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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050折】生死,两相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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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只有疲惫拖沓的马蹄声。为了摆脱追兵,舍小路而取大道,在岔路决定走那条大道之前,我割了身上的衣袍给马蹄各包上一层厚厚的‘布鞋’。再回头,已经看不出身后的马蹄印子了。
亡命奔了一夜,在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拽不动缰绳了。度过了最危险的一夜,胆子倒从塑料袋级升到麻袋,放了手任马儿顺着回酸枣的小道慢慢走。
那些追了一夜的人,倒过头来再追的时候,面对三十里前的那个岔路口大概得费上一点脑筋想想我们会走哪一条道儿呢。很简单,我去追曹孟德的军队时,走的就是这条小道,所以我熟。等他们做好决定,我们已经回到酸枣大营了。
背上还能感觉到曹孟德轻微的呼吸,背上已经感觉不大那片微热湿/濡的存在,有些许微微的凉意。
昨天那个夕阳嗜血的黄昏,我选择不回头,一路逃亡到底。等惊慌过境才发觉身后的人在颤抖和背上越来越滚烫的湿/濡,我更不敢回头。
人对受伤的宣泄有很多种。
像我,15岁那年知道自己的双腿再也不能和以前一样的时候,水木陪了我一整天,我依旧和平常一样,正常吃饭,正常微笑,正常和她说我的新故事,正常到我还是以前那个正常的陈岚嬗。
可是等水木放心回去之后,我独自在墙角坐了一夜。
那一夜可真漫长,闭了灯的黑夜就更长了。有星光从窗口零碎地洒进来,想去拉上窗帘,却站不起来,可是我不想爬过去。于是抱着自己的腿竭尽全力把自己所在暗角里,敏感得碰不得一丝光亮。
那时的情绪如一只蓦然脱离禁锢的猛兽,瞬间将人吞噬。有专家在分析说动物受伤之后会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然后才开始静静地舔/舐自己的伤口。它们毫不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在外界,人其实也一样。
那一夜我就是那样抱着自己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甚至连自己也不愿看到一个脆弱的自己。
我背对着他,看不见他,却感觉着他。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过,因为我们看不见彼此的脆弱。
我抹去脸上的泪痕,唇角微微上扬:这样就好,这样活着就很好了。
等旭日徐徐东升,新的一天在开始,活着的人也需要继续生活。
我抬起手想去摸摸他的脸,看到自己手心里磨得血肉模糊的一片,暗自苦笑着收回手,看着手心呆了片刻。以前见血必疼,奇怪的是,面对这皮肉开绽的双手我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正在发呆之际,身后的人微微一动,腰间慢慢地环上一条臂膀。
我望着前方愣怔片刻,低头去,凝固着血迹斑斑的一只手无声无息却是固执地置在我腰上。
我轻叹了口气,将手心覆上他的手背,轻拍着告诉他:我在,我在的。
将来他会怎么回想昨天的自己呢?一片赤诚被人摒弃之后,才决定一意孤行,所以才成就他日后的乱世枭雄?
我想,那是史官笔下的曹孟德。真正的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了别人是怎么为自己流血的,还有自己是怎么为这个乱世流血的。
我们在第二日黄昏才游魂一般地回到酸枣大营。
在马背上遥遥看到的第一眼,便的跪在大帐前披头散发身子精瘦的身形。
回归的喜悦一点一点地从心底冷却下来。张了半天嘴,才从喉咙里滚出两个含了沙子一样艰涩的音节:“小韦!”
地上的人闻声身形一僵猛地抬起头来,摇摇欲坠的黄昏之中那双本无神呆滞的眼睛忽地亮起来,想着奔过来,却被自己的腿脚绊住,狠狠地摔了一跤。再挣扎起来时,血迹凝结的脸上竟落下泪来,嘴唇颤抖了半天方戚然地吐出一句话来,“公子!”
我看他身上已经干涸成褐色的血迹还有脸上几道崭新的结痂,以及这一身落魄,冷透的心彻底落入冰河。
我们没有等来小韦的援军,不是因为路途,而是,根本就没有援军可言!
我的手渐握成拳,曹孟德已经从我身后翻落下马。
小韦拖着双腿跪着行过来惊然道:“公子!”
我这才恍惚过来,忙跃下马来扶起曹孟德,却被他一把推开,我踉跄一步,讶然地抬头。他没有看我,只是自己撑着倚天慢慢地站起来,扯去身上那件被血浸透了的战袍,眼睛盯着小韦气息不稳却有一字一顿的铿锵,“起来!”
