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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番外之求不得】 ...


  •   佛曰: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他是不是要一点点尝试呢?从岚嬗在河边与他说的那些话开始,最后一丝期望也被抹杀掉了。即使他已实现当初那个‘到达任何人也无法反对他’的高度,他还是输了,彻彻底底地。

      阿瞒来请缨西进力求一举击败董卓。他在军事上的造诣虽不如曹阿瞒来的敏锐,却也知道这时候是打败董卓的最佳时机,可是他就是看不惯。具体看不惯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看曹阿瞒在沙盘上举止之间犹如一个号令千军的王者,他的心就没来由地烦躁。

      或许,这个盟主的位子,本来应该是他曹孟德的。可是岚嬗已经属于他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看他在侃侃而谈,意气风发的模样,他忽然不想陪他玩这个游戏了。

      结果,他的几个质疑便让联军中即将折服曹阿瞒的将领清醒过来,谁也不想陪他一起去送死。他冷眼旁观,英雄诚可贵,天下价更高,若为生命故,二者皆可抛。

      曹孟德在孤身西进前二人在帐中沉默良久,想什么彼此心中有底,却只是欠一个先开口的人。明显,曹阿瞒不想率先打破这个沉默,于是他干涩着嗓音道:“自古美人江山是个难解之题,阿瞒,你要怎么选?”

      曹孟德依旧冷视着他,不带任何波澜和温度,一如年少时被人忽略的他,只有在不经意之间他才会显露出他的冷静。

      不等他回答,袁绍兀自笑了起来,微扬的唇角忧伤而苦涩,“我选择前者,前者弃我而去;后者要选择我,却不是我想要的。阿瞒,从小到大,你想要的东西总是那么轻易得到手,你可知道这求而不得的滋味?”

      曹孟德冷冷地掀了嘴角,起身离去。

      他的声音在身后更冷地响起:“放过岚嬗,我随你西进。”

      曹孟德身形一顿,慢慢地转身,深色的瞳眸直视他的眼睛,他蓦地笑了,怜悯人的姿态笑得肆意,“袁绍,你不该这么幼稚,她不是我们之间的交易品。”

      闻言,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临出帐之前,曹孟德又有些停顿,挑帘的手顿在半空,却不再回头道:“你我相识几十载,却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坦诚过,只不过有些可惜,这是最后一次了。还有一点,我的所得正是因为我懂得求不得的滋味才努力去求得,过程并不像你所看到的结果那样轻易。”

      曹孟德独自领军西进,不出所料陈岚嬗也尾随而去。

      他站在熹微的晨光之中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骑术明明还那么不成熟,却偏偏那么固执。直到再也看不见她了,他依旧未动,有那么一瞬甚至无比恶毒地想,既然那么坚贞,那便随他一同葬身沙场吧,圆你们的梦,断他的牵绊。

      可是西边的战况频频告急,他的心跟着越来越冷。想知道他怎么样了,更想知道她怎么样了。可是他什么也问不出口,一个人在帐中从天明坐到深夜,帐中炭火烧的恰到好处,他却觉得冷。和衣拥被坐在榻上,随梦追寻到他们的年少时光。

      认识阿瞒之前,他是袁家里最得意的一件作品。世代位居高官的家庭,严父慈母的培养,他的确算是袁家世代真传的得意之作。母亲是父亲一时兴起宠幸了的婢女,不想却创造了他,而后成了袁家的长子,却非嫡亲。所以他得更努力地让所有人对这件作品感到满意,让母亲少吃点苦,他唯有比正夫人所出的袁术努力千倍万倍。

      慢慢地他深谙与人周旋之道,人们只知道袁家大公子温润如玉,儒雅有礼,举止投足之间无不受人瞩目,就连最了解自己的母亲也以为如此。

      直到碰见曹阿瞒,他才知道,原来这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不是生养自己的母亲,而是那个动辄唇畔都挂着一丝放/荡不羁笑意的纨绔少年。初识,他正与傅卯时一行地头蛇纠缠,具体来说应该是他被一群地头蛇纠缠上。他以为他的面具无懈可击,唇边永远是那道恰到好处的弧度,任君无理取闹,我自巍然不动。

      那时他被傅卯时等人堵在一个破巷子里,脸上的面具的确无懈可击,可是心里却早已将眼前那个寻事挑衅的人恶毒地诅咒了千遍,搓圆捏扁了百遍。正当傅卯时一行人觉得演独角戏很无趣之际,身侧猝不及防地插/进一声嗤笑。众人愣怔了一瞬,把视线纷纷转向声源时,他发现傅卯时那些地头蛇的脸色不可抑制地白了又青。

      于是他也有些好奇打量着这倚墙而立,一脸看好戏地看着他们的少年。见众人看他,毫不惊慌失措,只是摸着笑痛的肚子摆摆手,“继续继续,不用在意我。”

      傅卯时一行人像看怪物一样瞪了他一眼,恨恨地啐了声正要离去。

      那少年身形一动,已经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扬着下巴挑眉看向他:“喂,你有胆子在心中将这些人意/淫/着,就没想过付诸于行动么?”

      袁绍脸上的面具有些松动。怎么说他在心中将一群地头蛇……意/淫/着呢?有人这么直白又露骨地滥用措辞么?

      但看到傅卯时领着那一行人黑了脸色,他脸上由衷地绽开一个笑容,最后竟有些收不住,扶着身旁的颓垣断壁笑得浑身颤抖。

      他用了多年的面具,无懈可击的面具,竟然被一个陌生人一眼看穿,还一语将它戳/破。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也有些神奇,等清醒一点时,他们俩的衣裳无一处完整,地上还有嗷嗷乱滚的几条地头蛇,他们扶着墙挥着汗水,抬头目光交汇,不可抑止地齐声笑起来。

      他觉得这几年,就今天真正地活过。不过压制自己,不用勉强自己,不用维护那个无懈可击却又不堪一击的面具。

      他很痛快!

