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星曜天》灰绪

3、03 皇子都还未

　　皇子都还未成年，大皇子也只有九岁幼龄。
　　那么，现在的争斗都还只是各个皇子背后所代表的派系在争夺各方权益，为将来问鼎储君之位铺路。
　　他这个不受宠、又没有家族势力的皇子按说应该没有碍着谁。
　　母妃只是普通的官家女子，外公并没有在京城做官且已逝世，没有什么门生弟子，家族也早已没落。
　　除非……
　　下毒的终极目标并不是除掉他，而是通过除掉他或他中毒达到某种目的。

　　二皇子怀韵霖，皇后所出，非长子，却是嫡子。宸国有四分之一的军权在皇后舅家卫家手中，父亲、兄弟都是武将出身，且位居高位。
　　二皇子这一脉几乎占据了一切有利条件，又听说二皇子殿下天资聪颖、刻苦努力。如若不出什么意外，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以防守作为最好的攻击，待他成年后，储君之位并不难得。
　　大皇子怀文宇，菡贵妃所出，长子。后宫中女人除了皇后，即是菡贵妃最为尊贵。唯一可以与二皇子争锋的就属大皇子一脉，菡贵妃兄长为朝中宰相封楚新，文官大多以他为核心，在政事上很多时候以他的意见为主。
　　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是储君之位呼声最高的皇子人选，他们也一直未把这种争斗放在台面上，只在暗中较劲，就怕引起父皇反感。
　　他们都不可能对他这个被冷落的皇子出手，也没理由这么做。

　　那就是其他皇子，其他皇子散散落落或多或少有些势力支持，或依附着大皇子和二皇子，或努力博得父皇喜爱。
　　无论大皇子和二皇子背景有多么深厚，储君人选的最终决策权其实一直握在父皇手中。
　　卫家有宸国四分之一的军权，皇上实实在在却拥有二分之一。
　　宰相封楚新的确处于文官核心之位，可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吏部尚书等重要官职却是皇帝的心腹。
　　皇权其实一直被这个年轻的皇帝牢牢握在手中。
　　他让谁当太子，谁就会是太子，天下无人敢反对。
　　这个男人是怎样在这样纷繁复杂的权利、利益关系中把一切乾坤掌管地密不可破。

　　太可怕，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明明可以简单地消除宫中的夺位之争，可他却放任他们，秉持袖手旁观的态度。
　　故意偶尔对一些势单力薄的皇子投以青眼，让他们以为自己仍有机会争一争，怀揣着一丝希望在宫里掀起千层浪。
　　这次导致他中毒的罪魁祸首更多的可能是他们中之一，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这就只能靠事情的后续发展推测了，但他们休想再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怀景澜突然觉得皇帝应该很闲，因为他每天三次喝药的时间怀曜懿必来。
　　如若只是关心他身体看望他，为何每次刚好在他喝药的时候来，不早不晚，这也太巧合了。
　　如若只是看着他好好喝药，可世上还会有比他更听话的病人吗？
　　可是，为何这个皇帝总是一副看好戏的感觉？
　　或者，你想看戏也行，可你不要带着一张冷峭的脸，严肃地看，行不？
　　哪有人看戏是这种表情？好像在说，我不感兴趣，你随意，没戏看也没关系，可一双眼依旧好死不死地冷冷盯着你。

　　怀景澜放下药碗，这已是最后一碗药。
　　怀曜懿依旧往他嘴边递了一块糖，他低头含住。
　　“谢父皇。”
　　“药味？”
　　“苦，带辛。”
　　这就是他喝药后怀曜懿必例行的问话。
　　最先的药味是苦，微酸，可后面药却越变越酸。明明他的毒大都清掉，金银花、甘草这类的药材应可以渐减，可这类带酸药却越放越多。
　　后面喝的调养的药只是淡苦，居然也越变越苦，后就渐渐带辛味，现在辛味都可快盖过苦味。
　　随之的是为盖去药味的糖却越来越甜，已达到腻味的程度。
　　酸、甜、苦、辛，各种味道这段时间他都尝过了。
　　如若不是知道这些药对自己并没有害，他想他不会喝。

　　看着那张一直盯着自己看的脸，他想他是不是需要主动说明一下。
　　“父皇，儿臣的味觉没有问题。”
　　他想，这段时间喝的各种味道的药，是为了知道他有没有味觉吧。
　　“朕知道。”

　　那张小小的脸上依旧还是没有表情啊。
　　酸到极致没见他眯一下眼，苦到尽头也未见他皱一下眉，甜到腻歪更瞧不出他有什么恶心反应，即使辛辣的厉害也无法见他吐一下舌。
　　明明可爱的脸却偏偏没表情，难怪会被误会痴傻。

　　“文宇四岁时已出口成诗，韵霖四岁时可舞出一套完整的剑法，宗魏四岁时就会尝试逗父皇开心。”宗魏为四皇子，颇得怀曜懿喜爱。
　　明明说着自己令人骄傲的儿子，这个男人眸色却依旧冰冷，好像他们于己无关。
　　儿臣，儿臣，明明儿在前、臣在后，他眼中却只有臣，没有儿。

