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水向东流》海蛎子和肘子

21、第二十章 花魁洛阳

　　杨世贞与洛阳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早在洛阳还是近墨楼花魁时，他俩便已经认识了。

　　“出来了！出来了！”
　　近墨楼内，一个小厮小跑着从楼梯上下来，手中紧紧地捏着一张纸。
　　众人只见小厮脚底下越走越快，也顾不上脚下生急从而酿成什么祸端，只是死死注意着自己手上那张薄薄的宣纸。
　　其余在楼下等待的客人们则是闻声侧望，几个性子急的人已然是身体前倾，有了要站起来的趋势。
　　之所以如此心急，全因为让他们等候多时的谜题总算是出来了。
　　虽说花魁是青楼的花魁，可是青楼却不比其他的窑子那般。
　　青楼楚馆向来是以才艺折服看客，远比路边窑子里的娼妓要高上不少。更何况是一个艳压盛京城的花魁呢？
　　前几日近墨楼的洛阳艳压众多女子，便当选了这盛京城的花魁。
　　可是洛阳当选花魁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过，这让众多想要一睹这新晋花魁绝世容颜的人从此便没了机会。
　　说来这人也是奇怪，你越是不让见，他就偏偏想见的紧。这几日盛京城中其余青楼的人是越来越少，全部都在这近墨楼里候着了。
　　说是不见客，可指不定哪天洛阳姑娘心血来潮便出来了，到时候再往这走可就来不及了。
　　一连几日，近墨楼是人满为患。这可急坏了老鸨子，只觉得满满的金银不能捡，有些可惜了！
　　总不见客也不是回事啊。老鸨子便和洛阳商量，哭哭戚戚一番之后，另有目的洛阳假装心软，最后答应了见客的要求。
　　见客归见客，但是有个条件，那便是只见一位。至于是见谁，那便要她自己去挑选。
　　老鸨子赶忙点了点头，本想着让洛阳到台上唱个小曲又或是弹个琵琶什么的，自己也好和客官们有个交代。可谁料洛阳竟然想要单独会客，这对于自己来说可比下楼上台要好上更多。
　　虽说见谁是洛阳自己挑选，可是谁能被洛阳挑挑选选那可就是自己这个做妈妈的来决定了。
　　到时候若是想进楼，光这一项便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到了这一天，交了入场费用的客人们是左等右等也不见洛阳出现选择恩客，一时间便有些喧闹。
　　这让老鸨子有些急了，赶紧亲自去了楼上。可还没到门前便被一个丫鬟挡住了去路。
　　“张妈妈，洛阳姐姐说了。今日的人着实有些多了，在屋内被听见了。于是便不想出面挑选了。”丫鬟春桃一边说着一边朝着楼下看去。
　　“哎呦，那可怎么办啊？这下可……”
　　还没等张妈妈说完，春桃赶紧解释道：“姐姐的意思是不亲自选，可没说不选啊！”
　　看着一脸疑惑的张妈妈，春桃接着解释。
　　“小姐说，既然她这花魁是凭自己的本事拿来的。那么见她必定也要有些本事，可不能光有本钱。一会小姐出道题，若是谁可以率先答上来，那边可以与姐姐见上一面。”
　　张妈妈听到这愁眉一展，笑着点起了头。
　　虽然说是刁钻了些，可是总比不出来要好。
　　“那这题目……”张妈妈伸出手就想要讨要。
　　春桃笑了笑说：“您别急啊！先和来的客人们说清楚，稍等片刻。一会儿就让小厮送下去！”
　　于是这才有了楼下的这一幕。