      记忆的最深处,那个唇角依旧带着血污的少年笑得没心没肺,向他伸出一只手来,“我欣赏有潜力的人。曹操,小字孟德,你可以叫我阿瞒。”

      他亦伸出手,扯着有些疼的嘴角,“袁绍,小字本初,叫我本初就好。”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还没等清醒过来,他又跌进一个绵意冗长的梦里。

      笑靥清浅,眉目如画的女子。一行一动,一言一笑,深刻得让人心疼。为什么会是心疼?他下意识地去抚/摸痛处,抬头时,她已转身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那人拥着她,唇边绵长温柔的笑,眼睛看向角落里的他,刺眼的胜利姿态。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片漆黑,炭火还在噼啪烧着,灯火却不知在合适熄灭了。

      他定一定神,这才发现帐外有人唤了数声“盟主”。

      盟主?是了,差点忘了他还有一样是赢过他的。袁绍起身扯扯嘴角,揉着眉心声无波澜道:“怎么了?”

      帐外的声音顿了顿,应道:“那边传来消息了。”

      他被那个梦缠得心烦意乱,闻言更是没好气地升高了音调,“什么消息要三更半夜来报!”

      外面的声音迟疑了半晌,终于低声道:“曹将军西进的义军几乎全军覆没,将军……将军本人也行踪不明。”

      等了许久不见帐中的人有反应,来报的人垂首侍立了半天,正要默默退去,忽闻帐中有什么东西碎裂,声音在冷寂的夜半中尖锐而绝望。

      有什么东西比死亡更可怕的?那应该就是绝望了。

      灯火通明,笙歌徐徐,香暖帐,美人舞。他明明置身其中,却是半梦半醒。像是被什么噩梦魇住了,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可是身体却在这一片歌舞升平中和谐地配合着。

      他的面具,终于又回来了。

      可是为什么有什么地方这么疼,这么难受?甚至连呼吸也觉得不顺畅?

      有人在耳边欢笑,觥筹交错中,笑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它在说:“还是袁盟主有先见之明,否则吾等也免不了葬身沙场全军覆没。”

      它在说:“不知所谓的人,是该给点教训!”

      它还说:“此次西进,听说董卓可是下了血本围剿义军,他下落不明也算是有些能耐。不过,听探子说,是他堂弟曹安民在最后关头将马匹让给他,自己倒给董卓的援军扎成了刺猬……”

      他头疼欲裂,有些支持不住,帐中的畅谈欢笑蓦然静止。

      意识中抬起头来,帐中多了两个浑身血污,与这个觥筹交错的聚会格格不入。他的瞳孔猛然收紧,意识全然清醒过来,随着踉跄而来背脊却依旧挺/直的人,面具有些裂痕,左边的心脏此刻有些雀跃。

      他没死,果然没死!

      可是视线落到身后那个少年身上,呼吸跟着一滞——他回来了,那她呢?!

      曹孟德唇畔一直噙着一丝笑意,血染战袍,形同一个睥睨修罗场的鬼魅,事实是,他的确刚刚从修罗场上回来。

      袁绍还未有所反应,帐中有人回神来见这个刚刚还在谈论,此刻便已现身的鬼魅人物步步紧逼,低喝一声,“侍卫何在,都瞎了眼了吗,还不快护驾!”

      有人闻言上前,还没近身,曹孟德已经站住,手中闪过一道雪色寒光,那人闷声一哼应声倒地。静默的帐中血腥弥漫开来,方才还在歌舞升平的舞女尖叫着躲开,有人酒醒了大半,纷纷起身横眉立目却有胆怯于他手中那把手起刀落的倚天剑。

      袁绍心中有些痛快,却依旧维护着自己的面具,一如当年面对傅卯时的挑衅。曹孟德眼中的笑意更盛,嘲讽地斜着嘴角,“袁绍,这回,你可痛快了。”

      咔嚓一声,面具差点维持不住。他猛地起身,有些头重脚轻,双手撑在佳肴琳琅的桌面上,不可抑制地颤抖。

      正当僵持的局面有些无法收拾之际,大帐的帘子一动,进来一个娇小的影子。他的眼睛跟着一亮,对上她比夜色更冷寂的眼神,千言万语一下子堵在胸口生疼着,失去血色的唇本能地吞吐着两个字:岚嬗。

      从没觉得如此庆幸过,老天在眷顾他,让他懂得失而复得的东西,胜过以往的一切荣耀。

      曹孟德斩杀了他两名近身侍卫,不再置于一词,转身自行离去。可是他明白,此后曹孟德是曹孟德,袁绍是袁绍。那个放/荡不羁朝他伸出手说‘你可以叫我阿瞒’的少年,永远只能留在梦中了。

      他没有来得及记住最后的离别,因为面前那个眼神冷寂的女子在朝他微笑。那是他从来没从她脸上见到过的笑容,连帐中通明的灯火亦为之失色,只是为何会这样冰冷?

      幡然醒悟,才知道原来已是诀别。

      他再也支撑不住,倒在榻上任自己被冰冷覆盖。

      后来才知道当初曹孟德在生死一线时,他身后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将回来求援过。只是那时还在理智与情感中挣扎的他错过最佳时机,下面的人将那出言不逊的少将处以军刑,执意不肯支援,任那少将在军帐外跪了几个日夜才等到岚嬗和曹孟德的归来。

      他将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任其吸收冰凉的水渍,原来老天从来就不曾眷顾他,失而复得再失却,比无底的深渊更深,更可怕,更令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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