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星曜天》灰绪

4、04 怀曜懿的确

　　怀曜懿的确做到了他所说的亲自教养，为防政务繁忙没有时间教导他，就时刻把他抱在身边。
　　当百官看到他们的天子居然抱着一个奶娃娃上朝，着食吃一惊。
　　皇子只有在年满十五后出宫封王建府后才有临朝的资格，唯一不受限的只有太子，可历来也没有哪个太子以被抱在天子怀中这种方式上朝。
　　皇帝陛下还很好心地向他的臣子解释说：“六皇子生时丧母，又因朕疏忽，造成无法弥补之遗憾，朕甚愧，教养六皇子之责朕将亲历为之。”
　　一个把所有情绪收敛于心的人很难看透，但总存在能够看透他的人。
　　一个根本没有情绪喜恶的人，无人可以抓住他所思所想，将不存在任何瑕疵。
　　他也不清楚小六的无感到底是遗憾，还是惊喜。

　　怀景澜窝在怀曜懿怀中，听着他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让群臣误会。
　　他把群臣糊弄地一愣一愣的，群臣还在那感慨他们的天子堪称天下慈父之典范。
　　而六皇子痴傻之名至此从宫内传至宫外直至天下。

　　这几天，与怀景澜同吃同睡同行，他在这个儿子身上发现了许多耐人寻味的习性。
　　同睡的时候，他原本以为小孩必往大人怀里钻，就连清冷如他也应该不例外。他还清楚记得他周岁抓周时的情景，本想警告他睡觉时一定要安分守己。
　　没想到，他这个皇儿比他想象地要乖巧得多。
　　看到床上两床被子时没有丝毫惊诧，自动自发地钻进靠外的被窝。
　　进被窝之前瞥了他一眼，那一瞬应是在稍作考虑。

　　怀景澜的这一小动作落入怀曜懿眼中，他不知他是该怒还是该乐。
　　看来他这个特别的皇儿肯定了解如若有危险，床内之人要比靠床外之人要安全。
　　但是！
　　他怀曜懿还需要他这个小人儿保护吗？
　　太可笑了吧。

　　他想他一定是被气得做出了不理智的行为。
　　果然，太久不生气，一生气就会做出出乎意料的事情。
　　他同怀景澜钻入同一个被窝，并把他揽入怀中，紧紧包裹着。
　　在他耳边低声命令：“睡觉。”

　　怀景澜闻着怀曜懿身上淡淡的清香味，觉得特别安心。
　　浩说过，父亲会保护孩子。
　　合格。

　　五更天，太监请驾时。
　　随着太监渐进的脚步，怀曜懿会马上意识到有人气息靠近从而自动惊醒。
　　可他这个儿子居然也因生人靠近在他怀中惊醒。
　　他在梦兰殿的这四年还没有危险到在梦中也需保持警惕吧？
　　他还只有四岁吧？
　　也正是由于发现了这一点，他才决定抱着他一起去上朝。
　　“既然醒了，就起吧，跟朕一起去上朝。”
　　“嗯。”

　　同吃的时候，他发现这个小人儿果然如他所想的那样太好养了。
　　皇上的御膳规格是有一群宫女立在一旁，根据主子的眼色指示为之布菜。而怀景澜抬头的那一霎，目光落在哪道菜，他就选择那道菜。
　　在梦兰殿，菜色稀少，他每一道都会吃。
　　御膳菜色繁多，他依旧不会去做出选择，只凭机缘。
　　看出怀景澜挑选菜色的方式，怀曜懿却面无表情地放下了筷子。
　　察觉到怀曜懿的异样，怀景澜也停下了筷子，看着他。

　　怀曜懿无奈地把怀景澜抱入怀中，把他放在自己腿上。
　　“小六，难道没有一道菜是你稍微喜欢的吗？无论是色彩、装饰或味道上。”
　　怀景澜看了一眼桌上的几十道菜，道道是珍馐美味，应有尽有，色泽鲜丽、称得上飘香千里。
　　怀景澜摇了摇头：“没有。”
　　说完就感觉到怀曜懿的气息变化，怀景澜忙抓住他的手臂，仰起头，眼睛直直望着怀曜懿：“父皇，为什么生气？这样不好吗？”
　　怀曜懿摸摸他的头：“小六，朕没有生气。的确没有什么不好，作为一个皇子，应该说很好。若如是有人想在饭菜中下毒加害你，都不知到底该选择哪道菜下毒。”
　　“嗯。”即使有下毒，我也能在第一口闻出或尝出。
　　可怀曜懿却觉得心情有些沉重。
　　怀曜懿把他的碗筷移到面前，就着抱着他的姿势说：“以后朕夹菜给你。”
　　“谢父皇。”
　　从这天起，怀景澜的痴呆之名被传地更甚，连吃饭都需天子抱着喂他。

　　怀景澜满意地吃着碗里怀曜懿为他夹的菜，这大都是一些高蛋白、利于孩子生长的食物。
　　浩说过，父亲会关心孩子的健康。
　　合格。

　　兼明厅里，底下官员正汇报朝中大小巨细事宜，怀曜懿却把目光移向旁边书案。
　　怀景澜正站在椅子上，几乎整个上半身趴在书案上，拿笔的姿势有些笨拙，却及其认真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他正在使用的书案据说是为每朝太子习政所设，方便太子在一旁听政。

