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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祠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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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幻手办屋(58)
孤阴阳难济,贪令混沌迷。
半妖说命理,愚人不参机。
温宜市,新关村,一片不甚密致的林子里,黄叶纷飞,簌簌可闻。
顾子巍乍一到这里,不禁有些暗暗心惊,虽说明明已经在来之前作好了心理准备,但眼前颓然的景象还是让他心头一震。
自从后土以身化六道之后,人间已经很少有如此阴怨的地方了,明明已经接近正午时分,但天色已然昏暗下来,阴风阵阵,透骨的凉意钻进人的肌肤里,顿时骄人毛骨悚然,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就连那枝头鸟儿的鸣叫声都似乎透着丝丝的戾气,这一方天地,压抑得教人喘不过气来。
身旁的乐湛虽说曾以阴气为食,若是以往,这里定能教他大快朵颐一顿,但这几年他一直跟着上清圣人修炼,鬼修的体质早已转成了纯正的妖修,因此无论是这里的鬼气还是阴气都教他不甚痛快。
“先生……”乐湛捂住自己的小心脏,皱着眉头看向顾子巍,若这里只有他与沅晨的话,他倒尚能勉强稳住心神,暗自给自己打些鸡血,但因顾子巍在,他习惯性地依赖他,向他求助,虽说他们的师生之谊还没过过明路,但在他心里,顾子巍永远都是能让他将心安稳寄托的港湾。
亦师,亦父,亦友。
顾子巍微笑着轻拍了几下乐湛的头,顿时,清明的灵气仿若醍醐灌顶般灌进了他的灵台,再由他的灵台游传遍他的全身经脉,灵气入体,便压下了他刚刚身体产生的种种不适,甚至连疲惫、混沌之感都被一扫而光了。
乐湛亲昵地握住了顾子巍的手,仰头便是大大的笑容,道:“最喜欢先生了!”
“你啊,”顾子巍点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道:“修炼了这么久,竟是一点儿都没长大。”
乐湛不甚在意地把玩着顾子巍的手指,道:“长大有什么好,乐湛情愿永远待在先生身边,做一顽童也好,人间不是常说彩衣娱亲嘛,就让乐湛也孝敬孝敬先生,让先生清眉常展,笑颜常开!”
乐湛毕竟和顾子巍待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对于顾子巍,他还是了解的,虽说此时的顾先生依旧温和如往昔,但他还是能看得出来,此刻的先生并不高兴,那温煦如清风的笑意也并没有到达眼底,乐湛甚至此时都能感受到先生内心深处的苦涩。
他也曾听说过一些安先生的事情,原来,情之一字,真的是所有生灵的劫难,无论他修为如何,种族如何。
难怪诸神都情愿修太上忘情,感情一事,果然害人匪浅。
顾子巍自然能一眼看穿乐湛的心思,不然岂不愧对他通天彻地的本事?他抽出了自己的手指,又抬手掐了掐乐湛的脸颊,道:“你还小,有些事情还不明白,须知人间之事,并不一定要有始有终的,有些因果,即便不能教人得偿所愿,但经历过,便不会留下遗憾。”
“走吧。”顾子巍说道,便继续向前走去。
“哎!等等我先生!”乐湛叫道,连忙追了上去,管他呢,只要是先生的决定,他都会支持,先生的原则就是他的原则,他就是这么有原则的人!
沅晨一直都在冷眼看着顾子巍和乐湛的互动,对于刚才顾子巍只是轻轻地一抬手,便化解了乐湛所有的不适,他在心里自然是非常震惊的,因为他有因果在这里,所以他在这里可以不受什么影响,无论这里是多么的阴煞怨戾,他都可以行止如常,但他知道,别人不可能这样,尤其是像乐湛那样的小妖修,根本不可能与这里的磁场相抗衡,这顾子巍的修为究竟已经高深到了什么境地?竟然能如此轻松地化解了他人的因果灾厄!
