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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怀曜懿怀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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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曜懿怀抱着怀景澜跃上他的爱驹白点,放他坐在身前,把缰绳放入他小小的手掌中。
怀曜懿的爱骑白点,跟着他已有些年数,它高大雄峻、浑身毛发赤红不含一丝杂色。
衬托之下,怀景澜的身子更显得袖珍,腿根本无法跨开。
怀曜懿果然履行了他的诺言,晨猎时也拉上了怀景澜。
可事实上,怀景澜此时的情况可说不上是在学骑马,只能称做被怀曜懿抱在怀中拉着缰绳而已,马依旧被怀曜懿控制着。
距马场受惊事件月余,一切波动都已偃旗息鼓。
那日马房当值的人还未问罪即被怀曜懿关进天牢,可是他们所有人居然好好的在天牢里一夜之间全部死掉。
调查他们的死因,得出的结果却是,马房四人被关在牢中一间房里,他们其中的真正犯人畏罪下毒自杀,为防因其罪连累家人,对其他人也下毒使此案成为永远的迷案。
四人俱殁,无头公案坐实。
调查结果并没有什么问题,四人的饭菜是分装在不同碗中由不同狱卒送递的。饭菜和狱卒经查实都未有问题,能够下毒的只有关在一起的四人中的真正犯人。
马场事件原本就是下得一步死棋,无论成败与否,在马鞍上布针的人都逃不过一死,牢中下毒的是他也不存在任何疑点。
至于四人被关在一起是巧合,还是幕后主事者所安排的,以方便犯人下毒消除此事最后的痕迹,这就无从查知,也是此事留下的唯一的不算线索的线索。
白菱,这匹从怀景澜手中救下的小白马,也是极有灵性的。原本温顺驯良的性子现在变得生人勿近,只与怀景澜亲近。
也许就是因为伤在平日熟悉的养马人手中,白菱不再信任那些喂养的人。现在,它的马倌在喂食时都需万分小心,以防被踢到。
当日如若不是怀景澜的“喜欢”二字,它哪能得到救助,可能已被直接斩杀。
此刻,白菱正亲昵地低头舔舐着怀景澜的手,怀曜懿站在他身旁看着他喂食白菱。
“小六,朕从未想过你居然会妇人之仁!”
对,就是妇人之仁这四个字。
怀曜懿当日天子一怒只因六皇子受惊,令一干人等下狱。在众目睽睽之下证实了六皇子的受宠程度,这种天子恩宠的确将会给怀景澜带来无尽麻烦,不论好的或坏的。
可之后,怀景澜救下教场中众人性命更为这种宠爱打下了铁板钉钉的印记。皇帝为一个黄口小孩的软语改变已下的命令,这种宠溺不是寻常情况可以拿来比拟的。
正是怀景澜的这种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的行为让怀曜懿认为他这是妇人之仁。
明眼人都看出下狱的人下场只有一个“死”字,并不是说会死在皇上或罪行手中,而是死在真正幕后人手中。
为掩去所有痕迹,幕后主使者只会把所有相关人都灭口,让他们无法找到下手人按图索骥。
这也是怀曜懿明知牵扯的只有少数人,却惩处这么多人的真正原因。人一多,幕后人下手时露出破绽的机会也就越多。
可看到怀景澜带着希翼的眼神望着他时,那种只能依靠你、全权托付的信任让他无法说出拒绝两字。
“不是,只是习惯。”怀景澜淡淡地做出回答。
不是妇人之仁,他没有那种善良,只是一种惯性。
如果有一个人,在你耳边用着不同的方式、不同的语句长达十年讲述着一句话。
与人为善。
你怎么也会下意识把那句话当做指令般去实行。
那个人就是浩,浩陪在谨身边十年,教谨学着怎么做一个正常人。
十年也未让谨学会对人产生感情,但他至少让谨学会对人做含有善意的事。
怀景澜没有那种感情,他救下他们不是因为不忍、不是觉得不平,只是应该去做。
他不善良,一点都没有。
教他射箭的武师都拥有对人最基本的善意,他却没有。
武师明明对不好相处的他不喜,却并没有一丝的懈怠。教导的时候没有不耐,依旧细心,对他的不理睬也不停地想方设法试着接近。
连最后的时候,误解以为父皇对他的箭术不满,顶着可能冒犯皇上的危险为他辩解。
这一切,年轻忠厚的武师对一个陌生、不好相处的皇子都能做到如此,不可谓不善良。
无法见到这样纯良的武师为皇宫肮脏的阴谋做出牺牲,怀景澜才会央求怀曜懿改变命令。
连在他眼前的白菱这匹马都知恩望报,可事实上他什么也未做。
他救它不是因为怜惜,更不是因为喜欢。
“喜欢”只是为救它的一个托辞,他还未衍生出喜欢这种感情。
父皇也比他做得好,父皇因为他的“喜欢”救治白菱,吩咐人把它照顾的很好。
他,却自那日后从未想起过它,可今日白菱依然记得他,也只与他亲近。
他不善良,一点都称不上。
什么感情都未付出的他,有何资格接受他们的好。
“习惯?”让人不解的答案。
怀曜懿迷惑归迷惑,却未深究,笑道:“也好。朕的小六对何事都默然不理,即使是妇人之仁都该让朕感到老怀安慰。朕对自己的眼光还是有自信的,小六必不会因此被影响改变。朕很好奇,小六,你对此的底线在哪儿?”
