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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学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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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倒是没全瞎,只是看什么都影影绰绰,从人到景物,悉数成了个色块,辨不分明。
谢谌将症状描述给太医听。太医谨慎地把过脉,困扰道:“臣行医多年,未曾见过殿下这样的病症。请殿下准臣回去查阅医书,再来为殿下诊治。”
谢谌脸上倒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平静颔首:“孤知道了。”
太医忐忑地问:“此事是否禀告陛下?”
储君的眼睛出了问题,看奏折都成了麻烦,还谈什么继承大统?谢谌明知这一点,却仍满不在乎地道:“无妨。父皇若要问起,你只管照实直说。”
太医这才领命退下。
阳光自雕窗的空隙间洒落室内,映照出谢谌不辨喜怒的脸庞。他微眯了眼睛,在阳光下仔细观摩自己的手指,却只看到重影。谢谌又掀起眼皮往门口一瞧,门外守着位天姿灵秀的剑客,安静沉默,有如松柏。那些虚虚晃晃的重影之中,唯独这人的背影既清晰,又鲜活。
谢谌慢吞吞笑了声,询问系统:“孤连自个的手都看不清,怎么偏偏能看清衣明歆?”
机械音破天荒没有回答谢谌。于是谢谌也不再多问,徐徐起身,在模糊不清的重影中摸索着来到门口。他懒懒散散地靠在墙边,半点不像是个眼睛濒临失明的病人,笑道:“衣明歆。”
衣明歆朝他投来询问的目光。
谢谌却又含笑喊了遍他的名字。
衣明歆从谢谌眼中看出促狭,淡然收回目光,没什么表情地道:“殿下若无事……”
“殿下!”“原来殿下你在这里!”
一声声殷切热情的呼唤打断了衣明歆的话!
谢谌眯起眼睛往前方看去,看到一团团好似被搅浑了的彩色墨汁娉娉袅袅地朝自己走来。尽管看不清,但听声音就知道这是他宫里那帮莺莺燕燕。
粉蓝墨汁泫然欲泣:“妾听说殿下身患眼疾,妾好生难过,特来看望殿下。殿下莫要忧虑,殿下吉人天相,必能重获光明。”
细作。
绛紫墨汁小意温柔:“妾为殿下煮了明目茶,希望能帮到殿下。”
细作。
鹅黄墨汁不甘示弱:“明目茶有什么用?妾的母家是医林圣手,妾愿意为殿下献上良方。”
还是细作。
谢谌倍感无趣。
他宫里的姬妾,妄图做太子妃的,早就被他断了念想,轻易不往他跟前凑;倒是这群从进宫开始就心怀异心的细作,不管怎么碰钉子,都变着法子讨他欢心。
谢谌的视线在姬妾和衣明歆之间绕了一圈,轻而易举就做出了选择:这天底下,哪有人弃珍馐而去品尝萝卜咸菜的?还是堆包藏祸心的萝卜咸菜。
所以谢谌笑靥不变,好似深情款款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团团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重影,温温柔柔地道:“诸位来的正好,孤正有一事,需要诸位解忧。”
姬妾们心怀鬼胎地各自睨了一眼,便纷纷来到谢谌跟前,异口同声地道:“有什么能为殿下效劳的,殿下只管吩咐。”
谢谌:“无论孤提怎样的要求,你们都愿意为孤赴汤蹈火?”
众人争先恐后地点头表忠心。
谢谌:“若孤要你们去死呢?”
众人错愕地瞪圆了眼珠,一时间摸不透谢谌说这话的意思:她们若是点头了,太子的下一句话会不会就是让她们去死?可要是不点头……
见气氛凝滞,谢谌展颜道:“孤吓到你们了,孤哪里舍得让你们去死?”
众人笑容尚未绽开,便听谢谌紧接着道:“孤是要你们收拾东西走人。”
笑容化作惊诧,姬妾全都不敢置信地看向谢谌。
谢谌故作苦恼:“诸位都是倾城颜色,可孤如今伤了眼睛,再难欣赏。既然如此,何必耽误良辰。诸位,请吧。”
“妾不怕耽误!”“妾愿意陪殿下度过眼前难关。”
也不知是谁起了头,一群人纷纷向谢谌表态。谢谌拿他那双潋滟似水的桃花眼淡淡地瞟了过去。分明他瞧着容色无双,更没做什么凶恶的表情,却不知怎的,令人莫名胆寒。姬妾们瞬间噤声。
谢谌冷冷道:“孤是说,你们不要耽误孤的良辰。”
尔后他掠过“萝卜咸菜”,第三次念了“珍馐”的名字:“衣明歆。”
衣明歆再次抬眸朝谢谌看了过来。
谢谌像是喊上了瘾,又唤了一遍。衣明歆素来平静淡漠的眼神里露出那种怀疑他脑子和眼睛一并坏了的困惑,不明显,但对于此刻只能专注地看清他一个人的谢谌来说,这点细微的变化,也昭然若揭。
谢谌突然感觉有趣起来了。
他不太稳当地掠过人群,来到衣明歆面前,低低地笑了声,像是赐予对方无上殊荣:“就你了,孤的眼疾未愈之前,你来做孤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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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明歆对谢谌的提议适应良好。
一方面,谢谌几次帮了他,即便出于回报,他也该在谢谌危困时帮他一把;另一方面,经过多次确认,衣明歆发觉谢谌的确只能够看到他。
这很古怪。但不得不说,这也意味着没人比他更适合做谢谌的眼睛。
唯一的问题就是……
衣明歆看着递到自己手里的密信和形形色色的公文,感到了一丝窘迫:“殿下,我不识字。不能为殿下读出上面内容。”
谢谌坐在书案后把玩着手中一支朱笔,闻言见怪不怪似地笑了声,口吻并不讥诮,反而像是打趣:“你能掏银子资助学堂,怎么不知道给自己请个教书学生?”