三人一直向前方走着,顾子巍和乐湛走在前面,沅晨走在后面,偌大的空旷林地里,竟能将三人的脚步声都听得清晰分明。
恍惚间,丝丝的铃铛声便传入了三人的耳朵里。
“先生,有铃铛声,好像是从那边的庙里传来的!”乐湛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栋破败庙宇说道。
“进去看看吧,不过,如此破败的庙宇,恐怕是没有香火的,里面究竟是敬着神明,还是镇着恶煞,就不好说了。”顾子巍说道,说完还别有深意地看了沅晨一眼。
明明是略带笑意的柔和一瞥,却教沅晨整个人心神一震。
破庙前。
枯枝掩门,衰草横生,入眼皆是萧条凄凉,仔细看去,那泛黄的枯草上居然还沾染着斑驳的血迹。
乐湛捡起一绺枯草至鼻尖处嗅了嗅,腥腐的味道不禁教他瞪大了眼睛,“这血……似乎揉杂了人气与妖气。”
正当他们三人想踏进这个庙宇时,一群拿着农具的村民便冲到了他们身后。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擅闯我们的祠堂?”为首的那个中年男子冲他们问道,看他那严峻的表情以及那通身的……气派,似乎应该是这里的村长。
新关村的村长——尤贤,他们三人倒是听说过,其中沅晨还与他相当熟悉。
“沅晨,你还好意思回来!你还嫌祸害我们祸害得不够吗?”尤贤厉声问道。
沅晨并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阴沉了下来,在顾子巍面前,他并不想多说什么。
凶神恶煞的表情已然昭显了他们的来者不善,恐怕若是顾子巍等人说了一句他们不爱听的话,他们便能真的扑上来撕打一番似的。
若是凡夫俗子,遇到这般阵仗恐怕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了,可顾子巍还真就不吃他们的那一套。
只见他不甚在意地向庙宇里间看了一眼,道:“祠堂?这倒是稀奇,人家的祠堂都是敬先圣祖先,你们这里的却是养妖煞。”
一句话,顿时教面前的一众村民集体倒抽了一口冷气,这……这个年轻人倒底是什么人?为何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说出了令他们新关村多年来如此讳莫如深的辛秘?
仓皇无措的神情自一张张粗鄙可憎的面容间完型毕露,可这些都没有引起顾子巍的在意,更让他在意的,是沅晨脸上一闪而过的愤恨。
似乎刚才他说的“妖煞”二字让这位沅晨小友很不舒服啊,看来里面那位与这位小友关系匪浅啊……
“不管里面敬的是谁,这都是我们新关村的事情,与各位无关,还请各位赶快离开吧!”新关村的村长很是不客气地说。
“哦?”顾子巍轻柔地挽了挽鬓边的碎发,道:“可是,里面的那位似乎不是这么说的啊。”
“新神衍,人诛妖,阎王御笔判不了……”里面渐渐走出来了一个破衣女子,只见她那褴褛不堪的衣衫已经脏污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女孩眼神呆滞,浑身上下都挂着大大小小的伤痕,可她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同一句歌谣。
如同老旧的录音机播放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歌谣,让顾子巍不禁眸色一黯,他看门口那个如同破败娃娃一般的少女,半眯起的狭长眸子里闪过一抹深思。
天帝新立,新的天规天条也随之诞生,那帝俊妖皇可是曾当着鸿钧老祖的面说出虽是以人为本,但求众生平等的话来,诸神中无论是旧臣还是新贵,自然都听出了这妖皇陛下的话音着重落在了后半句上,众生平等,但要如何众生平等,妖皇陛下至今也没放个明话出来,陛下不言,底下的臣工自然也不好多做,所以上至天庭下到地府自然也都不好多管,这才致使新关村的烂摊子一直拖到现在也无人敢管。
可以想象,就连与东皇陛下一向交好的上清圣人都不好多言,那底下的小鱼小虾也就自然多听少做了。
而其他圣人,那就更是明哲保身的典范了,女娲圣人修为垫底,虽亦是妖修,但却是人族之母,与妖族双皇的关系自然也是不冷不热的,而太清玉清双圣因为当年封神榜一事也算是与妖族结下了梁子,此时自然也依旧保持着眼高于顶目无下尘的姿态,不问世事,而西方二圣,那就更不用提了,那是与帝俊妖皇有着杀子之仇的,自然是说不得,劝不得。
但人间之事,倒底要有人出面,上清圣人虽说与东皇陛下关系好,但天庭主事者到底还是妖皇陛下,事关人妖两族,他也不好多言,思来想去,还是顾子巍是最合适的人选,毕竟是白泽妖帅最为宠信的弟子,与妖族双皇的关系也亲密无间,他若出面,代表的便是整个天庭的态度,谁也不能置喙什么。
而此时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少女,肉眼凡胎可能看不出来,但有点道行的人却都能看出她的半妖之体,这显然是人与妖结合之后的产物!
在以人为本的时代,人与妖的后代自古便被判为不详,不祥之物,其结局可想而知。
看着眼前可怜到近乎惨不忍睹的女孩,旁边的乐湛不禁升起了无限唏嘘之感,想着若非是自己早早地遇上了顾先生,想必自己比之这个女孩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生灵万物的共同之处。
“先生……”乐湛看向顾子巍,眼中惨兮兮的恳求之色显露无遗,他杠要继续恳求,却见到顾子巍平淡如往昔的眸子深处似乎隐藏着压抑的怒火,仿若乌云深处的雷电,不知何时便会斩破乌云,霹雳而下。
乐湛连忙牵上顾子巍的手,这样的先生令他害怕,但他更害怕顾子巍会擅自出手,虽然先生无惧因果,但天庭新立,那些旧神可都盯着他的先生呢,就怕他不出错,届时就算是妖皇陛下有心袒护先生,恐怕也不得不施以惩戒,可他却是万分不想让他的先生受委屈的,一分一毫都不想!
