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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缅邈若飞沉 ...


  •   元正日大朝会至暮方毕,天子乘舆入内,苏夷合也先行回府,众人因恐惧宰相多疑不敢在宫内逗留,依班次相将往大庆门而去,唯有兵部侍郎王同溯流而进要去叩阁上表。不料东上阁门处只有几个祗候当值,见他来了竟愣在一处,一会儿才有个老成的匆匆跑来引班接迎。大尹开国以来虽元正、冬至例不事朝,文武群臣上奏受诏却可经东上阁门通传内省,以免迟延误事。只是道宗在位的后十数年连常朝之仪也不能维持,到了元正冬至更是要念经持斋,便将这些凡尘俗事通通委给两府定夺。自韩昭衍登基,苏夷合独相柄政愈发恣肆,将东上阁门使以下都换成亲信,全然把这勾通宫府的关钥变成了自家耳目。这边外臣递上奏表,那边不出一刻已传到相府,随后升迁罢黜往往如响应声,从此众人都知道东上阁门不过是另一处宰相家门,便再没人多此一举,两年下来连阁门上的祗候也都惫怠起来。王同见他们如此,心中忿恨苏夷合竟将皇帝隔绝到这等地步,然而碍着礼仪不能发作,只得沉着脸等待。过了约有三刻之久才见有人被扈从簇拥着施然而来,细看服色却不是阁门正使的品级。那人到了门前神色十分傲慢,也不与王同见礼,只管叫人接表。王同自然不肯,沉声问他名姓。那人似乎很是惊奇,这才着眼将王同打量了一番,却冷笑着并不开口应答。旁边祗候害怕生事,忙低声说林大人乃是东上阁门通事舍人,素来代正使行事的,只消将奏表交了即可。王同忍着气递上奏表,那人拿过来漫不经心地看了看题封,抬手便要拆开。王同一见他如此逾越哪里还能忍耐,立时长身而起将奏表夺回,回头厉声向祗候大喝,“竖子肆虐阁门,尔等不速去唤殿中侍御史前来缉拿,罪当同论。”

      诸人见他忿怒再不敢怠慢,不出片刻便引着殿中侍御史赶来。那边林舍人倒是八风不动,只假笑着说,“御史劳苦。家姑丈常说御史最是谨慎,叫在下好生效仿,今日请多赐教了。”
      那侍御史也不知是急是怕,满头大汗地回道,“苏相缪赞,下官不敢当,不敢当。”
      王同听到此处才知道那通事舍人原来是苏夷合的内侄,不由得怒恨如潮,咬牙问道,“大臣奏事而不可与闻者擅启封识,断罪论罚之责,御史可敢当否?”
      可怜这殿中侍御史生性怕事,平日里见了上官车仗都是早早地避路以待,就任以来从未纠举过群臣逾制失仪事,只道是全身远害保全一生,谁知道今日竟遇上这桩祸事。他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支吾了一会儿却见两厢都有不耐之色,心下更是如同火炙。幸得这一急倒生出了一点急智,便恭恭敬敬地拜向两人说,“下官为殿中官,所掌只在殿上。如今阁门有事下官不敢自专,两位大人不若入内请内省裁夺?”王同见他没有半点担当,心知在此多言无益,不如入内或者还可趁机面圣直陈大政,便催着内监速速通报。不多时有人出来传旨,说皇帝朝会疲倦已经睡下了,叫有司按例处置。若是争执不下,只管教苏相裁夺就是。

      送走了传旨内监,那侍御史才大舒了一口气,连连向两人作揖告罪。却听得王同冷哼一声道,“自古法当避亲,宰相岂有不知此例的道理。陛下今日疲倦,节后上朝本官必将如实面奏,恭请陛下宸断。”言罢也不理会两人径自拂袖而去。随后那林舍人也冷笑数声又被人簇拥着走了。余下胆寒了半晌的一干人等面面相觑抚额拭汗,心下对王同抗节致忠的风骨与林舍人目中无人的盛气似乎都有些感概,然而终究不敢明说,便慢慢各自散去了。