　　“赶紧的！念题目吧！”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看着还在喘着粗气的小厮说道。
　　一开始中年男子是单独一人来这，听到老鸨子说需要答题这才逼不得已又掏出了一笔钱将自己家中的负责教书的先生请了进来。
　　只是多了一个答题的事儿，平白无故地便要多出三百两白银。就这还未必见得着面，这样算来也就怪不得中年男子急了。
　　有中年男子带头，其余人也纷纷叫嚷起来。
　　老鸨子见状，也顾不得还在喘气的小厮，一把夺过写有题目的纸张便开始念道：
　　“世间最为锋利之剑唤作何名？”
　　听到这问题的众人顿时交头接耳，有些带着先生来的则是一边催促先生答题，一边焦急的向四周看去，生怕题目别人先答出来。
　　“我知道了！”，一个年轻男子率先叫唤了起来走上前去。
　　“古黄帝战于逐鹿，所用之剑为轩辕。轩辕剑当属世间最为锋利之剑。”，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抬头朝着楼上看去。
　　过了好一阵子，他见楼上没有反应，有些不解了。难不成自己这话说错了？
　　就在此时边角处传来了一阵嬉笑声。
　　“什么轩辕剑？早就不知道在何处了！史书尚无记载，不过是神话典籍罢了！就算真的有，风吹雨打的，到如今也不过是个破剑条罢了！”
　　众人随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儒衫的男子席地而坐，背靠着墙，而他的身边则是一个个的酒坛子。
　　酩酊大醉的男子眯着眼笑着。
　　一开始众人听声还想辩驳一二，但是看清了男子是谁之后便一个个的哑口无言了。
　　当今世上，贺诚章若说错了，那便很难是对的了。
　　于是人们便又开始苦苦思考起了这个问题，几个少年慢慢走向贺诚章那儿，跟着半蹲了下来。
　　“贺公子不愧是当世第一读书人。”，带头的年轻人一边奉承一边给贺诚章倒了杯酒。
　　“就是，就是。这种题目想来也难不倒贺公子。不知道贺公子是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啊？”，另一个年轻人趁机问了起来。
　　贺诚章没说话，只是嘴角漏出讥笑神色，将那杯酒推到一边，自己抱着坛子站了起来，一步一摇地向着二楼走去。
　　贺诚章知不知道答案？其实算不上知道，也算不上不知道！因为这题本就没有答案。如何去说，如何解释，是对是错都是她洛阳去决定。
　　天下所有的问题不是都有答案，也不是只有一个答案。
　　洛阳之所出了这么一个题目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若是江湖侠客必定会说出什么当世名剑；若是书生才子必定会说出什么古籍记载。
　　“世间第一锋利之剑莫过于不动明王手中的慧剑，可斩尽三千烦恼丝！”，另一个公子哥在自家先生的点拨下说道。
　　可是不久又有人反驳，说应该是道家的诛仙剑。
　　一个个答案被说了出来，可是楼上却依旧没有声响。
　　正当大伙议论的时候，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子从门外走了进来。身上的紫色长袍被随行的婢女拿了下来搭在手臂上。
　　男子环顾了一下喧嚣的人群，笑道：“怎么今日这近墨楼如此热闹？”
　　门口桌子边的公子哥随着声音向后看了一眼，随即赶忙转身微微弯腰，“杨公子，您从江南回来了？”
　　高大帅气的男子正是三年前的杨世贞，当年的他容貌出众，加上身世显赫，也算是城中不少姑娘们心心念念的郎君模样了。与现在这肥头大耳的样子相差甚远。
　　更为难得的是，这么一个如此好看的人，学问之深更是让宫中国子监的人都不惜上门讨教。
　　杨世贞见到公子哥施礼，面带微笑的走了过去，索性就坐在了那一桌。
　　“江南那边的事刚刚做了了断，我便马不停蹄地回来！怎么了这是？莫不是张妈妈要从良嫁人了？”
　　杨世贞一边说笑着一边倒了一杯酒。
　　公子哥听到这话也跟着笑了起来，随后便说了这洛阳当选花魁和出题的事。
　　杨世贞手指捏着酒杯，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喃喃道：“洛阳？好名字啊！”
　　见杨世贞起了兴趣，公子哥赶忙招呼小厮过来，拿出了一叠子银票，示意今日杨公子的入门答题费用自己替他掏了！
　　杨世真瞥了一眼公子哥，点了点头，“挺好！对了，令尊近日不是想出去走走吗？我看过几日应该就可以了！”
　　公子哥听到这话心中一喜，自己父亲一直在京城做官，天子底下难免有所小心，所以一直想着要外放为官，做个一方父母官。天高皇帝远也方便捞捞油水。
　　如今自己这么一个小举动就促成了此事，真是心情大好。想来回到家中必然被父亲夸耀一番，这每月花销钱估计要涨上不少。
　　“杨公子！您看这题目如何答啊？”公子哥试探性的问道。
　　他当然不指望自己能答出来，也不想去见花魁洛阳。自己来这儿全是为了凑凑热闹，顺便结识一些其他的官员子弟。可既然来了，总要找些话题不是吗？好和宰相之子攀攀交情！
　　杨世贞笑着摇了摇头，思索片刻之后便起身走上前去。
　　“当世最为锋利之剑当属天子之剑，以权为柄，以明为阁，以恩为身，以威为尖。”
　　杨世贞一边走上去一边说着，还未等走到人群前面，丫鬟便从二楼的柱子处走了出来示意答对了。
　　为何答对了？如何不敢答对？若是不对便是对皇帝不敬。不管你是佛家慧剑还是道家的诛仙剑，在皇帝的天子之剑面前也不过是一把普通的剑。
　　杨世贞嘴角露出笑意，这是他讨了个巧。
　　其实他和贺诚章一样，心中已然知道这答案不过是个借口，世间之剑锋利与否各有各的说法。
　　洛阳身在二楼，全凭耳朵去听，而丫鬟春桃则是实打实的在看。答案未必需要多正确，关键是是否合乎洛阳的心意。
　　自己的答案合了对方心意，那对方是否能合自己心意呢？这需要杨世贞去楼上看一看才知道。

