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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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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六岁开始入学,卯入申出。
这一天对于怀景澜的生活应该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意味着多了很多人。
对于怀景澜来说,就是很多人。
从这天开始,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伺候的太监东风、一个服侍的宫女碧草、一个护卫的贴身侍卫李矜泉,一个伴读的侍读封可清。
这四个人同他年龄相近,这个年纪再加上日夜相对最易培养同主子的默契以及对他的忠心。
东风、碧草的名是他取的,取自春天的实景。他们进了宫、跟了某个主子,就必须舍弃了从前。
侍卫李矜泉是几人中年龄最大的一人,今年十二岁。他从小习武,现在的身高已与成人几乎无异。李矜泉的出身背景普通,但怀景澜清楚他一定与其他一般的侍卫不同,他可是父皇特意为他挑的。
怀景澜虽已习武两年,以他的努力及天分再加上他前世的经验,六岁的他已抵得上与一般高手无异。为防万一,怀曜懿还是为他挑了李矜泉在旁保护他。
封可清可算是四人中最特殊的一个,因为他可以算得上是菡贵妃的人。他是封家的人,虽不是主房那一脉,但亲戚关系也不是很远,宰相封楚新他可以喊上一声“叔父”。
当怀景澜知道封可清将成为他的侍读时,他疑惑地望着怀曜懿。
当时,怀曜懿只说,真正的强者,能让他的对手也不由自主地敬佩、臣服于他。
碧草只是留在腾乾宫打理他的衣食起居的主管宫女,东风则是他的贴身小太监,伴在他身旁跟前跟后伺候。李矜泉同样是随身保护怀景澜,腾乾宫有专门给侍卫们换班轮值休息的旁殿——钦明阁。封可清是侍读,有侍读专门的居住之所——云砚馆。侍读只有皇子学习时才伴在身旁,皇子犯错时代皇子受罚,平时陪皇子玩乐,并不会住在腾乾宫。
其实,怀景澜曾向怀曜懿提议过把他身边的这四个人缩减成一个人,找一个既会武又会文的太监服侍他,把主管宫女、侍卫、伴读可以都省了。
怀曜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用的理由是条件要求这么多,找到这样的人不易。
事实上,皇帝陛下要找这样的人轻而易举,就算找不到,培养出这样的人也用不了多久,一两年足够。
怀曜懿既想让怀景澜多与人相处,可又不想他与某个人建立太深厚的感情,任何感情都不行。
当四个人变成一个人,朝夕相处,难保他不会变得太过依赖这个人?
李嬷嬷用了四年时间都不曾让六皇子接受她,而他用了两年的时间才让小六亲近他。
从怀曜懿闯进怀景澜的生活开始,怀景澜的行为以及思想都表示了接受以及亲近。他的身体并没有排斥怀曜懿的接触,他也不停地告诉自己怀曜懿的确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是他这辈子最亲近的人。
可是,怀曜懿看出了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内心深处的他并不能突然接受一个陌生人成为他至亲的人、一个他足以信任的人。
