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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酌酒赋新诗 ...


  •   这厢萧稹蒙天子屈尊下问却并未立时应声,先是离了绣墩退至阶下,行了再拜之礼方才答道:“苏夷合多年来专制朝权,诚为国之大患。然而臣以为此病犹在肠胃而不及骨髓也。苏氏既非世卿勋旧又非定难功臣,与满朝文武素无恩威;其以佞佛见幸,践位宰辅以来党同伐异,用小人才智戏弄天下英俊,不过是借先帝昏聩、陛下年少之机窃弄权柄。臣见相府中往来多是唯唯应声之辈,观陈副相行事亦可知众人对苏氏阳奉阴违之心。况且我朝自开国以来便厚养士人,书生一朝知遇便可晋位三台,宰相风光如此而威信不足以服众,更有人意欲取而代之。古人云,废立大事,伊霍所难。所难处不在一纸诏书,而在百官万姓。臣窃观古来君臣陵替之例,在先皆是置爪牙集幕府,握重兵为宿卫,营方镇为基业,建功社稷,市恩万姓,结纳百官,至于篡逆之心昭昭而朝廷内外无所违逆;尔后方可试探九锡、言禅让之事。仅以当前形势观之,苏夷合恰如燕雀巢于飞幕,高则高矣,一朝妄动却是沉水入火自取灭亡。故此臣以为此病犹在肠胃而不及骨髓,若无外患激发,尚可清心静养缓加疗治。”

      韩昭衍听至此处知他话有未尽,却仍忍不住自御座上起身快步行到阶下,握着萧稹双臂将他扶起,更叹息道,“爱卿此言正是人所不能之言。兵部王卿嫉恶如仇,只愿大书苏夷合之害于四海,绝不肯熟虑至此;参政陈卿虽密察有术,然而顾忌自身依附旧事,亦不敢明言苏夷合短处。朕年少气盛,因苏氏屡屡见欺未尝没有愤恨,得爱卿提点方知持中。只恨朕未能推赤心置腹中,致使爱卿仍有避阶待罪之虑。”
      萧稹虽然知道皇帝聪哲明允大抵能听进这一番话,却万万没想到他竟亲身来扶自己,一时愣住了,目光便定在韩昭衍脸上。继而听他自责间透着茕茕孑立的意味,眼里也随之见到一片感激依重的颜色,霎时间心中怦然而动,恍惚觉得面前的皇帝由高高在上的天人又一变而成依依牵衣的幼弟,不由得反握住韩昭衍的手说道,“臣心怀戚戚,大明之下正无地自容。”语毕才惊觉谮越连忙放开,脸色变得颇为窘迫。
      “爱卿方才言幽州京师乃是一患,及苏夷合不借外物不足成事等语,正合朕之心曲。”韩昭衍却不以为意,反而携着萧稹往回走去,一边说道,“苏夷合借幽州兵事罢黜李政并枢密院一干人等,更将天雄军并幽州诸人换为党羽,已是要措手军务。朕虽亦有平定诸夷之心,但恐苏氏以征伐为名拥兵自重,仿魏武帝、桓丞相旧事。战而不胜则有国家陵夷之弊,战而胜之则有神器倾覆之危。即便不战求和,亦恐其行‘四方’之术,借强兵制敛境内、纳骄使震慑群臣。爱卿久居幽州悉知北狄缓急,以方今之势当如此二患何?”

      言语间两人已回到阶上,萧稹重新告罪坐了,定下神又细细禀道,“兵部王侍郎在幽州时屡遣间谍窥北狄事,臣亦曾有幸与闻。其民沿袭匈奴风俗,素来贵壮健、贱老弱、尚力气、轻礼义,君长有力则服事之,君长衰迈则篡弑之,虽父子兄弟不能相保全。如今北狄酋长年纪已老,诸子强横各结党羽,部众亦随之四分。此番挑衅看来是因我朝三十年武备不驰而心生侥幸,实则为四子相争,皆欲以伐国之功自立。先前率兵犯境的便是敌酋第三子。其人在北狄诸部中势力颇盛,如今既受挫于城下,非再战不能聚拢部众振奋人心。其余诸酋料亦不肯听任此人坐大,定要各自纵兵侵盗幽燕一带以彰势力。故此幽州虽得一时安宁,终究首当其冲岌岌可危。切望陛下垂虑三思,早作打算。”