衣明歆将密信和公文整齐地码在书案上:“单独请教书先生,只能教我一人;为学堂聘一位教书先生,能教无数人。”
然后他想了想,忽然又陈述道:“我平素有空,偶尔也会去旁听。但我空手去听,未曾备上笔墨纸砚,不能做笔记。再加上我总沉迷听先生讲道理,浑然没注意先生写了什么,一堂课下来,什么字也没记住。即便侥幸记住,过后也忘了干净。”
“我悟性低,先生的教诲,有些能听懂,有些听不懂。倒是堂里的学生,个个都才十一二岁,便能说的头头是道。”
他素来独来独往,寡言沉默,很少主动和人剖白自己的事。饶是前世曾和他相处了十五年的谢谌,都还是第一次听他主动说这些多话,一时有些发怔。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谢谌胸腔中涌现,令他脸上的戏谑神色都不自觉收了一收,下意识道:“孤可以教你。”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却不欲收回刚刚的话,反而还抬起眼,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衣明歆,重申道:“孤教你学问。”
因为只能看到一个人的缘故,谢谌的注意力不可避免地放到衣明歆身上。他清楚看到衣明歆眼中闪过诧异,随即他唇角轻微往上挑了挑,似乎是想笑一笑,却又想到了什么,反而又抿起了唇,拒绝了谢谌的提议:“不劳烦殿下。”
这一刻虽然没有系统帮他与衣明歆“共情”,但谢谌居然福至心灵地猜到了对方想法:他拒绝谢谌,并非是他真的不想学点学问。而是他觉得谢谌身为储君,公务繁忙,不想因自己的事令谢谌分神。
谢谌想通关窍,不禁扑哧一笑。他天生就一张含情风流的笑脸,笑起来春风拂面,难免让人忘了他的身份:“小衣的事,哪算得上劳烦呢?”
衣明歆没错过谢谌那声亲昵的称呼,表情有些古怪。
孤身漂泊这么久,听惯了别人喊他“少侠”或是“衣先生”,还真没人喊他这种类似长者称呼小辈的“小衣”。
衣明歆不太适应地想:谢谌能算长者吗?
但他不知父母是谁,更不知自己生辰八字,自然无从比较年龄。学堂的先生倒是说过,天下百姓都是天子的子民,谢谌此刻虽不是天子,将来就会是,这样喊似乎也合情合理?
……就是总感觉古怪了点。
谢谌哪料得到他未尝情爱的枕边人,能把爱人间的昵称,想到天子和子民上去。他只是摸索着拿起一本公文,摊开来,然后含笑示意衣明歆到他身边。
衣明歆愣了愣,站在原地没动:“殿下让我过去?”
谢谌反问:“你不过来,难道要孤走到你身边去?”
这倒罢了,谢谌身患眼疾行动不便,衣明歆自然得迁就他。于是他一头雾水地绕过书案,来到谢谌身旁。谢谌冷不防起身让出座位,摁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却袖手站在他身后。衣明歆茫然地坐在谢谌的位置上,看着书案上的公文:“殿下这是……”
他忽然闭了嘴,感觉到身后有人贴了上来,是谢谌从背后将他圈住。
衣明歆不习惯与人亲近,本能就想起身,却听一道含笑的声音钩子一样在他耳边响起:“即刻起,孤的公文就是小衣认字的蓝本。”
衣明歆顿了顿:“我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谢谌把左手伸到衣明歆面前:“小衣照着公文上的字,依样画葫芦画在孤手心,孤自然知道公文上写了什么。画的多了,小衣自然也学会了。”
衣明歆仍旧不适应这个过分亲密的姿势:“我可以站着画……”
“好了,时间紧迫,开始吧。”谢谌截断他话茬的同时,往他右手里塞了一支朱笔,“耽误了批阅公文,可要误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