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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欢会难再遇 ...


  •   那日萧稹两处谢恩归来便寻机去见陈仁甫,将皇帝所嘱一一说来,要与他商定一个外放边任的法子。陈仁甫思虑良久,道是此次擢拔已为勉强,仓促之间恐怕再难有所举措,不如安居平气以待时机。不多日苏夷合煽动朝议处置王同,至于除名羁管妻儿并遣,手段可谓狠戾之极。百官无不胆寒心冷,两人更不敢轻举妄动。及至王同被羁押离京之日,萧稹在内室虚设祖帐为之奠酒痛哭,向晚才恹恹地到庭中踱步排遣这一番愤恨悲怆之意。不想正撞见老管家在垂泪拜佛,口中喃喃着“求菩萨保佑小官人平平安安,便是丢了官回乡也好,切莫如王大人一般被贬到那穷山恶水不见人烟的地方去”。萧稹初听时只觉可怜可恨,转念一想却像从满目阴霾中见了天光,寻思出一个极好的主意来。但他在此事上甚为谨慎,生恐当此王同贬黜之际苏夷合会遣人监探朝官动向,故此亦不敢同陈仁甫往来议计,自己思量几日觉得并无纰漏便独自去相府行事了。

      拜问已毕,他两眼便盈出泪来,伏在苏夷合座前说道,“下官蒙相国简拔,得以忝列阁门权充近侍,实在出于平生大望之上。然而下官乃边鄙草茅之人,才庸学浅粗鲁不文,侧身于王公贵胄之间只觉如蒹葭傍玉树、瓦砾混明珠,战战兢兢汗不敢出,常恐一时举动有违礼制而玷辱恩相识人令名。且下官母老多病不堪舟车劳顿之苦,至今仍在幽州倚门悬望,书信中直道思念不已。顾下官为人臣不能建功荣主、为人子不能服侍朝夕,实乃不忠不孝之辈,一念及此莫不痛彻五内。故此敢有违相国简拔之厚恩,恳乞幽州一从事职,使母子相保各尽天年。如蒙见允,则阖门并祖宗感念相国恩德不尽。”言罢更是涕泪交流不胜凄切。
      苏夷合不知萧稹与王同、陈仁甫及皇帝之间诸多谋划勾当,一向只当他是谨慎胆小之人,因此虽不信他这话里诸多理由,却以为他是见了王同下场有兔死狐悲之感想要退步抽身,心中笑他倒是见机得早。然而自己刚将王同贬出京去,这一帘幌子还要留上一留,便笑着安抚道,“萧舍人不必忧惧。你初为天子近臣,正当砥砺自新,岂能选事避难知险而退?况且初入宫禁略有闪失也是人之常情,本相断不会责怪。圣人虽有‘父母在不远游’之训,然事君者公而忘私,只应多多劝慰老母,不可轻生归念,他日有用你处本相自会安排。”
      萧稹听他话中似有几分活动的意思,心道此人专断日久,再多言惹恼他反倒不美,便收声道谢,又殷勤了一番方才回去。

      待到王同一事的风波静了,萧稹描摹当日情形,陈仁甫也抚掌感叹这一步棋大有意味,继而又想出双管齐下的计策,借苏党中人辗转传话给濮州团练副使、先前的林舍人,只说“贬了王同固然解恨,却还不足以一洗前耻,非得重回阁门旧职才算扬威耀武”。想那林舍人是个纨绔子弟,骄气最盛,听了这般撺掇便深以为然,连连致书向苏夫人喧闹。而东西两阁门舍人素有定数,去一人方能补一人,如今除萧稹外他人或为苏夷合亲信或为宗室贵介子弟,皆难以变动分毫。这样两下相凑,不由苏夷合不思量将萧稹外放。陈仁甫更暗自留心幽州籍册,打定主意到武官磨勘时要给他寻出一个恰当职事来。

