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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同心忽异离 ...


  •   苏夷合却不着急,等内监搬来杌子安安稳稳坐下了,才慢悠悠地说道,“陛下生长外藩,不见先帝时四夷来朝之气象,故此只当戎蛮夷狄俱是妖魔鬼怪之流。臣曾忝任鸿胪,屡次接伴北狄使者,观其人往往谨厚,未尝见身高一丈青面獠牙之辈。先帝垂念秦汉以来边衅不断致使生灵涂炭,又知北狄怀德畏威,常以‘耀德不观兵’训示臣等,更选宗室女子与其世代通好,使荒服之外悉沐皇恩。陛下当以先帝之德为念,养心力学,再不可妄听妄言。”

      一番话说得韩昭衍十分局促,却叫王同愤慨非常。他在道宗朝为官多年,对入使和亲之事虽不曾亲历却也详知根底。依大尹制度,鸿胪寺兼掌寺院、僧尼及僧官补授诸事,尽人皆知苏夷合任鸿胪寺卿凭的不是折冲而是佞佛。初时北狄遣使试探言辞不逊,朝臣多有请战者,然而因道宗不欲闻人间事,他便乘势进言以厚币美女加以笼络。北狄得陇望蜀,方十载而复求开边市撤防备,其时苏夷合已进位中枢,又不顾议论全盘应允,由此养痈成患至有幽州之变。不想此人今日竟大言不惭以纵横捭阖自居,将奉币纳女之大耻颠倒为浩荡圣德,更兼气凌天子目邈群臣,正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因此也顾不得君前失仪,立时抗声反驳道:
      “苏相国学问广博,连佛经俱通,竟独不闻五胡乱华而神州陆沉乎?我朝自太祖拓定疆域,威行四夷百年无敢违者。先帝因相国之言对北狄礼遇犹渥,如今骨未冷而北狄一朝起兵犯境,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如今虽已避退,焉知其日后不会卷土重来?相国身当宰职,正应辅佐陛下蓄钱粮修武备振民心,广选志士良材以为他日之备。至于养心力学,自有侍讲侍读诸辈学士,何劳相国多虑?”

      苏夷合多年纵横朝堂所向披靡,当日李政面折庭争也只说他弄权而不敢提出身逆鳞,如今被这几句话一说却像从头至尾揭去一层皮,活脱脱露出个佞幸小人的模样。当即气得三尸暴跳,素来四平八稳的脸上也绽出了几根青筋,坐在杌子上动了几动眼看就要拂袖而去,却还是忍了下来,转头向韩昭衍笑问,“陛下,臣看王侍郎学问高妙,不如让王侍郎为陛下侍讲可好?”
      韩昭衍听了立即苦着脸摇头道,“苏相饶了朕吧。王侍郎学问好,赏他就是,千万别叫他来侍讲。现今这几位学士已是菩萨,朕可再拜不起佛啦。”苏夷合闻言哈哈大笑,暗道这小皇帝倒还知趣。直笑得把心中怒气都发泄了,这才举杯为皇帝上寿。

      萧稹耳听得这一番惊涛骇浪,知晓自己官微言轻不当开口,便在末席静静坐着,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犹如入定,内里却是心思电转片刻不停。开始苏夷合不过是再申先前说过的意思,一则是不许皇帝立志,再则是不许皇帝亲近臣子,如此才好被他掌握。然而他颠倒黑白太过无耻,对皇帝说话也极不恭敬。王同刚直,可以陷之以忠义却不能屈之以威风,因此方才能拜受殿外之托,此刻却半点不肯再忍。只是苏夷合当下虽吃了暗亏,日后必将有骤雨疾风。斗之则力不能及,避之则义不肯屈,死之则志不能甘,真是骑虎难下进退维谷。萧稹心中百转千折,前思后想却终究计无所出,举杯时便忍不住向王同脸上看去。只见王同全无悔色,眼神坦荡骄傲,显然已是将生死富贵置于度外。萧稹心下悲愤正要垂头,却瞥见皇帝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一扫而过。诧异间那人似亦有所发觉,转回来又睇了他一眼便挑拣盘中膳食去了。

      酒过五行,三人拜谢退殿,苏夷合不待内监引路便悠然而去。萧稹随着王同跟在内监身后,看他官帽下露出白发斑驳,想起进京一路指点山川何等豪迈,如今出师未捷身先死,死后声名也不免湮灭,不由大感萧索。出了宫门打起精神要送王同却被他回绝,且笑道,“知微当自归宅读张雎阳绝命诗。”
      萧稹略一回想,忆起此诗全篇乃是“接战春来苦,孤城日渐危。合围侔月晕,分守若鱼丽。屡厌黄尘起,时将白羽挥。裹疮犹出阵,饮血更登陴。忠信应难敌,坚贞谅不移。无人报天子,心计欲何施。”他心中尚在吟诵,眼却见得王同已从容走去,霎时间只觉得五内如焚,恨不能如妇人女子般痛天呜呼。然而一句“无人报天子,心计欲何施”与王同离去时的神色一并压在身上,堪堪将他性情中深沉蕴藉之处唤起,终于还是慢慢向京城繁华深处而去。

      才到街头,同来伺候的老管家便喜不自胜地迎上来迭声问得了什么官,又唠叨着要到王大人府上送贺礼,萧稹却不答话,脸色恼怒把四边围观的市人都骇散了。进了宅门也不多说话,只叫老管家从此莫要再提王大人。老人家不知官场事,心里委屈便少不得将这话说与人解闷,才不过三两日功夫,左近都已知晓幽州打北狄的两位大人失了和气。

      赐宴后五日便是元日,例行大朝会之仪,百官、客使、陪位官等俱入朝觐见。沿路四方贡物迤逦不断,庭下陈辂设仗,殿上鸣鞭奏乐,皇家风范不可一一描绘。韩昭衍衣衮冕乘舆临大庆殿,百官随苏夷合分文武两列解剑脱舄依次上殿上西阶,对天子再拜。尔后众人皆退至阶下,宰相独至御座前跪奏“元正启祚,万物咸新”等语。虽说此际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独领风骚,但如苏夷合这等专决国事一揖天子的权臣,这一点跪奏的荣宠自然不放在心中。只是他亦从科举为官,知晓百僚中多有好争礼仪不知实务的拘泥之辈,因此在这朝会郊祭之仪上向来谨慎。进表之后又有朝拜、赐宴、歌舞诸事,均完备时他也觉得有些惫怠,便着了几个心腹盯着,自己则先回相府去了。众臣都知他最忌人留身奏事,个个避嫌犹恐不及,忙相次而退。萧稹也随着众人向外走,不防出门时被个小内监塞了什么东西。他心中一凛,忙暗自在袖里收好了,只当作无事一般离开了皇宫,却不知身后王同又做了一件震动官场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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