在文昌阁外,怀景澜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父皇的其他儿子。
大皇子怀文宇,虽还只有十一岁,但已可见一派风骨,俊逸风流。儒雅的外表,微微带笑、给人一种亲切柔和之感,好像没有什么可以惹恼他。
虽没有父皇的刚毅威严,但却看起来仁厚可亲。
这样和气善良的皇兄微笑着,温柔地摸着他的头,招呼道:“六皇弟。”
怀景澜却未在他眼中捕捉到一丝笑意,望着他微翘的嘴角,脑中只浮现两个词。
口蜜腹剑、笑里藏刀。
二皇子怀韵霖,比大皇子小几个月,可身高却比他拔高不少。也许从小习武的缘故,身板健壮,但并不是膀阔腰圆的武人之姿,却自有一番洒脱自然的气质。
也许因生来就是皇后所出的嫡子,他身上带有一种凛然不可欺的尊贵之气,骨子里透出一股傲气。
他并没有大皇子的温柔笑容,只是有礼地像陌生人般微点头,打声招呼。
三皇子怀煜翰,对怀景澜散发出强烈的不满、嫉恨,怎么掩盖都未掩饰住,整个人透出一种忿忿不平的气息。
四皇子怀宗魏,已不是第一次见面,这两年他的变化很大,已会很好的掩饰情绪,不像当年那么把情绪明显摆在脸上。
五皇子怀秉琪,只有七岁,整个给人一种怯懦感,好像恨不得有什么挡在前面,这样就不用引起他人的注意。
怀景澜对他们并没有多大的感觉,无法把他们当做兄弟看待,也只是陌生人般点头致意。倒是多看了怀宗魏两眼,他很好奇菀妃教导的孩子将会走向哪一步。
太傅是封廷铭,前任宰相,现任宰相和菡贵妃的父亲。
父皇也不怕他偏袒大皇子,其他皇子在他底下没好日子过。
也许这就是父皇的用人之道。怀景澜心想。
忠臣、奸臣、佞臣、酷吏,无论是怎样的臣子,只要放在适合的位置就能为我所用,甚至为我用而不自知,才是用人高明之处。
像封廷铭这样的老古板放在朝中,一定会影响到新血官员的处事原则以及新生政策的实施。现在,怀曜懿既把宰相之位留给封家,又把他束之高阁,却同时不博了他的面子。皇子授课师傅——太傅之位虽没有什么实权,可地位崇高,这更多是一种尊荣。
作为大皇子的外公,亲疏关系太明显,封廷铭反而不敢明显偏袒。以他的古板性格,对自己更会严苛,绝对会摆出大公无私的姿态,这恰恰杜绝了有偏私行为的发生。
父皇能把人用到这个程度,真是高啊!
“…………故愚者易蔽也,不肖者易惧也,贪者易诱也,是因事而裁之。故为强者,积于弱也。有余者,积于不足也。此其道术行也。六皇子殿下,老夫刚才所讲为何?”
刚走神想其他事情就被逮住,看来他是被太傅时刻盯着吧。
看了看身旁的封可清,也对,反正他犯错,受罚的是他的族孙,这更不算徇私。
看来他的侍读并不是那么好当的,封家把他推出来,是重用还是他已被族里放弃呢?
对上封廷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把他刚才所讲复述出来:“夫仁人轻货,不可诱以利,可使出费。勇士轻难,不可惧以患,可使据危。智者达于数,明于理,不可欺以诚,可示以道理,可使立功,是才也。…………六皇子殿下,老夫刚才所讲为何?”
一字不差、没有任何抑扬顿挫、机械化的重复语调,加上被直直盯住的毛骨悚然感,让这个在官场中经历过大风大浪元老级的老人都被这个六岁的孩子骇住了。
被定在那木头般不敢移动,好像只能等待下一步指令似的。
“……啊?”听到六皇子重复自己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封廷铭才从震惊中醒过来。
仿佛不相信自己会被一个六岁的小毛孩镇住,封廷铭继续刁难:“咳咳……六皇子殿下记忆力果然非凡,老夫的话就不需重复了,您可明了话中道理?”
一个刚入学的孩子,就想要他懂这么复杂的文言文吗?
