水火。”
衣明歆怔了怔。
那只被谢谌握过的手,突然间泛起了惊人的热意,烫的他从头到脚都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