　　底下臣子发现他们的君王虽依旧会对国事向他们提出问题或适时做出决定，但眼神却飘向他处。
　　顺着皇上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近日皇上颇为宠爱的六殿下。
　　臣子们探究的眼神并没有让怀曜懿有所收敛，他反而径直走到怀景澜身边。
　　“小六，喜欢学写字？”
　　无所谓喜欢不喜欢，只是受前世的影响和浩的教导，让他觉得习字读书很重要。
　　“嗯。”
　　看着纸上歪斜扭捏斗大的字，以及他那稍微有些不正确的拿笔姿势。
　　怀曜懿一只手扶着他站直，另一只手包裹住那只小手，抓着他用正确的方式写下了六个大字。
　　笔力遒劲，气势雄浑。
　　怀曜懿，怀景澜。并排的六个字。
　　怀曜懿同怀景澜讲解着笔触的收放、转承，期间还不忘提醒臣子们继续，深刻地诠释了“一心两用”这个成语。
　　这日，六皇子的愚笨之名更甚，连写字都需皇帝陛下亲自抓着手才能学会，而尊贵的皇帝陛下却又多了一项盛赞——耐心。

　　怀曜懿的手掌很大，暖暖的，掌心有着一层薄薄的茧，被茧擦过的地方微微有些刺麻。
　　浩说过，父亲会关注孩子的学习。
　　合格。

　　“朕的名字，小六的名字，笔画多了一些，会了吗？”
　　他又不是不识字，只是不习惯而已。
　　“嗯。”
　　这时，侍卫来报：“菀妃非要闯进兼明厅，定要见皇上。”
　　皇宫以腾乾宫为界，把内宫与外朝分开，妃子未经传召不可界越。过内宫跨向外朝，菀妃这一行为明显于理于法不合。
　　怀曜懿放开他的手，沉吟一会，道：“宣。”

　　菀妃进入厅内，满眼通红，眸中含泪，面腮带粉，梨花带雨。
　　她急得有些失了分寸，未见礼就急急扑入皇上怀中。
　　“皇上，救救三公主，快！太医……太医说她中毒了……”
　　怀曜懿并未伸出手抱住她或安慰她，手依旧垂在身后。她这才意识到皇帝并不喜他人碰触，赶紧跪下请罪。
　　“皇上，皇上饶命！请恕臣妾爱女心切……”
　　皇上并未动怒，只是淡淡吩咐：“既然已经宣了太医，朕这儿还有事，就不过去了。你先退下，朕忙完后就去晴水殿。”
　　晴水殿即菀妃所处的居所，菀妃虽是宫女出身，却较为得皇帝喜欢，无任何背景依旧一步步登上妃位。育有一子一女，四皇子怀宗魏和三公主怀莜语，是宫中子嗣较多的妃嫔之一。
　　见皇上并未第一时间去看望三公主，菀妃有些失望，但并未再说什么就依旨退下了。

　　众臣见公主中毒，这并非小事，也不好继续耽搁，个个识相告退离开。
　　怀曜懿转向怀景澜，道：“小六，想不想去见见你的兄弟姐妹？”
　　没兴趣。可他并不会去拒绝。
　　“父皇，菀妃娘娘的菀字怎么写？”
　　他一直以为菀妃是“婉妃”。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一见她并不是想象中温婉如水的女子，更可见她眉间的锐敏伶俐。

　　“看来朕的小六对写字真的很有兴趣呢？”
　　抽走写有他们名字的纸，在下一张写下一个“菀”字。
　　菀，盛极而枯。
　　看了一眼那个字，怀景澜想起菀妃的原名中并没有这个字，那她的称号就是父皇赐给她的。
　　盛极而枯，这就是父皇赐给她的命吗？

　　见到三公主时，那个还只有三岁的小女孩状况很糟糕，口舌肿大、面目苍白，无法出声，汩汩泪流。
　　一个漂亮的小公主被毒折磨的不成样子，足以让见者怜惜。
　　由于救治及时，三公主怀莜语虽救回一条命，但以后智力发展会受到影响。
　　怀景澜看怀莜语的状况，虽不明白毒药的具体成分为何，但看来主要成分是天南星。
　　天南星，对一个孩子使用这么霸道的药，太过恶毒了点。

　　菀妃啜泣着说道：“其实，原本那碗甜食原本是准备给魏儿的，但他见妹妹吵着要吃，就好心让给了妹妹，却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情。皇上，您一定要为魏儿和莜语做主。”
　　“现在，莜语好好的一个孩子变成这样，以后……让她以后怎么办？”
　　说到伤心处，菀妃不禁泪流，跪下来求皇上为他们做主。

　　抱着怀景澜的怀曜懿空不出手去扶起菀妃，示意身边的太监替他做了。
　　“妄图毒害皇子，这不是一件小事，朕一定会彻查。”
　　看了一眼怀中的小六，见他依旧那么淡漠，对菀妃的哭诉、莜语的惨状，都未有多大动容。
　　再看一眼菀妃身旁的四皇子怀宗魏，见他有些懊恼、愤恨，看向他的眼中却是敬畏、仰慕、恭敬。
　　呵呵，果然非常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