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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素衣化为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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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仁甫既遣人去邀萧稹,又吩咐下去叫在内室设盛宴。一时府中仆婢奔走不已,各个咂舌道此番来客才一入门便登堂入室,身份定是十分尊贵。谁知车马到了府门陈仁甫却并不相迎,只着人好生引至内室,以嘉宾之礼相待。一众家人心下越发惊奇,有多嘴的说到后堂去,连陈夫人也忍不住前来询问,“昨日听老爷说得此人日后必为苏相座上客,既如此理当殷勤相待,怎么反倒怠慢起来?”陈仁甫端坐在书房里,只是拈须微笑道,“夫人切莫着急,为夫这一番行事自有道理。苏相门下岂是容易跻身,我正要看此人气度如何,免得他日生变,倒教我这引荐的受累。”
这般自日中及晚府中主人都不曾现身,惟有酒肴问劳叠至沓来。萧稹见陈仁甫行事怪异知他必有非常之意,故此虽独坐静室而颜色无异,答礼用食恬然自若,毫无焦虑轻薄之举。陈仁甫听了家人回报,这才公服冠带行至内室与萧稹相见。宾主行礼罢,陈仁甫叫人撤下酒宴换上清茶,随后便遣去仆从,亲自查得四周无人了,便上前握住萧稹的手叹道,“陛下瞩意萧副尉已久,老夫尚多有疑惑。今日观吾子雅重如此,果然堪谋大事。”
萧稹先前心中想了多时,却实在不曾想到陈仁甫相召与天子有何干系,骤听此言顿时心跳如鼓,忙抽出手来拱手为礼,借此平缓了一番才应道:“久闻副相善为品鉴,士人得一言而足以荣于天下,然萧稹微末,诚不敢当副相高论。”
陈仁甫点头叹息,“副尉应对谨慎,这虽为常情,想来也是由老夫平日攀附苏氏的恶名所致。”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交给萧稹,道,“陛下叫老夫以此物取信,危难之际事态瞬息万变,望萧副尉早做决断。”
萧稹接过一看,那东西乃是一张四折的宣纸,质地与自己从宫中带出来的全无二致。上面也用同样笔法画出屯卦的卦象,边上却多了两行字,题着“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笔势苍劲有力,铁划银钩无不透出峥嵘之意。他看着这一句诗,心知此刻已是到了生关死劫,一步踏错莫说自己性命难保,恐怕连皇帝也要受到牵连。然而情形越是危急,他性情中那深藏着曾被王同点出的少年侠气便越是勃发,正如幽州城内豪迈慷慨立谈生死,此际叫他退缩推拒权作糊涂也是不能。既没了退缩之心,转念一想此事倒也不是如何出乎意外。前番得书时已然想到之后必有人与自己联络,以皇帝眼下欲飞不能的困窘,这居间之人必然得叫人料想不到才算稳妥。陈仁甫虽然为苏夷合心腹且位高权重,却也正是因此而更在情理。退步言之,这一番如若是请君入瓮则又有两层:一层是自己宫内得书便是伪造,这在当时便已想过,苏夷合料应不会如此行事;一层是自己宫内得书被人知晓,苏氏将计就计来拿证据好去要挟皇帝。然而言语只在两人之间,纵然被陈仁甫套出话来,只要自己于人前咬定不认,想那苏相国也是无可奈何。
想到此处他只觉得如同置身易水,心中有不尽萧萧之意,遂躬身深深行了一礼,朗声说道:“萧稹不才,赴汤蹈火全凭差遣。”
陈仁甫见了也不顾年高位尊,立时折腰与他对拜,又执着萧稹的手臂道,“如此则老夫上可报天子、下可雪前耻矣。然而苏夷合权势正炙,以力相抗必将为其所厄,惟有委蛇之道可以成事。老夫欲荐知微于其门下,当下正有绝好时机,只是事涉兵部王侍郎,不知知微能否背亲而事仇?”