“先生!”乐湛急急地唤了一声,期望着他的先生能够镇定下来。
听到乐湛的呼唤声,又感受到一阵略带湿意的温热传入掌心,顾子巍心头的震怒才缓缓平息下来。
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像自从遇到了朝俊以来,自己的情绪起伏明显变大了许多,人类肆无忌惮地伤害妖族的事情古来便有之,怎么这次自己的反应这么大?
自嘲地笑了笑,说好了不再想安朝俊的事情,怎么又想起来了?自己何时也变得这么情不自禁了?太上忘情,坐忘长生,看来自己还得加强修炼啊……
顾子巍想走近那个女孩,可刚踏出一步,那群村民的粗鄙吵闹之声便又喧嚣了起来,让人甚是心烦。
顾子巍眉头轻敛,他抬眼间不经意地看到了破败倾颓的神像,不禁恶趣味地一笑,计上心来。
“既是祠堂,总该上柱香再走。”说完他便向祠堂里边走去。
“哎!你给我站住!”村民愤怒地叫喊道,就想要去拉顾子巍,可说来也奇怪,任凭他们怎么愤怒地叫嚷,他们的脚下却像是画地为牢了一般,怎么也走不出那个神奇的怪圈。
旁边的乐湛不禁轻笑了几声,明眸善睐间净是独属于少年人的狡黠。
一群泥作的返台肉骨,也敢在先生面前叫嚣充大,简直不知所谓!
顾子巍从腰间的锦囊里抽出了一炷清香,轻捻了几下香头,那炷香便燃了起来,刹那之间,本是潮湿腐臭的祠堂里竟变得缕烟袅袅,清香袭人。
缕缕的清烟在幽暗空旷的室内盘旋缭绕,经久不散,不过一刻,倾颓破败的祠堂便是一派雾锁清烟的景象,为那里间斑驳的神像更是增添了几分神秘,仿佛那神像下一刻便能活过来一般。
而就在此时,那群“画地为牢”的村民便颤巍了起来,因为他们看到……看到了那神像的眼眸间竟然流下了两行血泪,而因为血泪的缘故,那慈祥和蔼的面容竟也生出了几分好似罗刹饿鬼般的可怖情绪来。
“啊!”村民们的惊叫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他们就仿佛待宰牢笼里的鸟兽一般,互相推搡着,刚刚还是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转眼间竟变成了互相埋怨,那横眉立目的样子就仿佛恨不得将身边之人投掷出去以作盾牌一般。
而他们脚下的牢笼也不知何时被解开了,他们立刻如鸟兽一般哄散逃窜开来了,虚伪至极,也狼狈至极。
顾子巍走近那个女孩,蹲下身子,柔声问道:“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似乎是感受道了顾子巍的善意,女孩的眸子也逐渐地明亮了起来,但她看向顾子巍的眼神却依旧是怯生生的,道:“可我不能出去,他们会打死我的。”
顾子巍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说:“别怕,有我在,他们不会打你的。”
乐湛似乎也对这个可怜兮兮的女孩颇有好感,也弯下腰摸了摸她胳膊上那些已经发黑的结痂伤口,疼惜地问道:“还疼吗?”
“不疼的。”女孩对着他粲然一笑,柔柔地回答道。
这么可怖的伤口,又怎么会不疼?乐湛只把女孩的回答当成了她的听话,懂事,这番想法也自然使他心中的疼惜之感更加地泛滥成灾了,他真想一把抱住眼前这个女孩好好地安慰一番,但因有顾先生和沅晨在,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可顾子巍却知道,这并非女孩善意的谎言,恐怕这个女孩说的话都是真的,因为他已经清晰地看出,这个女孩是人妖同体,生死同体。
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自洪荒之后,他已经很少见到这般奇也怪哉的事情了。
直起身子,眼神瞟向了身后一直在做背景板的沅晨,他真的已经很努力地在做背景板了,顾子巍都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努力,但努力也是要靠天分的,至少沅晨这个少年真不适合做戏,他那自以为隐藏很好的震惊、惶惑的情绪简直已经喷薄欲出。但顾子巍还是没有出口询问,他在等,等这个少年主动坦白,毕竟,主动坦诚的,和他出言宣判的,意义可大不相同。
这个少女和沅晨之间的因果线很是明显,而且这条因果线已经呈现出逐渐被染红的趋势,一旦它完全被染成血红色,那他便是想救也无能为力了。
毕竟,血业孽债,因果轮偿,非外力所能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