他是明白的,这些书他大都看过,父皇也一句一句为他解释过,并从他自身经历提出过许多不凡的见解。
但这已经够了,他不需要锋芒过露,示强过后要稍稍示示弱。如同罚过后也要适量安抚才能把下属的忠心牢牢抓住,盛极必衰,要把握好平衡的度。
所以,他很识时务的看着封廷铭摇摇头。
脸上依旧没有过多表情,太傅抓住小辫子时没有惊慌,成功背诵出来没有得意,就连摇头的此时也没有疑惑。
封廷铭此时反而疑惑了,六皇子有点奇怪,说不出来的奇怪。也许只有过耳不忘的特殊才能,其他没什么吧,反而有些呆。
对,没错,就是这个呆字。
怀景澜又一次被误会成呆了,这全都赖他那张脸。
明明是一个粉雕玉琢瓷娃娃般的精致小人儿,如果他那张脸上稍稍带些笑容,什么人都会想过来捏捏他圆圆可爱的小脸;如果那张脸稍稍带些不屑的眼神、嘴角微翘,就是一个让人忍俊不禁的小酷哥;如果那张脸稍稍长大些拉长些,再散发一些冰冷气息,就是一个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美男子。
可是,他的身上没有任何气息,错就错在“没有”两个字上。
可爱的长相,清澈的眼眸,却没有灵动的灵魂。
不够了解他的人,可能只有误会成呆愣。
当然,他们所认同的呆愣并不等同于智力低下的呆傻。
也许只有过耳不忘这个强项吧,应该不具有很大威胁吧。人老了,刚才是我脑昏眼花的错觉吧。封廷铭如是安慰自己。
怀景澜有过耳不忘这个能力,并不是天生的,而是练出来的。
前世的他智商的确很高,很多东西看过、听过几遍就能背诵。可他最后却变成过耳即不忘,即使是在他走神的状态,这几乎已成为他的一种本能。
因为,前世的他,如果偶尔漏掉一两个重要的字,那威胁的可是他自己的生命。
他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把这些本能刻进灵魂,带到了今生,如同前世的记忆一般。
无奈,却无可奈何。
六皇子学习的第一天回答不出这样深刻的问题,无可指摘。
封廷铭收敛下情绪,对他其他的学生说道:“做为六殿下的兄长,你们一一为他解释一下吧,上次课讲过,这次请各位皇子谈谈自己的看法。”
首先上场的是二皇子怀韵霖。
“仁人轻财,不用金钱诱惑,反可让他们捐财;勇士轻难,不用祸患恐吓,反可让他们镇守危地;智者,通礼教,明事理,不可假装诚信欺骗他们,可讲事理,让其建功立业。仁人、勇士、智者‘三才’凭此可用。愚者易蒙蔽,胆小之徒易恐吓,贪图之人易引诱,据情况作判断。强由弱积累;直由弯积累;有余由不足积累。这就是用人正确之法。”
只是简单解释文章的意思,书中意思就是他的见解,很有他的风格。
五皇子怀秉琪怯怯弱弱地接着说:
“古人针对各种人做出不同的应对之法,大概告诉后人,不管仁人、勇士、智者、愚者、胆小之徒、贪图之人都可用,不可舍弃。”
说完,偷偷看了师傅一眼,发现他微微点头,好像松了一大口气,拍拍胸口,又怕被人发现他的小动作,赶紧打住。
三皇子怀煜翰在五皇子说完后连忙接下:
“仁人、勇士、智者与愚者、胆小之徒、贪图之人明明是两种人,一种圣贤、一种不肖,可前者捐财、据危,而后者却获利、居安,贤者与不肖者结局却如此截然不同、不合道义,这先圣制定之法对贤者何其不公。”
口气中是浓浓的不满,好像他就是那受到不公待遇的人。
封廷铭稍稍叹气,并未作出其他评价。
四皇子怀宗魏见剩下的大皇子并未有作答打算,思索一会,说出他的见解:
“先圣大概是告诉人们不同情况要做出不同措施,需审时度势,按势行事。”
大皇子怀文宇依旧笑得柔和,等大家都说完不紧不慢地回答:
“仁人、勇士、智者此‘三才’或捐财、或据危、或立功,有所出却依然感激用他之人;愚者、胆小之徒、贪图之人或被惑、或获利、或居安,可他们的前途却依旧掌握在他人之手。”
听到大皇子的回答,封廷铭带些微笑,看来对他的回答较满意。
听着怀文宇的见解,怀景澜心想,果然狡诈如狐。他可能想做的就是那个利用了仁人、勇士、智者却依然被感激,给予了愚者、胆小之徒、贪图之人利益却拿走更多的人。
想起父皇当日抱他在怀中,为他讲解这段的时候,说的是“小六,你要记得。不管是仁人、勇士、智者,还是愚者、胆小之徒、贪图之人,最终是他们为你所用,你才是掌握他们命运的人。他们开始时是智者还是愚者并不重要,而他们最终成为什么样的人,完全要取决于你的决定时,这才是最重要的。”
父皇不愧是父皇,当他的儿子还在想如何能让各种人为自己所用时,他就已经掌握所有人的命运,并可任意改写他们的生命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