他话中所提兵部王侍郎之事近来在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萧稹虽闭门家中也有所耳闻。朝会那日因苏夷合内侄林舍人在东上阁门处擅启王同的奏折,两人从殿中侍御史直闹到皇帝那里,当时虽然被内侍一句传话驳了回去,王同却不肯就此罢休。元日休沐后皇帝照常视朝,他便连上数封折子弹劾东上阁门官恣肆妄为宫中失仪。苏夷合起先并未在意,只想敷衍了事便罢。这也不是苏相国突发善念,恰恰是因他心中时时盘算着要整治王同,故此反而不肯与他当堂龃龉落下话柄。苏夷合早年行事百无禁忌,及至位列三台却一反常态以身份自矜,喜怒皆不肯形于颜色,手段狠辣虽更胜以往,看上去却总是雍容大度冠冕堂皇。谁知王同软硬不吃,虽是单枪匹马却将先前罢黜李政时的光景现了个十足,连日里上书不断庭争不休,恼得苏夷合恨不能立时将他逐出京去。偏偏礼仪一事最为腐儒所执,他不愿过分造次,只得示意有司罚去林舍人半年俸禄以示惩戒。不料此举却正中王同下怀,次日上书不再言失仪事,只援引成例,力谏阁门之职乃是祖宗为蓄贤养才而设,向来不可以恩泽轻授,更当庭向苏夷合进言道,“苏相国乃两朝重臣,自然知晓武臣阁门官即是文臣馆阁官,两职最是清贵,岂可任有过之人忝居。林舍人按例罚俸,众人皆叹相国赏罚分明不避眷属。然而事犹未足,请以一通事舍人正天下风气。”
此话一出苏夷合再无他言可对,只得微笑称许,暗里却将笏板捏得变了形状。下朝回府刚一坐定夫人又来吵闹,正是内外不宁狼狈非常,相较之下那日御前争锋到算不得什么了。冷下脸将夫人斥责了一番,苏夷合移坐到庭中水榭,一边看着游鱼往来争食,一边暗暗算计定要将王同食肉寝皮方能解心头恨意。正值此际家人引了几位台省高官来见,他当即收敛神色,对着这几名心腹微微笑着说,“今日方知兵部王侍郎何以能抗御北狄,这般利齿着实可畏。”
当即有人附和,说这王侍郎也是进士出身,不想外任多年,竟从市井里学来一身斗鸡习气。众人闻言大笑,苏夷合也带着笑缓缓说,“王侍郎犹疾视而盛气,其实未为上品。然而若任由他踌躇四顾,将置朝廷体统于何地?诸位都是国之重臣,不可不早做思虑。”
几人心知苏夷合意思,都说要将他罢归永不复用才好。只是王同立身正直,血战幽州的名声又十分骄人,一时竟寻不出什么可用的由头来。谋划了半晌还是陈仁甫才干出众,进言道:“王同此番升任部职,所倚正是幽州一战,现今百般做作也是自知根基浅薄,非要特立独行沽名钓誉不可。依下官愚见,只要点破他守边的功劳是假,余下便不过是一个猖介不容物的老书生,朝廷再难有他立锥之地。”
一番主意甚得苏夷合心意,便叫几人着手去办,定要在壮士热血中挑出这根碍人的骨鲠来。陈仁甫又私下里吹风点火,将街坊间王萧失和的闲话煽动成王同为求进身抢夺下属功勋的流言。苏夷合听到流言心中只是冷笑,暗道此人哪里是因争功不悦,分明是当日御前亲眼见王同忤逆我,害怕牵连所以避遁罢了,可见这也是个懦弱怕事容易摆布之辈。因此便不再顾忌,只叫陈仁甫前去拉拢,务必要一击而中叫王同万劫不复。
这便是陈仁甫瞒哄夫人说萧稹将为苏夷合座上客的来历。两人这一相见,明里是朝官往还,暗里是替苏夷合拉拢,实质却是为皇帝招贤纳才,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种种心机叫人拜服不已。只是任陈仁甫心机深如江河,王同这个直臣却如石横中流再难绕过,势必要被冲毁不可,因此才有能否背亲事仇一问。以当前局势王同已是不保,然而萧稹深受他知遇之恩又是初入官场,若非深谋远虑杀伐决断的性情必不能放弃名节行此委曲。之前那半天冷淡若是会试,眼下这一问便是殿试,萧稹口中若说出一个难字,日后便再不能委之以大事了。陈仁甫爱他稳重有担当,想要提点却又知晓不可,不免有些焦急。
却见萧稹神色变了一变,哀戚恳求之色慢慢显在脸上,对着陈仁甫拜道:“陛下九五之尊尚能隐忍待变,下官蜗角微名更何足为虑。只有一事恳请大人言于御前:王大人抚军治民之功有目皆睹,实为经略伟才。如今因耿介不能见容于权臣,万望陛下能保全王大人性命以待日后。”
