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级渣男重新做人》佘小橘

10、欺骗

　　衣明歆终于停止了对自己相貌的审视，收剑回鞘。谢谌寒着脸，毫不犹豫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一张熟悉的脸徐徐来到衣明歆面前。
　　那股属于衣明歆的情绪更加强烈而鲜明，毫无保留的爱意令谢谌目眩神迷。但谢谌肆无忌惮的杀意却撞上了南墙，令他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看到了他自己。
　　他竟然看到了他自己。
　　这个该死的、胆大妄为的人，竟然真的会是他自己。

　　谢谌的大脑一片空白：这怎么可能？如果衣明歆真的爱他，为什么还要拒绝他、千方百计地离开宫中，离开他的身边？为什么还会自尽在宫墙之下？

　　这不可能。
　　绝不可能。

　　谢谌给出了无数不可能，但他心底却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在谦卑地、不敢宣之于口地重复：“我爱你。”
　　——是衣明歆的声音，是眼前这个尚未失去武功的衣明歆，在他的心上人面前，无声地、近乎卑微地诉说爱意：

　　“殿下龙章凤姿；我形象粗鄙。”
　　“殿下出口成章；我大字不识。”
　　“殿下天渭贵胄；我草芥一个。”
　　“殿下谦谦君子；我焚琴煮鹤。”

　　……
　　……

　　“殿下菩萨心肠，救我于危难之间，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保江山永世太平。”
　　“愿殿下长命百岁，功成名就、青史留名。”

　　这样炽热、浩瀚又真挚的爱意，波涛汹涌地淹没了谢谌。
　　于是一股强烈的、难以言明的巨大喜悦也在这个瞬间俘获了谢谌。远比他登基为帝掌天下权柄之际，远比他收复失地成就千秋帝业之时，更加的欣喜若狂。

　　谢谌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握衣明歆的手，他张了张口，他想亲口对衣明歆说，“你留下来，留在孤身边”。而他也毫不怀疑地相信，衣明歆必定答应。他会如飞蛾扑火一般，心甘情愿地扑入他的怀抱。

　　但他的手穿过了衣明歆的身体，只摸到了一片虚空，而他的诉求也注定无人倾听。

　　谢谌呆立当场。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终于抓住了心中的那点明悟，慢慢地对系统说出了他发自内心的那一念：“你赢了。”他低低地道，“孤真正想要的，从来都是心甘情愿。”

　　所以他才愿意对衣明歆付出七年耐心。
　　所以他才会在衣明歆宁可滚钉床也不留下来时，心寒齿冷。

　　他曾诘责衣明歆不知好歹，憎恨衣明歆薄情寡义。他从未想过，他离他想要的只差一句话。
　　可惜他终究没有说出这句话，他不相信有人会为了一句话飞蛾扑火，他的做法是……

　　谢谌僵硬地去看衣明歆的脸。对方一贯的面若冰霜，没什么表情，只安静地听“谢谌”讲话，偶尔才会低声附和两句。
　　谁都没办法从这张脸上看出爱意，可谁要是听到了他的心声，都没办法否认他全心全意地爱着身边的人。

　　但这张脸伪装得太好，以至于连被爱着的谢谌本人也受到了欺骗。
　　于是一碗黑漆漆的药经由爱人的手推到了衣明歆面前：“孤从神医那得来的灵药，据说服下能预防风寒，眼下快入冬了，你试试看。”

　　衣明歆脸上露出了不易察觉的欣喜，毫无戒心，满心欢喜地轻轻说：“好。”

　　这碗药出乎意料的苦涩，而且极其滚烫，含在喉咙里火辣辣的痛。
　　衣明歆喝了半口，就猝不及防地被那股针扎似的触感给烫了回去，不由放下药碗。“谢谌”的脸上露出虚情假意的关心神色：“太苦了吗？”

　　衣明歆眉头微蹙：“有点烫。”
　　他心里那种被关心的喜悦更浓烈了，烫得旁观的谢谌陡然退了一步，生出了可怕的畏惧。他开始大声呼唤系统：“出来，你出来，孤不想看，孤不想知道——”

　　一道狰狞的笑声打断了谢谌的呼唤。谢谌迟钝地回过头去，看见“谢谌”单手钳着衣明歆的下巴，不容拒绝地将滚烫苦涩的药全部灌进了衣明歆喉咙中。
　　衣明歆茫然又惊愕的看着“谢谌”，他垂在身侧的手几次都握住了剑柄，却最终都松了手。他不停地咳嗽着，许久才平复了呼吸。可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没有生气。

　　“许是这药只能趁热喝。”他在心里替“谢谌”找了借口。

　　但苦涩的味道钉在喉咙里缠绕不去，衣明歆不得不伸出手端起茶盏，一口饮尽。他为自己竟然连喝药都要“谢谌”帮忙而产生了羞愧：“对……”

　　不起。

　　强烈的钝痛由内而外的瞬间击穿了衣明歆！他陡然攥紧了手中长剑，被痛苦折磨得差点跪倒在地。但他仍旧面不改色，他不想给他的心上人增添烦恼，强撑着说：“我得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血色尽褪，嘴唇都在哆嗦。

