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邂逅承际会 ...
-
天治三年二三月间,萧稹由无职散官一变而为阁门贵介,擢拔之速异乎寻常。然而细究起来,在苏夷合弹劾王同一事上他却并未深涉。当日陈仁甫盘算借苏夷合之力提举萧稹,本来想的是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故此有背亲事仇一问,不想此计传到宫中却被驳了回来。原来韩昭衍思虑更为长远,他这几年对朝政冷眼旁观,深知大尹文臣风气已堕,武将虽久被压制却仍有廉耻未泯。如陈仁甫先前虽有攀附恶名,自己一朝执政仍可置之于庙堂高位;而萧稹若是伙同苏夷合构陷王同以致背上无德小人的名声,日后却绝难在军中立身。陈仁甫得了消息又召萧稹来见,将皇帝心意详详细细转告给他,更感慨道,“陛下如此爱惜知微清誉,可见当真是以国士待你。知微务必稳重自持,莫要辜负陛下苦心。”两人从头思量,如今我既不能就山,便只得哄山来就我。幸而苏夷合行事好做文饰,其中倒并非没有可乘之隙。只是与全然投靠相较,这敬而远之的进退尺度极难把握,两人少不得殚精竭虑,将瞒天过海随机应变的功夫用到十成。
这边计议已定,陈仁甫便往相府谒见苏夷合,只说萧稹失于谨慎不堪大用,想要他出头与王同争功怕是不能,只要稍做安抚使之不要坏事即可。苏夷合先前已觉得萧稹疏远王同不过是为避祸,故此倒不意外,反笑陈仁甫千虑一失轻信了市井流言。然而他素多心计,仍要亲见萧稹才肯放心。不久适逢花朝,相府广设宴席款待宾朋,陈仁甫便引萧稹来见。
苏夷合却是一派长者风度,执手将他遍介众人,赞道,“萧副尉破家报国而功成不居,实有鲁仲连之风。”言下已露出王同谮功的意思,座上苏氏心腹多举酒附和,一时满座俱是和气之象。萧稹心下惕惕,面上却不得不做出老实谨慎的样子,暗道这官场倾轧实在险恶,惟有身入此山才知阮步兵“拔剑临白刃,安能相中伤”一句的愤懑。
酒至半酣,苏夷合突然问道,“萧副尉从幽州来,对北狄之事不知见地如何?”
萧稹知晓此时已到了技经肯綮之处,忙起身拱手道,“下官家中素来行贾,幸得朝廷开放边市,故与北狄常有往来。下官亦曾习旧业,期间多见狄人质朴,与之贸易则欢欣雀跃,很是亲善向化。此番突然有兵犯境,幽州士民莫不震惊。大抵狄人亦有凶蛮不律之辈,正如我中华亦有刁民悍匪。”
苏夷合正因想起御前被王同驳斥叫萧稹听去之事方才发问,如今听他此言有八分是迎合自己,满意之余又有些轻蔑,便故意笑道,“听萧副尉此言,倒叫人想不到是与狄人厮杀疆场的志士了。”
话音方落,萧稹却正色道,“朝廷乃是百姓父母,当日幽州事出突然,正如父母已苦战于门庭,儿孙哪有安坐屋内的道理?至于战和庙算,当全由父母决之,儿孙辈自不敢多言。”这几句话听来不卑不亢,实则透着惟命是从的意思,着实圆滑巧妙。便是多疑如苏夷合也大为赞赏,心道孺子可教,远胜王同百倍。
然而座中却有人不服,待筵席散了便径入内宅,向苏夫人哭诉相国如此善待王同一党分明是给自己难堪。原来这人正是被王同弹劾得放了外任的林舍人。苏夷合听得夫人埋怨,不由得摇头叹息道,“林家小子好不知事。我这厢刚从李政手上夺来枢密院,从禁军到边塞多少武将都在观望。想那王同声誉正隆又不曾有行差踏错,贬他一个容易,后面却难收场。今日看萧稹着实容易摆布,我正要借此人示恩。如此种种全为处置王同张目,怎么他就毛躁得一日也等不得?”苏夫人这才回嗔作喜,又切切说了一番自己只一个侄儿千万让他早日回京的话,便去安抚林舍人不提。
因了这一番波折,到三月萧稹才被补入阁门,按例仍要入内谢恩。苏夷合正如先前所言要借他这番晋升笼络武将之心,故此特地放任他独自面圣以示信重,却不知自己机关算尽全都为人做了嫁衣。是日散朝萧稹随内侍前往集英殿等待,片刻之后皇帝驾临,两人四目相对,面上都露出惊诧赞叹之色。