言及此处他又想起那日宫门外分手时王同从容微笑叫他读张巡守雎阳诗,恰恰如预见今朝去留之事,不由得悲从中来泪盈于睫。陈仁甫也很是伤感,握着他的手安慰道,“知微且放心,王侍郎忠义陛下岂会不知,苏夷合固然专横也不敢草菅人命,陛下定会保王侍郎周全。”
正所谓“忠信应难敌”,王同以一己之力与权臣周旋,不但陈仁甫与萧稹两人为之泪下,百官中亦多有人慨叹,连宫内也自有其知己。这日柳公公随侍上朝回来几次欲言又止,韩昭衍见了便屏退宫婢叫他说话。然而此人素来谨慎,自觉今日所言事大,仍旧先跪下来方才说道,“老奴因陛下信重得以常在左右,近日见陛下神色勃然充满不似平常,想来是得了人才,因此特地恭贺陛下。”
韩昭衍只是笑着示意他不必说这些破题,柳公公见他态度平和,这才放大了胆子,觑着他脸色轻声说,“只是老奴眼力有限,不知陛下从何识得几位大人的才力,欢喜之余倒还有些忧虑。”
“柳公公,你是看着朕长大的,何必多说这些谀词。”皇帝长叹了一声,语气颇有些落寞,“陈仁甫与萧稹之事都是你亲自办得,有什么疑惑忧虑只管说来。”
柳公公听他提及魏邸旧事也觉得亲近起来,便直言说,“老奴只觉得陈大人归正的离奇,而萧大人得用的古怪。”
韩昭衍看了他片刻,微微点头道,“先王当日叫我遇事多听柳公公建言,果然不错。”继而话锋却是一转,“陈萧两位大人之事,你只管去做,朕心中自有处分。”
柳公公听他话音冰冷顿觉胆寒,然而所问之事关乎生死,便把其他都置诸度外叩头切谏道,“如今陛下陷于深宫为权臣所逼,外廷皆知陛下急乎用人,一时不免泥沙俱下珠目相混。陛下若是不幸看错一个,轻则废归远藩,重则身死人手,老奴宁可死于今日也不愿生至彼时。”
韩昭衍闻得他语意坚决,暗想宫中与外廷往还俱要经由此人,若是不能叫他心服,日后总对陈萧二人存着芥蒂反而会居中生事,便柔和了声音道,“既然如此,朕也只好说来叫你放心。你说陈大人归正的离奇,朕也曾有此疑惑。然而细细想来,他虽位居中书却也不过是苏夷合的傀儡,位高而无权,名重而无威,未尝不会心存不甘。苏夷合权势行于当朝,一应士子科举官员考绩均出于私门,朕要在他身边布棋难于登天。陈仁甫归正,如此机会朕怎能不赌个生死存亡?况且他前来言事正当东西两府相争之际,苏夷合还被李政牵制未尝动朕的心思,此局胜算不小。如今陈仁甫背着苏夷合为朕效力已多,再要抽身只怕要赔上身家性命,朕不信他会如此糊涂。”
“至于萧稹,王同入京时呈报幽州守御一事甚详,而苏夷合忧虑此呈曝露其扣压军报,便截留于中书。陈仁甫抄来副本后朕仔细察看,观此人于城危之际毅然献粮从军,只此一举便绝非平常之辈。他以布衣骤然凌驾于诸将之上,挥斥谋断无人不从,其中固然有王同之力,也要其人实在出众才可得如此。当日王同驳苏夷合于集英殿,朕看他眼中虽有远虑而面色不变举止如常,可见其性情沉鸷。此后他既不追随王同又不攀附苏夷合,只挂着一介散官闭门读书,正如南山玄豹,可见其立志深邃。况且国家三十年来始与北狄一战,幸而战胜,朕若不能重用豪杰志士,谁人复愿出生入死效命疆场?因此萧稹此人不但可用,而且必当要用。既要用便应用于此时,磨砺奖拔、结恩笼络,日后方可遣他扫平四夷,成就我大尹威名于海内。”
韩昭衍说到此处骤然停住,眼中渐渐有风雷之意涌动,猎猎雄心似已越过厚重宫墙伸展至大尹四境。过了半晌才低下头冷冷一笑,看得柳公公心中又是激昂又是酸楚。一时主仆相对无言,韩昭衍以为他话已说完,便挥手叫他下去。这时他方才回神想起还有一桩如鲠在喉的事未讲,忙开口道,“陛下志在建千秋功业,老奴斗胆推举一人…”
“兵部侍郎王同,”韩昭衍打断他的话,神情突然带上了几分疲惫,“王同刚正忠直有经纬之才,朕非但没有不用他,而且正是在重用他。”
柳公公闻言颇为疑惑,然而见韩昭衍不愿多说也不敢再追问,忙退出去传了宫婢近来伺候皇帝就寝。
天治三年二月,原东上阁门通事舍人林某因宫中失仪罚俸半年,出为濮州团练副使。三月,以振威副尉萧稹补入,行东上阁门通事舍人。宣旨日正值宰相苏夷合休沐,萧稹遂于宫中、府中两处谢恩,时人传为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