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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049折】折戟,英雄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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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孟德默然地转过身去,撑着倚天站起来,有些残破凌乱的玄色战袍凝结着深色的血块,早已经分不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一个人的肩背要有多宽阔才能撑起所谓的一片天?
比他高大,比他强壮的人那样多,却找不到一个像他这样的。
我想,这应该又是一个我选择他是原因。尽管在这个最为狼狈的时候,跨一步就有可能由生为死的时候,他毅然转身撑起一片小天地。
即使撑不了多久。
“我知你不稀罕,你不想我死正如我不想你死一样。原来我以为死可怕,你死更可怕,可是现在看来,”他的发披散下来,丝丝缕缕散开,任风张狂地扬起。他依旧一动不动地背对着我站着,战袍残破的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却一动不动,“能一起死,似乎也不错。”
脚下的地在轻微地震动,慢慢地,震得连沙砾也开始跳舞。极目而去,前方的铁蹄如一片铅色的云滚滚而来。
在倚天继续饮血之前,他执剑扬手在我面前划了道界线,偏过头,扬眉一笑:“待在里面,等我。”
成年之后的曹孟德我很少见到他笑,尤其是时隔两年我回来之后,即使看到他挑着唇角带着弧度,笑意却很少进过他的眼。而这一次回头,那笑一如那些不识愁滋味的年少,仿佛让我待在这里等的不是他流尽最后一滴血与我同赴黄泉路,而是那殷勤的少年要潜入荆棘之中去摘取一朵少女中意的玫瑰花。
我待在那条横线里,破空而来的箭矢从未越过界限便身首异处。有时翻身挡去一支斜刺而来的长戟,便会看到他轻挑眉梢,嘴角噙笑。好像此刻不是在玩命决斗,而是一场无关痛痒的玩乐。
我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冷静得连我自己都吃惊。如果不是看到刀剑挑过他的战袍时心跳会跟着漏拍子,我以为我就此傻掉了。
倚天在他手里运用得活灵活现,连剑身上的蛟龙亦十分生动。只是倒下的人多,上来的人就跟多。他自己身上也好不到哪里去,挂了彩还跟个没事人一样,砍在左肩那刀,没有挡住,侧身避过时依旧让刀锋削去一片血红的战甲。
我咬着唇将舌尖的惊呼死死咬住,瞪大了眼睛努力让眼前的雾气散开。他的左手,应该就是从刚刚坠马的时候就不好了的,让人瞧出了那只手一直不大灵便的破绽,如果他再避开得慢了些,或者没有挡去那刀的些许力量,那削去的就不仅仅是肩臂上的一片战甲和血肉,而是整个臂膀。
作为一个旁观者做成我这样,不知道能不能算作是朵奇葩。木头一样地扎在地上,不似惊吓过度,面色冷然地关注着眼前的一切。其实也算不上有多冷静,看那身体静默,双手鲜血淋漓却紧紧地抓着身前的沙砾来看,也不算冷静。
身后似乎又有了新的动静,马蹄奔腾的节奏,由远至近。被划成界线的沙砾在颤抖,越抖越厉害。
我已经无力回头去看来者是谁,从我身后穿来的,若是敌人,那下一刻就该是我扬血沙场。若是……
曹孟德斩落一名骑兵,神色冷厉地瞥了眼我身后,苍白的脸微微有些松动,看到我一瞬不瞬地仰首望着他,挑唇间反手将身后一个险些往他身上落刀子的西北军刺破腹腔。
身后的铁蹄呼啸而来,齐齐避开我冲向敌方。
不是西北军,却也不是援军,而是之前被敌军冲散的三百骑兵,现在只剩二十几个拼死冲破突围。
二十几个骑手之中,最后一个经过我时略微一顿,一时撞上视线,我认出那是随曹孟德起义军首当其冲的曹洪。如果不是那双眼睛过于熟悉,凭那一脸的血污,任是他自己的爹妈也认不出来。
曹洪看了我一眼,继而扬鞭策马冲入曹孟德的阵列中。
历史,原来是从这个时候才开始。
曹洪带过来的那二十几个骑兵已是强弩之末,大家都明知结果,却都带着不过一死的决心,下手亦是异常凶狠。
场上情况转了几转,却见曹洪猛地将被劈去尖端的长枪往地面一扎,从腰间拔/出一柄弯刀反手间那个劈断他长枪的人脖颈间多了道细细的红线,薄薄的红血珠还未喷薄而出,人已经从马上栽倒。
天边似乎有闷雷滚响,我站起来时,还未挪动半分人已经僵在原地。那轰轰的声响和翻滚的铅色滚云并不是天上的闷雷,而是来自天际浩浩荡荡奔腾而来的西北军队。
大家的身体都有些僵,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他们究竟有多少人!”
混乱之中曹洪回头遥遥望了我一眼,唇角扯起一边,再低下头时,扯上曹孟德那只受了伤的肩膀将他拉上马来,驱马几步立在我跟前。血红的眼睛犹带着一丝孤勇和满满的决绝,语气却不容人质疑:“安天下者非吾兄长,请务必将我大哥带回去!”
马背上的曹孟德血透战袍,点点滴滴滴落脚下的黄沙,开出妖娆的朵朵红梅。听到曹洪的话,气若游丝的人身形一僵,未受伤的手上倚天铿锵一声坠地,紧紧地攥住曹洪的衣摆。
曹洪戚然一笑:“大哥不必不舍,这天下可以没有我曹洪,却不能没有大哥你。来日,小弟还望大哥给牺牲的弟兄们报仇!”他握了握曹孟德的手,猛地拽开,竟生生扯下一片袍角来。
曹洪跃下马来,扬手一提便将我扔到马上去,割了带血的战袍将曹孟德的身体包住,目光落到我身上,我点点头,将战袍绑在我身上。身后的曹孟德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软软地任我绑在背上,气息却紊乱无比,挣扎着却使不上力气。
我知道在这个时候要他走,比直接要了他的名还难受。可是他已经尽力了,而前方还有想置他于死地的人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他的血,不够流啊。
我握紧缰绳,回头看曹洪,看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咧开一个灿烂的笑,一如当年那个在人群中安静挨揍的的少年,等那些人打够了才自己慢慢爬起来,抹去唇边的血污,黑黝黝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灿烂:“大哥,三百二十一拳,两百一十二腿,我还能站起来,你得收我了!”
尘世灰飞烟灭间,那少年已不见,只闻当年声,“好好待我大哥,后会无期!”
身下的战马蓦然受了剧痛和惊吓急速向前飞奔。我忙勒紧缰绳,稳定重心再回头时,身后血色残阳,残破的衣角无声翻动,站在一片刀光剑影之中竟显得异常瑰丽。
身后张开密集的黑色箭雨,在它们钉上那一动不动的人之前,我咬牙回头不再看那越来越远的身形,任泪水肆意地淌下来,紧紧地抓着缰绳和身后已经静无声息的人,不敢作任何停留,只做亡命天涯奔跑。
西长安,血残阳,渐行渐远渐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