　　“你去过洛阳城吗？”
　　这是杨世贞进到屋内，与洛阳隔帘相望时说的第一句话。
　　“没有。”洛阳干脆的说道。
　　杨世贞一脸的惋惜神色，“可惜了！”
　　见帘子后的洛阳没有说话，杨世贞接着说：“山南水北谓之阳，我原先以为洛阳城之所以叫洛阳城是因为在洛水之北。可是直到我去过洛阳城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它并不在洛水之畔，而是在黄河之南。夕阳西下时的景色……”
　　杨世贞说道这的时候闭上眼唏嘘道：“洛阳城的洛恐怕是写错了，应该是落日余晖的落啊！”
　　“原来如此！洛阳受教了，这次可真算得上是受益匪浅！”
　　洛阳轻描淡写地说道，可心中却生起了一丝向往，她还未去过洛阳城呢。
　　可身为粘杆处的谍子，恐怕想去哪儿，想和谁都不由她做主。不过好在她习惯了认命。
　　杨世贞笑了笑，转而问道：“不知道洛阳姑娘等的可是在下啊？”
　　见洛阳没有回应，杨世贞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接着说道：“看来小生不是姑娘要等的人啊！既然如此，那为何又让小生进来呢？”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洛阳轻轻蹙眉接着说：“我见你，是因为你的答案的确是我想要的。虽说是取巧，可是正合我的心意。天下终归是天子的天下，这剑终归还是皇家的好用！”
　　杨世贞也跟着皱起了眉头，“哦？可是你别忘了，洛阳城如今剩下的不过是黄河边的一堆残垣断壁而已！还不如一个边陲村落来的繁华！你既然如此聪慧，没理由会不明白！”
　　洛阳摇了摇头，转而看向一旁的镜子。
　　就在此时，帘子不知什么原因竟然掉落在地。
　　杨世贞这才清楚的看到洛阳，只见洛阳身着一袭红衣长裙，肤如凝脂。望着镜子的眼神不同与其余女子或是哀怨或是俏皮，独独多了一抹傲气。
　　而那面镜子正将她的容颜纳入其中，仿佛一副画。
　　“算命的说过，我是皇后命格！”，洛阳只说了一句便不再说了。
　　我之容貌天下难寻，不做皇后又能做什么呢？
　　杨世贞一时间有些呆了，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喝了一口茶悠悠地说道：“我可以帮你！不过我也有个要求！”
　　洛阳没有回答，杨世贞知道洛阳这是答应了。于是他接着说道：“我自明日起每日都会来，无论你是否愿意都必须与我见上一面，时间不多，半个时辰就好！”
　　洛阳依旧是不发一言。只是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杨世贞也是一言不发，直至够了半个时辰这才向门口走去。就在将要跨出门口之时，杨世贞背着身说道：“洛阳！如果有机会。我想带你去一趟洛阳！”
　　洛阳去洛阳，这话说得有些拗口，却让镜子前的她平静心湖起了一丝涟漪。
　　从此之后，杨世贞日日都来近墨楼。直到有一天，他带来了一个比他年轻几岁的公子哥。
　　三个月后近墨楼竟然收到了一道圣旨，说是花魁洛阳被选做了太子妃。
　　也就在当日晚上，外面大雨滂沱。杨世贞最后一次进了洛阳的房间。
　　“这些日子你我相处倒是愉快。你所要之物所要之事我也全然给了你！”杨世贞站立在门口，顿了顿接着说：“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杨家是百年世家，我杨世贞将会是下任家主。你明白吗？”
　　正如杨世贞说的那样，洛阳城的断壁残垣比不上边境小城的人声鼎沸。做太子妃，不如做他的杨夫人。
　　“这些天我想要的东西你的确给了不少，可是我最为想要的，你杨世贞却无论如何也给不了！”，洛阳虽然开口了，可是始终是背对着杨世贞。
　　“给不了？我杨家什么没有？哪怕是和皇家内库相比也丝毫不逊色，甚至还要赢上一成！”，杨世贞的这句话全然是喊出来的。
　　这些时日，杨世贞本想试一试洛阳，却不了让自己越陷越深。虽说是自己一手促成洛阳与太子的婚事，可是自己也是最不愿意看见的人。
　　“你给不了！”
　　洛阳走向前方的衣架,抚摸着衣架上的衣服。良久之后侧身而站，指着衣架说道：“我要这凤衣，你给的了吗？我要母仪天下！你给得了吗？”
　　杨世贞仰起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真的就不想去洛阳城吗？”
　　“不想！”，洛阳的语气果决，直接斩钉截铁的拒绝道。
　　杨世贞点了点头，“前朝古都洛阳万国来贺，繁花似锦，如今也只不过剩下断壁残垣。甚至不如边陲的一个小小村落。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啊！”
　　又是这句话，上次洛阳没有回答，这次却有了答案。
　　“繁华又如何？边陲的小小村落今日无人知其姓名，后世也无人记得。可天下人却都晓得那半截城墙名唤洛阳！我叫洛阳，也应该是这般！”
　　杨世贞沉默不语，与往常一样，半个时辰后他离开了！

