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星曜天》灰绪

5、05

　　这天半夜，怀景澜毫无预兆地就被怀曜懿横抱着通过层层密道、机关来到一个宽敞的地下密室。
　　而后，怀景澜还来不及观察周围的环境，就被怀曜懿毫不留情地丢进一个水池。
　　就算这池子的水不深，但对于他这样一个四岁的小孩无疑如小松鼠过河般，刚入水时呛了几口水，扑腾了几下。渐渐放松自己，让小小的身体能够浮在水面，他这才发现水是热的。
　　虽然水面异常平静，没有翻滚着冒出水泡，但这个温度，绝对不比那种程度差。
　　身体在经受煎熬，一节节骨头好像被打断，然后再重新组装起来，几股热流在身体中乱窜，更加重了他的痛苦。
　　那个男人却站在池边，居高临下、泰然自若地带着一种像对待着猎物般的阴鸷眼神盯着他。

　　僵局就这样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怀曜懿没有只言半语解释，怀景澜也未见被折腾地坑过一声，甚至连半夜被劫持到这里的疑惑都未问出口。
　　“很好，已经一个时辰了。想当年，十岁的朕也忍不住一个时辰后出声询问父皇。果然沉得住气，你就没有任何疑问吗？”
　　怀景澜不知道如果自己真的只有十岁，会不会能够忍受得了。就算没有好奇心，也会忍受不住高温以及断骨般的痛吧。
　　“我问，父皇就会答吗？”
　　“不一定会。”怀曜懿毫不愧疚地答。
　　“……”沉默。
　　“这是宸国地宫龙脉所在，只有龙脉才能镇得住皇宫几百年的冤魂怨气，也只有皇宫建在龙脉上，才能集聚宸国国运。水池的身后就是龙脉所在，而此池是由龙脉中自然衍生而来，具有洗髓易经之功，对练武之人有奇效。”
　　“……”没有反应。
　　“只要忍过那番折磨后，全身筋脉就会被打通，身体内会自然产生一股内力。此后，此泉只会对你习练内功有益无害，在此泉中练功一晚，可抵平常十日之效。”
　　“……”仍旧没有反应。
　　“以后，朕会亲自督导你习武，但不要以为这样，就认定朕的继承人是你无疑。如果你在皇宫里的这场斗争中败下阵，为了皇家颜面其他皇子失败可能还会被留下一条命，而知道地宫存在的失败者下场却会更惨。到过地宫者，如若未成为宸国之主，另一个下场，为了秘密——就只有死。”
　　“所以，以后你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无路可退。这也是当年父皇对朕说过的话。”
　　怀曜懿眼光望向他处，依稀沉浸在回忆中，但看来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
　　怀景澜出语打断他的沉思，不喜他脸上此刻的阴狠。
　　“父皇，何时才算大功告成？”
　　看着怀景澜，怀曜懿脸上的阴狠褪去，眼中多了一丝柔和。
　　“当池中水对你而言只如普通温泉般，不会感到疼痛时。”
　　“哦。”

　　当年先皇把父皇从他的兄弟中挑选出来，斩断他在那条兄弟厮杀之路中的退路。
　　也许，是因为优秀。或许，是因为适合。
　　如今，父皇选择了他，也是因为同样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宸国需要一个真正的强者，一个什么也不能打倒的君王。
　　可是，至少，至少……父皇对他多了一丝保护。

　　看着父皇拿出来的小衣服，看来他早有准备。
　　怀曜懿依旧秉持不让怀景澜有任何动手机会的原则，亲自为他穿着繁复的服饰。
　　感觉父皇的手滑过因长时间泡水变得皱巴巴的肌肤，皱眉到：“有没有没能熬过来的？”
　　听到这话，怀曜懿手一顿，然后若无其事继续为他穿衣，轻描淡写地说：“据说有。”

　　看出怀景澜脸上的疲惫倦容，怀曜懿抱起他安抚地拍拍他后背：“累了，就在朕怀中睡吧。”
　　怀景澜没有拒绝，在他怀中找到一个舒服的方式，往里窝了窝：“只是身体有些累，还不困。”
　　低头撞上的是哪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怀曜懿笑笑：“不累，那就和朕聊聊吧。”说着，一边按着墙上的机关。
　　“聊什么？”
　　“今天你见到的晴水殿中毒事件。”
　　“那是她的事，与我无关。”
　　“哦？”音调有些上扬，“小六，你知道前段时间自己并不是生病而是中毒吧？”
　　虽是疑问句，但语气是肯定的。
　　感觉到怀中的身体霎时变得有些僵硬，怀曜懿微叹了口气：“至于你，如何发现中毒、如何知道解毒，不管你是有高人指导还是另有一番奇遇，只要你能够瞒得住，那就是你的本事。”

　　一想到这四年是在注视下……
　　“每位皇子皇上都会派人监视吗？”怀景澜生气了。
　　不理不顾会失望，被人监视却同样会生气。
　　到底怎么了？这些对前世的自己不是家常便饭吗?
　　这对于前世的他不过是生活的一部分，有什么好在意的？

　　按住怀中挣扎扭动的小身子，怀曜懿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以另一种方式述说道：“在皇子的夺位之争这场游戏中，别忘了皇帝也是其中的一员。一旦某个皇子的势力过大，不仅危害到其他皇子，同样对皇帝来说更是威胁。争夺储君之位，为的不就是当上皇帝吗？”
　　“何况……”怀曜懿在关键之处停住，看着怀里的小家伙。
　　这孩子总算还有点情绪，没有喜欢，有讨厌也不错。
　　“何况对于皇宫中的弱势皇子，这种监视重在保护他们。然而这种保护只会保留到六岁，且只保住他们的性命，其他的一概不论，该受的罪他们依旧得受。六岁以后就得完全靠他们自己，他们最好能够在六岁前所受的苦中学会如何自保。”