　　“儿臣资质鲁钝，未有各位皇兄的才能。”
　　“可是，文宇作诗吐词时音色颤抖，韵霖舞剑后一声冷汗，宗魏虽得了朕的奖赏，可未见朕的笑容，他神色惶恐不已。可四岁的你呢？”
　　怀景澜心中一颤，他有何不对吗？
　　“平静无波，稳如泰山，宠辱不惊。”
　　“嗯？”明明疑问的语气由他答来却音调平平。
　　怀曜懿伸过手使劲捏捏怀景澜的脸，动作中带着出气的成分：“若你天生没有表情，为何朕连你任何情绪波动都未察觉呢？”
　　果然，如他所料，怀景澜没有挣扎。
　　恨得牙痒痒，跟这个儿子在一起，总会引出他埋在深处的各种情绪。
　　恨、恼、气、兴味等等情绪都会被他轻易撩拨起。

　　“为何不躲？”
　　“儿臣没反应过来。”
　　“为何不挣扎？”
　　“儿臣不敢。”
　　其实，父皇的动作里并未带有杀气，他也就随他去。
　　如若含有杀气，他的动作会先于意识避过。

　　放开手，怀曜懿发现自己使力重了些，怀景澜白嫩的小脸上泛着红指印。
　　心中又有些不舍，怀曜懿赶紧唤侍女拿来伤药细细抹着。
　　认真的眼神，轻柔的力道，清凉的触觉。
　　这一切让怀景澜心中一热：“父皇，儿臣现在就很开心。”
　　说着，怀景澜就毫无预兆地笑了。
　　手顿了一下，怀曜懿正捧着怀景澜的脸，好像他此时正把这朵笑容掬在手中般。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他的笑，还是那么震撼人心。

　　他的笑其实并不惊艳。
　　四岁的小孩脸蛋圆圆的，只见得到可爱。
　　可是，却可以轻易的打动任何一个人。
　　他的笑，仿佛使尽了他身上所有的力量，传达了最大的快乐。
　　整个散发一种幸福的味道，自然地感染目睹的人。

　　怀曜懿想，该不是他这个儿子这几年独自生活，不与人亲近，根本不懂喜怒哀乐等等情绪吧。
　　可是，酸了会眯眼、辣了会吐舌、痛了会皱眉，这些不都是人的本能反应吗？
　　就算是他，敛去脸上情绪、隐忍心情起伏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怀景澜却还只有四岁。
　　让他与自己亲近、住在一起，会不会有改善呢？
　　真想在这张没有表情、冰冷淡漠的脸上看到各种情绪转换。
　　一定会很有趣吧。

　　“小六，你的皇兄们四岁的时候都已多才多艺，你会什么呢？”
　　怀景澜摇头。
　　他什么都不会。
　　不会作诗，不会舞剑，更不会逗他笑。
　　吃饭、睡觉，算不算？

　　“小六，无能之辈在皇宫里可只有被牺牲的命。”
　　怀曜懿说这句话的时候，眯着眼，审视着怀景澜，像一个真正的父亲在告诫自己的孩子一样，可惜眼中依旧无甚感情。
　　我不是无能之辈，所以绝对不会被牺牲。
　　但是……
　　“父皇，孩儿愿意学。”
　　是孩儿，不是儿臣。孩儿愿意为父皇学。

　　“你即日起搬到阳极殿，在你进皇家学院前，就由朕亲自教导你。”
　　“谢父皇。”
　　在其他皇子心中，这是极大的恩宠，他脸上却依旧平静。
　　但心中还是高兴的，只因想接近这个危险的男人——他的父皇。

　　看着那个颤颤巍巍的小身子费力地爬上那张较他的身体而言过高的大床，熟练地打理自己、脱衣睡觉，怀曜懿心中有些刺痛。
　　这是他头一次对冷落自己的儿子这一行为有些懊悔。
　　一个四岁的皇子无人伺候居然可以如此利落，可想见他先前的生活是怎样？
　　其实，这一点怀曜懿确实误会了梦兰殿的奴仆。
　　虽然，梦兰殿的侍女、奴才因主子不得宠爱不够热心伺候，可分内的工作他们还是有做。
　　怀景澜本就是那种有人伺候他不会拒绝，没人伺候他也可以照顾好自己的人。更何况，他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四岁孩子。

　　这是他搬来阳极殿的第一晚，这儿是主房旁的偏室，由于空置，只有几个定时打扫的太监，并没有侍候的宫女。
　　腾乾宫的宫女、太监都是经过特别挑选的，各有职位安排不轻易调动。怀曜懿本想明日再为他挑选几名乖巧听话的下人，让他今晚先将就一下。
　　可看到他把自己打理这么好，怀曜懿心中却又开始不舒坦了。
　　到底是什么环境把本应娇生惯养的皇子养成这样？

　　他心里不舒服，极不舒服。
　　不舒服的结果就是，已经十几年没冲动过的人难得地冲动了。
　　他把已脱了衣服准备要睡的怀景澜拽起来，从未如果认真过地为怀景澜把一件一件衣服重新穿好。
　　“小六，以后就跟父皇一起住朕的寝殿吧。”
　　说完，怀曜懿就把怀景澜抱往他寝殿的龙床上，把房内所有的宫女太监唤来伺候六殿下，并慎重交代下去，以后不想看到六殿下亲自动手做任何事，不然他们都得受罚。

　　怀景澜疑惑地看着怀曜懿，这不像他会做的事呢？
　　不过，他高兴地在床上滚了几滚，发现龙床大得可以让他在上面翻跟头。
　　小家伙依旧没有过多的情绪变化，但看起来他很喜欢这张大床。
　　这一刻，怀曜懿才意识到他刚在冲动之下做了一件决定，但他并不觉得有多么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