看着怀曜懿调侃的神色,怀景澜不禁想,朝堂上、众人面前那个庄正严谨、气势迫人的皇帝哪去了?
这两年来,怀曜懿在他面前没有丝毫作伪,展现着最真实的他,不必因诸多禁忌而收敛情绪的他。
正是因为这样的他,让怀景澜也渐渐在他面前有了更多的情绪、更多的表情。
怀曜懿就像是范本,在他面前演示了由内敛到外放的过程。
“底线?儿臣也不清楚。”
无所谓善良,自然不会有什么底线。
怀曜懿宠溺地看着怀景澜望着某处的迷茫表情,眼中有着化不开的柔情。
“不清楚也没关系,朕会一直看着小六。如果小六的底线越过界,朕会帮着小六把那条线移到正确的位置。”
在很久很久以后,怀曜懿回忆往事时,不曾想到此时的戏言竟成为他对怀景澜一生的誓言。
进入文昌阁学习数月,众人当然知道传言不实,也不会再将他看作痴傻儿。
怀曜懿离开教场时撤走箭的举动,更是故意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到箭靶上。
梅花阵本是行军作战的阵法,通过做出变幻也可幻化出五行阵法,不是同道之人无法看出其中端倪。
梅花阵本是稀奇少见,怀曜懿也是在一本孤本残本上发现它的。
可他当日的行为只要是有心人,必会查出其中奥妙,这就等于在众人面前揭露怀景澜箭法了得的事实,兼习有阵法。
暴露他部分实力,是怀曜懿故意为之。
既为震慑一些人,让他们不敢随意妄为;更为了把他推出去,面对随着实力增加而来的加倍危险。
怀曜懿就是如此,他从不会为他打造一个严实的保护圈,只会毫不留情把他推出去。
可事实上,还是存在有一个圈的。圈并不严实,时常会圈入一些怀曜懿认为他可以应对的危险。
随着他的变强,怀曜懿一点一点加大圈的范围,直到这个圈无穷大到如同没有一般。
肆无忌惮地向外展示对他的极度宠爱也是为此缘故:既为保护他也为把他推向危险。
这日,怀景澜提笔着墨时,眼光不经意间扫到封可清的袖口。
此时正值暖春,从这个角度望去,可以很清楚看到薄薄一件单衣掩盖下封可清手臂上的片片青紫。
很明显是被人打的,而且挑的是被衣服遮住、外人无法看到的部位。
停笔。
是因为他吗?
无法对他出手,转而欺负他的侍读吗?
怀景澜从东风那讨来伤药,知道了他的用意,东风有些愤愤。
怀景澜觉得好笑,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亲切和善的主子,与他们平时更说不上几句话。可就是这样的他,几个月下来,他们在他面前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惧怕拘谨。
是因为见惯阳极殿里父皇面前的他吗?
怀景澜把伤药塞进封可清手中,扒开他的衣襟,果然身上也有。
“被欺负了,就加倍还回去。”
看了一眼封可清瘦弱的身板,怀景澜又加了一句:
“打不赢,用这个。”
用手示意指了指他的脑袋。
转身回去,怀景澜继续写他的字,可封可清出声拦住。
“殿下不问为何吗?事实上与殿下无关。”
怀景澜轻轻回了一句:“哦。重要吗?”
他若不回复,封可清必会一直等他的答复,他就是这样。
他给他伤药,本就不是因为他的挨打可能与他有关。
不论事情起因为何,既是落在他头上的业,也必由他自己去结。旁人不可相帮,也无法相帮,可做的只能是替他拨开迷雾,或对他要做的表示一下肯定而已。
怀景澜早已回去继续写字,封可清仍在心中低喃着“重要吗”。
是啊,重要吗,六皇子怀景澜本就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