　　“谢谌”徐徐上前，攥住衣明歆的手腕，旋即迫不及待地摸上了他的脸：“你想去哪？你能去哪？你想回你那间竹屋？”
　　衣明歆茫然点头。

　　“不行的。”“谢谌”含笑说，“屋子已经被孤烧掉。烧得干干净净，一丝灰烬也没有。就连你手中的这柄剑，也终将化为飞灰。”
　　衣明歆身上的每一寸经脉和筋骨都在痛，痛的他快站不稳。但他还是认真地听完了“谢谌”的话，不知所措地问：“……为、什么？”

　　“谢谌”的手按在了他的腰带上：“因为孤想得到你。”
　　多年谋划在这一刻经由“谢谌”之口和盘托出。他真的太高兴太得意了，他不停地笑，令他那张温润含笑的君子面都透出几分扭曲。
　　而衣明歆的脸色，就在“谢谌”的笑声中慢慢地、慢慢地苍白下去。

　　——————

　　谢谌猝然睁开了眼睛。
　　此刻东方已泛起鱼肚白，他依旧站在雕栏处，脚下依旧是填了一半的荷花池。池中鲤鱼尚且不知池塘即将消匿，悠然自得地在池中游动。

　　谢谌的目光没什么焦点地在池塘和雕栏上勾过一遍，神情之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眷恋，眷恋刚刚在走马灯中窥见的、属于衣明歆的真挚爱意。

　　他反复想着衣明歆那些没有宣之于口的心声，又想起衣明歆后来的那句评价“佛口蛇心、笑如豺狼、枉披人皮”，他就恍然明白，是他亲手毁去了自己在衣明歆心中的形象。
　　他强横专制地毁去了衣明歆的剑、武功乃至房子，于是这一腔爱意就付诸东流，再难挽回。

　　轻微的悔恨和遗憾涌上谢谌心头，犹如刀锋轻轻剜过，却未能长久占据谢谌心神，反而令他在钝痛中更加清醒。只因他素来如此：他想要什么，就去拿；拿的方式不对，那就改。他既不耽于过往，也不过分沉溺失去。
　　熟悉的、掌控一切的笑容重新爬上谢谌如玉生辉的脸庞，他的唇角是上扬的，眉头是放松的，似乎整个人都在笑：“从这一刻起，你在孤这里，算是个有用的玩意了。”

　　系统的机械音似乎都卡顿了片刻：
　　〔本系统该感到荣幸吗？〕

　　谢谌漫不经心地道：“为何不荣幸？你教孤知道，原来博得他心甘情愿，远远比孤想象中更令人心情愉悦。他日孤成就良缘，你就是座上宾，难道不该荣幸？”

　　系统不留情面地给谢谌泼了盆冷水：
　　〔数据显示，宿主的良缘指数远低于平均值。〕

　　谢谌神色一沉：“怎么？孤前世能令他情根深种，今世就不能？”
　　“他无非是不能接受他心中的君子是个不择手段的小人，毁去了他的剑术武功，所以因爱生恨，记恨了孤十二年。”
　　“那么，孤大可继续做个君子。”

　　〔很明显，宿主的症结不在于相爱，在于相守。〕

　　谢谌倏地收起笑容。分明两三句话前他还在夸赞系统有用，这会就开始觉得系统令人生厌：“相守有何难？孤能守江山基业百年繁华，难道守不住一个衣明歆？”

　　〔宿主自己……〕
　　机械音忽然打了个弯，发出“叮”的警报声：
　　〔任务目标出现，请宿主做好准备！〕

　　一道试探性的声音在谢谌耳边响起：“殿下？”
　　谢谌回头看了过去，眼前却依旧影影绰绰，一时认不出对方的脸。但他知道，这不是他想见的人。于是谢谌疲倦地捏了捏眉心，波澜不惊地道：“何事？”

　　那人答：“回殿下，衣先生回来了。”
　　谢谌蓦地一笑，笑声愉快短促：“怎么没让他过来见孤？”

　　那人一愣，没有登时回答谢谌。谢谌不悦：“他人在哪？”

　　那人神色愈发惊疑不定，一时间竟然卡了壳。谢谌愈发不耐，夹杂着些许危险的猜测：“孤问你他在哪？难道他又受了一身伤，不能来见孤？”

　　一道熟悉的脸适时地出现在谢谌面前。对方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乌青，整个人看上去风尘仆仆，显然是夤夜赶路所致。但除他之外的景物，照旧模糊。

　　谢谌却没注意到这一点。他堪称专注地盯着眼前的人，对方的轮廓似乎和走马灯中的衣明歆产生了微妙的重叠，令他朦朦胧胧之中生出了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情不自禁地上前半步握住了对方的手：“既然人在这，怎么吞吞吐吐不说话？”

　　手心里那只属于衣明歆的手轻轻动了动，却最终没有挣脱。他眼睫微抬，安静地看着谢谌，目光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一直站在这里，殿下。”
　　“那孤怎么……”说话间谢谌望向四周，于是成片成片的重影呈现在他眼前，谢谌瞬间敛去笑容，平静地改口：“请太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