      暂且放下此事不提,当前萧稹仍以阁门官当值应卯。他虽怀避嫌之心不肯多在内廷逗留,却到底是天子近臣常要面圣承旨。柳公公又从中用力,不着痕迹地弄出许多机会教萧稹单独与皇帝相见。陈仁甫就此将交通内外的重任交给他,免得自家身为副相留身过多致使苏夷合怀虑。韩昭衍自十五岁即位以来无日不慎重警惕,宫人因其沉默寡言皆目之为佛。与柳公公虽可说些心事,却恨其终为宦官,缜密有余而才器不足。如今萧稹才兼文武风华正茂,言行度量又有汉臣慷慨之风,两人坐论天下大事痛快淋漓,既是他心中君臣一体同心的榜样,又暗合那深自压抑的少年意气。更兼人非草木,相处日久自然亲近,故此他虽不觉察,每每见到萧稹却多有喜色,言语也渐渐不似初时凝重端严。而萧稹天生性情,在“智信仁勇严”五德之外又有一段傲气,平素虽深沉蕴藉,当其时得其人却可赴汤蹈火伏剑刎颈不辞。两人相契相激之处,较之与陈仁甫及与王同又非一般,倒有些像知己兄弟了。苏夷合有时以内廷事相问,萧稹对经手的百官奏章都不隐瞒,却将面圣所言都推到玩耍游戏上。苏夷合虽然不十分相信,但想他自幽州远来孤立于朝廷,再亲近小皇帝也不过是个弄臣生不出波涛,又想着不久要将他外放,便放下心不再顾虑。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皇帝即位之初本应亲行郊祀以见天地之始,然而苏夷合不欲他树立天子声威,韩昭衍也虑及车驾出宫事绪万端恐有不虞之变,便顺水推舟遣礼官代为祭祀。天治三年又逢亲郊之年,朝中百官几年来被苏夷合扼制太过,颇有些要借此破题泄愤的意思,先是礼部诸人联名上书奏请皇帝躬行北郊之礼,后来又多有人附和。苏夷合心下十分不悦,但因尚未将禁军及边将纳入掌中,此时也不愿为这些虚名发难,只是示意韩昭衍下旨拒绝。不料韩昭衍却兴致十足,连连问他郊祭之后可否在城外饮酒射猎,显出一副一心要飞鹰走狗的模样。苏夷合由此想到皇帝年纪渐大血气方刚,镇日只是拘束反倒容易生事,不如诱之以后宫、观览、游猎等事,使之久处声色犬马间,耽安乐生侈心、销铄精神萎靡形气,然后可以任意摆布而无内顾之忧。念及此便顿改前言一力劝行,并吩咐有司整治近郊围场以备皇帝驾临。虽有人力谏“春夏之际万物萌生,天子田猎有违时令,乃是荒游”,却终究拗不过苏夷合的意思只得恨恨而罢。

      天治三年六月,天子有事于北郊,祭地祇于方丘,而后车驾幸西郊杨村围场。其时张幄殿于十里旷野,树旗奏乐,外以禁军相护持,内以近侍武官分为左右翼卫,皇帝换衮服冠冕为窄袖衣裳,按辔中道亲挟弓矢。文官不习鞍马者赐宴于幄殿内,以宰相苏夷合主持。此番田猎依礼虽为荒游,然大尹帝王三十余年未尝有此威众训武之举,京城军民咸为震动,一时间见仁见智众说纷纭。
      韩昭衍在宫中压抑已久,至此竟有一朝重见天日之感,满面喜色一则是真心流露,一则也是正好叫苏夷合看去。他先射三箭得了一狐,继命近侍驰射。这些贵胄子弟平日里以白羽金鞍相竞,箭上功夫尽皆不弱,又兼骄横惯了不把傀儡皇帝放在眼里,一个个控弦破空好不称意。待轮到萧稹张弓,雕弧虽然拉满箭矢却都落在了离猎物颇远的地上。众人本来就因出身轻视于他,见此更纷纷大笑奚落。韩昭衍开始也感意外,仔细看萧稹脸色却依旧沉静不见羞愧,揣测这必定是有意示弱,不由感叹他藏锋守拙的功力实在惊人。

      苏夷合乐得看皇帝荒淫放荡,也不叫礼官提醒,只听任他纵马无度。萧稹箭虽射得不好,马术却极佳。不多时近卫行列已散众人各去逐猎,唯有他一直跟在皇帝身边。韩昭衍见身边再无他人,便偏头顾视,笑着说道,“朕三发一中已是拙劣,爱卿竟然无一箭射中,虽是故意为之,被那些纨绔奚落却也恼人。”
      不想萧稹却苦笑了一下,在马上拱手道,“臣实在是不谙此技,并非故意为之,万望陛下恕罪。”
      韩昭衍闻言一愣,继而忍不住大笑起来,直笑得面颊飞红,持缰的双手也有些不稳。萧稹怕他摔落,忙探身将他骑乘的白马往自己身边带,一边半嗔道,“臣之技虽拙,能博陛下展颜一笑亦已足矣。”

      那边韩昭衍勉强收声,轻轻拍了拍萧稹帮他控缰的右手示意他放开,正色道,“爱卿不必羞恼。朕先前只当爱卿才高于世无懈可击,不想也有不足之处。”说到此想起那几只孤零零落在地上的箭羽便又要发笑。萧稹急忙将他打断,只说“陛下龙章凤质,天纵英才方能无懈可击。如臣等困而学之,略通一事便要花费诸多心力,何敢妄言才高。”
      韩昭衍听他说话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一时间眼光悠远而神色眷恋,默然良久才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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