      他话到此处便不肯再说,其中自有一番思量。眼见得北狄要重开边衅,而苏夷合既已生了借敌立威的心思,一如韩昭衍所言,战或不战、胜或不胜都可为其所乘。然而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事必变化方能有隙可乘。折冲樽俎抑或驰命疆场,当事者正可借此非常之时建非常之功,进而或为苏夷合所用或为皇帝所用。前番幽州一战苏夷合得了枢密院,皇帝却得了陈仁甫、王同与萧稹三人,两者难分胜负。如今陈仁甫与萧稹各擅文武又都隐忍待变,这一番捍御北狄的功劳未必一定教苏夷合捷足先得。戎马之权向来是兴亡重柄,以萧稹出镇幽州乃是上策,然而此策难行易败:一则苏夷合必不能放心将兵权交于他;再则即便有了兵权,若败于北狄也是得不偿失。况且大尹向来对武将拘束严密,萧稹便是有克敌制胜的韬略也不肯轻率自荐,故此回应这一问只是引而不发,要听皇帝如何决断。
      英睿如韩昭衍早已将这几处关节想得清楚,他既怀了厚结笼络的意思,这半日来对萧稹极是推心置腹,此时更不矜持,直言道,“社稷者,朕宗庙所托;幽州者,卿桑梓所在。今朕以此二者相托,望爱卿勉力为之,幸勿负朕鱼水之深期。”
      萧稹闻言立觉胸中如有飚风挟烈焰席卷,激昂排宕不可抑止,当即伏身稽首拜道:“陛下照臣于草徕之中,置臣于常均之外,知遇之恩虽秦王昭烈不可相比拟。忝荷重任,惟有竭筋骨涂肝脑,宣力先锋翦除荆棘。事如不效,臣愿自见于鼎镬之间。”
      韩昭衍再度离案将他扶起,两人执手相望,目中似有火光相映,照亮了这座被佛前香烟暗淡了三十年的大殿。

      一俟萧稹离开,半日未曾开言的柳公公便屡屡向皇帝看去。韩昭衍初时尚有些神驰物外,半晌才发觉他神色忧虑与先前大相径庭,心中猜到几分缘故,遂颌首笑道,“朕今日待萧稹着实太厚些,你有这样前门拒狼后门迎虎的忧虑也是应当。”柳公公口称不敢,面上却透出十分认可的意思。韩昭衍敛去笑容垂头看了看手上雕龙的玉杯,又静静开口道,“驭下之道,王者以恩义,霸者以赏罚。朕祖父辈偏居魏邸,与朝中百官不曾有半分提携之恩。朕登基以来利剑倒持,手中更无赏罚之权。如今若不能以深恩固结志士,人焉能去安利而就危害?况且萧稹虽身韫文武奇才,终究是以布衣出身行伍。大尹重文轻武之势已成,他再是雄豪也不免受制于人,并非他日大患。”
      柳公公闻得此言似有深意,非但不敢再问,连想也不敢深想,连忙寻个由头退了出去。韩昭衍独坐殿中,暗想与此人及陈仁甫相较,萧稹倒略有些游侠之气更为磊落可亲。继而回想起这半日相对中有几刻确是被他见识襟怀所动,情不自禁与之推心置腹,正如久幽暗室之人乍见光明而神迷目眩,不由得心下蹙蹙不乐,一再告诫自己万万不可妄信妄念。而萧稹离了皇宫也觉得心胸渐冷,几番逾制之举在眼前挥之不去,在万丈豪情深处平添了几分忧惧。然而大计既定,他还少不得要去苏夷合府中周旋,便暂且将这许多念头放下,复又做出一副谨慎诚恳的样子来。

      萧稹因边功补入阁门,却在宣旨日特至苏相府上谢恩,朝中百官对此多有嘲笑。暗里与苏夷合不睦的人自然是笑他攀附可耻,苏党诸人却也不曾将他目为同路,都道此人首鼠两端,既怕反噬王同有累名声又不舍得离开相府这条青云梯,最后直落得两处尴尬。况且人人都晓得林舍人不日便要回京,他这阁门舍人原是做不久的。倒是苏夷合显得颇为满意,想来其中又费了陈仁甫许多唇舌。

      天治三年三月末,第一道弹劾兵部侍郎王同的折子由中书送到了宫内。随后弹章如疾风骤雨訇然而至,竟至于将他几十年前赴京应举时与官妓诗词唱和等事都翻将出来。韩昭衍看了仍是心如止水,只在人前做出些喜怒惊叹来,待朝中闹够了便顺着苏夷合的意思将王同除名勒停、追毁出身以来文字、送昭州羁管永不收叙。此时王同家人尚未到京,也依例由幽州派兵押发。王同离京之日身披锁械而颜色不变,在城门处对着皇宫方向四拜而去,百官中无人敢去相送,周遭市井之民却无不为之泪下。萧稹闭门在家中痛哭一场,隔几日却又脸色忐忑地到苏夷合府上问安谒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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