　　也就在洛阳身着一袭凤衣出嫁的时候，进宫的一路上，盛京城内的大小官员都借着给洛阳添嫁妆的机会为太子献上了礼物。
　　杨家这次也不例外，可谁料当日杨世贞竟然单独送上了一份礼物！
　　街上的人们纷纷猜测是什么，有的人说是金银，有的人说是地契，也有的人说是珠宝。
　　可当洛阳打开锦盒的时候，众人却不知说什么好了。
　　没想到一个当今第一世家门阀的公子，宰相之子竟然只是送了一朵几近干枯的牡丹花。
　　一朵来自洛阳城的牡丹。
　　从那一日起，杨世贞便隔三差五的到近墨楼过夜，纵情声色，毫无节制。短短两年不到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从城中女子心心念念的如意郎君变成了人人敬而远之的杨胖子。

　　就在轿子走远后不久，高楼上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从杨世贞身后传来。
　　“世贞！莫哭！”
　　这声音是从杨老太君口中说出的。她不惜假哭，只是为了让自家孙儿看一眼那个让他心心念念多年的洛阳。
　　杨世贞回过身，没有说话，只是笑呵呵地与她擦肩而过，走向床榻之上的两个女子。
　　对于杨老太君来说，洛阳这个女子若是能叫上自己一声祖母该多好。
　　若是这样，至少自家孙儿也不会难过！生在皇家别无选择，生在世家也是如此。
　　即使洛阳选择杨世贞，为了笼络住太子。这有皇后命的女子洛阳必然也只能是做了太子妃。
　　人人都羡慕世家的钟鸣鼎食，却不知道为此有多少人想得不可得。世上的一切都是要人交换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