小韦愣了愣,登时抹去脸上的泪痕,咬着牙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我刚要伸手去扶,曹孟德一个凌厉的眼神扫来,我的手生生僵在半空。看着小韦自己如同一个学走的孩童颤巍巍刚要站起又重重地跌坐回去。
我看到他身上的伤,腰部以下的衣物血肉模糊地黏在身上,血迹深的地方,已经呈着黑色。我见过军队里的杖刑,碗口粗/的杖子,不打个皮开肉绽枉为军刑二字。
那时这杖子还是用在一个对军纪散漫的新兵身上,不过十杖那人便已经昏死过去,五十杖下来,早就脱去人形。而现今这些军刑再度用到小韦身上……我的手无力地垂落,任手心传来丝丝刺/痛,看着小韦乌紫的唇咬出血来也不吭一声,第七次,终于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曹孟德唇边隐隐浮起一丝笑意,眼神却坚冰一般寒冷。他拄着倚天一步一步往灯火通明的大帐走去,小韦无声地跟在身后。
我脚下刚动,他身形蓦然一顿,回头目光幽暗而深沉地看着我,语气不容半点质疑道:“你在这里等着。”
我可以说一次大话,长这么大我还真没怕过什么东西,一路磕磕绊绊照样自我生长,靠的就是无畏和固执。可此时此刻,我的固执和无畏却因为这个我从未见识过的曹孟德而销声匿迹。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大帐前,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小韦挑起帐帘,一阵阵似有若无的丝竹笙歌御风而来,曹孟德的身形僵了僵,撑着倚天走进灯火明亮的大帐,帘子落下的同时,丝竹之声止,晚风更冷了。
不觉地抱紧手里的血袍,上面还有一丝丝温度。东边升起血色的月,镶在延绵的山峦之上,像一幅织锦刺绣。江山江山,江河秀丽,山峦延绵。这就是那些达官显贵,文人骚客,以及站在最高处的统治者口中所谓的江山。为何我看到的,却是满目皆疮痍呢?
西边的红霞褪尽,东边的月也渐渐退去面上那一层绯色朦胧的薄纱,慢慢露出最初的皎洁。
科学上说,月亮其实的没有光亮的,那些皎洁的月色都是已经隐去的太阳给的,即使它已经沉在黑色的天际,它却没有消失。人们在看到月的皎洁时,很少会去想背后它的太阳,而太阳却丝毫不受影响,它赋予月光芒,同时也给它阴晴圆缺影响着芸芸众生。
这便是一个统治者的最高境界。
远处的大帐里安静了许久,我站得快要石化,目光从月亮上回到旷野之中巡视一圈,晚风中的空气和干净,不由地深呼吸几口。清新的氧气还在胸口回旋,静默了一阵的军帐里乒乒乓乓各种声音。
间或里,还有刷刷拔刀的尖锐。
我心里一沉,不顾曹孟德临走前的叮嘱,脚下步子凌乱磕磕绊绊地跑进大帐。帘子刚掀开,炭烧的热气迎面扑来,掺杂着浓烈的酒气和胭脂粉黛。
第一眼,便是曹孟德手里的那把倚天,横在身侧缓缓地滴着血,旁边是一具还来不及闭上眼的侍卫尸首。
大帐在我挑帘进来的一刻忽然又沉入冗长的静默。每个人的呼吸,每个人的心跳,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清晰起来。大帐中央置着一张大桌,袁绍双手撑在桌面,脸色由苍白转向铁青,额角隐约可见暴起的青筋在跳动。
围着大桌置着数张案子,上面摆的却不是军事文件,而是琼浆佳肴。在这一张张案几之后,站着一个个面带红晕,神色是方从迷离中猛然清醒的惊慌。角落里还有失了颜色的几个舞姬瑟缩在一起,目光惊恐地看着曹孟德身侧慢慢滴尽最后一滴血的倚天。
小韦身后站着一个和地上躺着的侍卫装束相同的护卫无声地松开了对小韦的禁锢,曹孟德唇角微微扬起,手中寒光一闪,那护卫尚未出声,人已应声倒地。
袁绍的脸沉了一沉,咬牙低声吐出三个字:“曹孟德!”
曹孟德扬着唇角笑着,目光从袁绍愤怒的脸上一寸寸移开,转身,视线在我身上一顿,我看见深幽的瞳眸里惊涛骇浪在怒卷。
袁绍看见我时,紧蹙的眉松了松,同样怒火中烧的眼瞳毫无保留地掠过一丝欣喜,血色尽褪的薄唇无声地摩挲着两个字:岚嬗。
只是我看着……很讽刺。
曹孟德与我擦肩走出大帐,小韦紧随其后。众人的目光一个不落地定在我身上,我一瞬不瞬地看着袁绍将眼中的欣喜慢慢退去,再是愧疚,无奈,最后回归平静之前,我抿着唇微微一笑,帐中的灯火暗了暗,在众人微不可闻的呼吸一滞中,转身追着曹孟德出了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