　　通过密道回到寝殿，门外的太监一点都未发现里面主子已经在外转了一圈刚回来。
　　怀景澜抓着怀曜懿的衣襟，问：“既然有人监视，那父皇知道下毒的人？”
　　“暗卫也不是神，不可能事事完备。比如，朕的小六，身上就有太多的秘密，不是吗？不过，下毒之事，就算没有暗卫，答案也是很明显的。”
　　是啊，就算父皇知道又如何。
　　他们身在戏中却不自知，而父皇却是那看戏的人甚至是主导这出戏的人。
　　可躺在这样的父皇旁边，他为何未觉得害怕呢？

　　“中毒之事是朕给你上的第一课，把那下毒之人找出来吧。”
　　“菀妃。”没有丝毫迟疑，平淡的吐出这两个字。
　　“原来小六早就发现了，朕原本以为小六需要一点时间。”怀曜懿带着兴奋的语调说。
　　是需要一些时间，中毒的这半个月足矣。

　　“那小六会如何对付要加害你之人呢？”
　　完全一派正经考察般的态度，仿若他们谈论的不是人命，只是一场考试。
　　“如若是以前，直接杀了那个人，让他再无加害我的可能。现在，我要对付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股势力。他们同气连枝，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贸然动了一个人，会引发一连串后续。那就打垮他们，让他们再无翻身之地。”
　　怀景澜的这番回答让怀曜懿很满意。
　　之前，他知道怀景澜有杀一人之能。现在，他确定怀景澜有统万人之力。
　　“那你要如何做？”
　　“什么也不做。”

　　菀妃一介宫女，无任何背景势力，能够在数年之内，爬上妃的位置，为皇上诞下一子一女，几乎能同皇后和菡贵妃抗衡，可见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虽然菀妃这派的崛起，有很多因素是皇帝为平衡势力在纵容，但菀妃这个女人的能力还是不容忽视的。
　　她给怀景澜下毒只是为了让后来的晴水殿中毒看起来是同一事件，某派所为。这一派直指皇后和菡贵妃，现在只有他们有这个能力不留痕迹除去某个皇子。
　　三皇子和五皇子各自依附皇后和菡贵妃一派，七皇子是皇上最近较为宠爱的皇子，暂时在皇帝的庇佑下。剩下的只有四皇子怀宗魏和六皇子怀景澜，他们两个都被下毒，就造成有人趁机毒害不受关注皇子为保一劳永逸的假象。
　　六皇子怀景澜没有势力，同晴水殿的中毒一样，是她最能够得手成功的。何况她给六皇子下的毒并不是立时发作，到时根本无法从源头查起。
　　不管她有没有嫁祸成功，也算在皇帝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若六皇子被毒死，无论他是否有势力、是否痴傻，总归替自己的孩儿除掉一个对手。再说，晴水殿出了被下毒的事，总归会引来陛下关注，菀妃和四皇子都可经常在皇上身前露面，能够以此加深感情也是好的。
　　最重要的，皇后和菡贵妃两派的人虽清楚自己这方没有下毒，但难保不会怀疑对方。即使明白不是对方所为，他们也会把疑点往对方的人身上引，这两方之间又会有一番新争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所以她才会故意闯进兼明厅在朝臣面前泄露皇族中毒一事，把皇帝的家务事引向国事。
　　下两次毒，就能够一箭数雕，而也不会有人怀疑她，因为关系她身价的四皇子也差点中毒，而她的亲生女儿也为此变成弱智儿。
　　她的计划几近完美，只是她没想到，由于她的下毒，把怀景澜推到了怀曜懿面前，使他成为最受宠的皇子。她更没想到的是，她的完美计划，在怀曜懿心中只配来当做怀景澜的入门课。

　　怀景澜虚心请教：“菀妃要做到何种地步，她的计划才堪称完美呢？”
　　“第一点，小六你立刻就发现中毒，并马上解毒，也就可追查毒物来源。按图索骥，总会查到她。这点算变数，连朕没想到会有此变数，但做事就应该事先假设好任何可能，杜绝任何可变的状况发生。第二点，她还不够狠，不敢拿所有一切去赌，也是她之所以被朕怀疑的原因。菀妃最大的错，她不该用莜语去代替宗魏，让不重要的公主去代替重要的皇子。”
　　“可不是三公主要抢四皇子的甜汤才会误中此毒吗，她原本的计划应该还是四皇子吧？”
　　“不会，就算莜语当时不抢宗魏的甜汤，菀妃也会找个理由让宗魏把甜汤让给妹妹。”
　　“可是，她如何敢让四皇子冒险，如果四皇子有差池，那她夺位又有何意义，那不是本末倒置？”
　　“因为她不敢孤注一掷，所有她注定是失败者。”
　　“哦，我知道了。”
　　“小六，你真的认为不对付菀妃是正确的吗？”
　　“嗯，如果一个人势力薄弱到需要牺牲己方的一车才能斗下对方的一炮，这样的对手我还不放在眼中。除去她只是替我的另一些敌人扫除一个障碍，让他们势力更加壮大而已。菀妃如果是渔翁，那我就是那买下那鹬蚌的买卖人，那鹬蚌最后还是落在我手中。父皇，我的答案还让您满意吗？”
　　“很好！但是，如今朕如此宠你，小六，你不怕他们三方也许会联合起来对付你。”
　　语气中一点不带有担心，反而隐隐中含有期待。
　　“不怕，父皇，孩儿还只有四岁，离六岁还早。”
　　一边说一边钻进他怀中，汲取那片温暖。
　　果然没看错，这么快就可以利用一切力量来保护自己，即使是他原本所讨厌的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