韩昭衍虽在初见时便暗许萧稹风神挺秀,却因深知与苏夷合周旋艰难,只道这一番勾心斗角怕是要将他摧折几分。不料今日再见,萧稹轩轩高举胜于以往,眉目间更隐隐透出渊深端重的大臣气度,方知此人乃是荆山美玉,切磋琢磨更成国之重宝。而萧稹先前以为皇帝懦弱顽劣不过是苏夷合的傀儡,得了宫中密书是一变,与陈仁甫相见是一变,听到皇帝爱护之意又是一变,正如举步登楼,放眼处渐觉天地豁大。数日来他每每想到天子年不及弱冠却能洞达内敛沉机独断,只觉得心上有日月凌空光华灿烂,倒想不出皇帝究竟是何等模样。此刻见韩昭衍仍穿着前次见过的常服,身量面貌不脱少年形态却顾盼自威,浩浩然如汪洋不可窥测,昂昂然如岱岳不可干犯,通身全无半点懦弱顽劣,不由得叹息这才是照临四极的天人之姿。
柳公公在旁见了也觉得这一对君臣相映生辉,心中遂觉无限欢喜,先伺候皇帝坐了,又亲自搬来绣墩放到阶上与御座相对处。萧稹自然逊谢,却听韩昭衍沉声道,“昔日范雎入室,秦王跪跽三请;孔明坚卧,昭烈屡顾草庐。秦王被困于穰侯,在内实为骨肉之亲;昭烈见逼于魏武,当时仍有上下之份。而二君不能稍忍,皆虚己求贤以成大业。今苏氏祸国乱政专横如此,朕恨不能日与贤能起居,又何吝乎一座?爱卿果知朕,当但坐莫辞。”
萧稹闻言心内翻腾如沸,凝目注视皇帝良久,又深深拜过方稳稳坐下。此时韩昭衍脸色才缓和下来,身子微微倾向萧稹,恳切言道,“朝廷事无内外,自目下至于四境,愿爱卿披沥直言悉以教朕。”
萧稹少年时便喜好指挥仆童做行军战阵之戏,家中聘来的先生常欲扭他性情,便每每谈论司马穰苴、武安君及淮阴侯、周太尉等事以做告诫,只说名将征战上干天命下绝人祀,故此多致阴祸而至于身死族灭。这般怪力乱神之语很是恐吓了他一阵,直到年纪稍长自己读书才渐渐看清君臣一体自古为难,为上将而不得善终者多因君主疑虑不消。掩卷叹息之余更常自惕惕,故此他虽心怀天下胸藏甲兵,却能以淡泊自守隐于市井,直到二十六岁才在幽州垂危时一飞凌云。进京百来日间他亲眼见到官场里杀伐夷灭兵不血刃,言谈举止便越发虚己谦让,对着亲近如王同信托如陈仁甫也不肯逾越半步,谁知今日到了宫中却正面天颜对坐抗礼,将君臣间的规矩坏得一干二净。他分明清楚这便是种祸根苗,然而心中不但不警醒,反倒觉得非如此不能抒发为天子赴汤蹈火死而后已的胸臆。此时听到韩昭衍殷殷相问,更是彻悟了多少良将贤相智可拔城谋国存亡续绝,却何以不明白鸟尽弓藏的浅显道理而如飞蛾扑焰般将心血性命全数鬻与帝王。正如阴阳相激而成万物、天地相交而养众生,君臣之间亦有风雨雷电相照相求之势。臣子虽曰贤能,必得其君方能行志用智身显当朝;君王虽曰圣明,必得其臣方能驱策运指名彰万世。而千载之间有君无臣有臣无君乃是常态,君臣际会则微乎其微。使人一旦置身此际,一应智术学问兵法将略便全数化为巨烛,明知自煎却非得大放光耀不可。
众贤如此,我亦何人?萧稹想到此处心中再无顾忌,直视着韩昭衍清明深沉的双眼,语势颇为凌厉,道是“臣不揣浅陋,自谓当今朝廷最急而陛下最虑之事,一在幽州,一在京师。然细究之下此二患实为一患,不可分而治之,亦无须分而治之也。”
韩昭衍闻言神色愈加严峻,双目灿灿如岩下电射,身姿也由微倾转为笔直,极其庄重地应道,“朕值此内忧外患之际,临朝每觉事绪纷扰,常恐智力不逮而祸及宗庙。萧爱卿一言已宽朕怀,愿更从容言之,以济此大患共致太平。”
语毕却见萧稹站起身来退至阶下,韩昭衍先是惊诧,听完后一番话才知晓他何以做出这等待罪的姿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