      却说萧稹全不知宫内这一番波折,只袖着小内监塞来的东西回到家中安稳放好,先听管家禀告了年节里各处往来的事宜,又极有闲情地亲手题了一对辞旧迎新的桃符,待到夜阑人静才展开来细看。只见那是一张四折的平常宣纸,上面草草画着六道墨线,乃是屯卦的卦象。他细致查看了几遍,将笔迹断续连接的形状都牢记在心里,又凑近灯火将那纸烧掉且捻散了纸灰,这才心事重重地上床就寝。
      他人虽静静躺着,心思却已不知行了多少路途。屯卦之辞曰“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候”。观其卦象,内震一阳动于二阴之下,示刚柔始交而难生;外坎一阳陷于二阴之间,示动乎险中;终为元亨利贞,释以近世俗谚便是一句“富贵险中求”。而勿用、有攸往等语,则是戒急用忍谋定后动之意。如以阳为君子阴为群小,则在上有天子蹙迫,在下有直臣屯蹇,也正合当今朝廷政局。他思来想去,这一幅纸六道书既是从宫中出来,种种解释又无不扣着正位君臣重建大统的意思,冒险交给自己必定是有意为之,只是难说究竟意出何人。若是出自苏夷合,以他位极人臣威权赫赫,似乎无须行这衣带诏一般的故事,况且自己只是边塞来的无职散官,放眼京城所识不过王同一人。要试探王同则王同已与苏氏面执;要构陷自己又用不上这样手段。
      “若不是苏夷合……”,想到此处他不由忆起赐宴那一日皇帝古怪地两次看向自己,霎时间只觉得胸中热血翻腾再难平静。两次上朝面圣的所见所闻一一浮现,叫人顿感朝堂上颓糜的身影、集英殿轻狂的模样和之后平静的眼神都别有深意。记得苏夷合曾心怀叵测地进言以王同为侍讲,皇帝忙不迭开口回绝,莫非是看到两人不睦故意撇清?继而又想到王同或许也得了同样书信,不知又会如何打算。
      他这里思绪既起再难自拔,一时惊叹皇帝深广难测的器量,一时又心痛他蛰伏隐忍的苦楚;一时欢喜自己豫蒙眷接,一时又忧虑王事崎岖多艰;一时追慕先贤扶大厦于将倾的殊勋,一时又遥想日后君臣同心澄清宇内的伟业。如此神游千载思接八荒,待到安稳下来才发觉天色已是微明。古人以“颠之倒之,自公召之”诉执役之苦,却不知为人臣子心劳形役又何烦使者往来征召。如今宫中不过出一纸书,已是叫人夙夜难眠。萧稹向来以深沉自诩,常愿如万顷平湖澄之不清扰之不浊,因此为这一夜辗转又颇有些羞愧,连忙收敛心神,暗暗告诫自己须当以守为攻以静克动,切不可操之过急绽露形迹。故而从此只在家中闭门读书静观时局变异。

      过了一月有余,萧稹寂寂的家宅忽然有客登门。有人认得车马轩轩的来者正是当朝副参知政事陈仁甫的得力家仆,邻里间顿时喧哗热闹起来,都说这萧大人不知是何方神圣,年前才开罪了兵部王侍郎,年后又搭上中书陈副相。他早听说陈仁甫是苏夷合的亲信,一时也不测吉凶如何。然而这些天来反复揣摩,如临阵一般将敌我种种细细想了一遍,心知苏夷合多年来对朝政浸淫已深,如今又接手枢密院,势力深植两府难以撼动。况且天子未冠不能亲政,重臣辅政名正言顺,便是皇帝也无由发难。故此皇帝若要振奋,当务之急乃是巩固根本,内置腹心外蓄爪牙,日后方可趁敌之隙攻城野战当面争锋。只是形势如此,愿为天子效力如自己者不免要借苏夷合门下一径通天。想来陈仁甫相召正是绝佳机会,他便立即换了公服与来人登车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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