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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仗剑入紫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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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遣使征召不比寻常迁黜调度,两人不敢迁延,将家事略做托付便随使者发轫进京。此去京城大约二十日脚程,萧稹先前未曾远离过幽州,一路向南只觉得眼前所见日新日美,与围城血战相去不啻天渊。且喜的是沿途经过赵魏故地,许多官驿还沿用兵书史籍上常见的古地名如长平、巨鹿、邯郸、大梁等,虽然金鼓之声下逝千载而河水萦带群山纠纷如旧,叫人凭空生出许多今昔之感。王同也是心怀天下的性情,一路上时时拉着他指点山河形胜,叫萧稹更是觉得受益匪浅,不由得感叹自己在幽州时当真是井蛙不可语海。
愈近京城风物愈是繁华,州郡官员也愈发多礼起来。每到驿站常有当地长官率员殷勤迎接,早早安排下筵席与一行人洗尘。更有赠物赠金以助行程的,两人都婉言谢绝了,顾视使者的行囊却日益沉重。王同对此大为愤慨,谈及此便忍不住讥刺了一番。
萧稹听了只是笑着说,“大人嫉恶如仇,自然看不惯他。然而下官听说朝廷百官各司其职,如贪墨等事乃是由御史台查办。大人现在发作,既不能奈何此人又叫他预先防备,不如暂且忍耐,到京城将此事呈到御史台才是合宜。”
王同闻言,抚着他的背感叹道,“知微真是将才,老夫远不及也。”
萧稹连忙逊谢,王同却被他这几句话勾起许多心思。想自己自中进士以来宦游近三十载,屡有政声却每每因耿介得罪。如今虽又以边功入京,料想亦不能见容于苏夷合一党,恐怕不久就会被外放。眼看着权臣专政却只顾汲汲于一个贪婪小人,见小不见大,真是迂腐不堪用了。思及此处老怀大是伤感,然而转念一想,所谓“沉舟侧畔千帆过”,眼前岂不正有堪为栋梁的人物,要好生为他筹划才是。一念既起,王同越发着紧,一有闲暇便给萧稹讲评自己为官多年的得失,并对朝中大员一一加以臧否,恨不得几天之间将大尹几十年的官场大事都刻到他心里。
既然说到近几十年的官场,头一个避不开的便是苏夷合苏宰相。刚直如王同自然与此人水火不容,从他早年靠佞佛媚事道宗说到他如今把持朝政逼上抑下,批得体无完肤意犹不足,更说道:“选官当以廉耻为先,如苏夷合这等以邪狎进身,明主当早知其必成后患。可惜先帝无意国事,致使流毒满朝渐至于不可收拾。今上年纪尚幼,日后亲政事或有变,知微必要留心。”话及此处却又想到了什么,不觉皱起眉头叹息,“老夫当日为守御便利叫你权代游击指挥一职,如今论功叙官,按例仍会晋为武职。知微文武兼备,却因一时仓促落得个行伍出身,日后立身朝廷恐怕要受人轻视。这都是老夫的过错啊。”
萧稹向来喜好研习指挥方略,少年时父亲出重金聘了西席指望他弃贾业儒,他虽也听话向学却不留心那些之乎者也的文章格式,一心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意。到了二十岁上接掌家务更是历练良多,越发明断深沉了。况且幽州地处边塞土风剽悍,兵民往来流动频繁,向来重游侠轻腐儒,因此他一向不觉得出身行伍便比那些凭举业为官的低下。看到王同脸色黯然反倒觉得有些好笑,便半是劝慰半是述志地说道,“大人无须为此事介怀。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又云‘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丈夫立世,患不得其位以遂吾志,何必计较出身。如苏宰相虽以妩媚进幸,耻却耻在执政后仍视人能媚我而取用。他若能荐贤用能,则前尘不足厚非也。”
这番话说得王同一时有些生气,但他毕竟不是狭隘之人,仔细想想便觉得此话虽叛逆不经却自有道理,尤其可用于当今之世,又转而喜悦自己果然不曾看错人。然而他在官场日久,也曾见过许多士子以豪气自诩却归于放荡,心中便想着必要预先警戒萧稹一番,故意沉下脸说道,“知微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目悦美色、耳悦美言、口悦美食,人之天性也,一朝不自持而不免于沉沦。行事以道德为规矩,虽然刻鹄不成尚可类鹜;若放任自流以才智自矜,至于画虎不成反类犬则悔之晚矣。知微才高年少,尤其当以此为戒。”
萧稹听了大为震动,当即敛容离席拜谢道,“萧稹狂妄,若非大人教诲,日后将不知落入何地了。”
王同见他神色庄重却不显愧疚,知道这几句重话虽然入了他的心却未能真正折了他的傲气,只得暗自祈盼上苍将来莫要让他走上什么迷途才好。
到得京城已是元日将至,两人照例在馆驿斋沐三日,期间陆续有人送来袍服冠带并出入宫门的腰牌等物,又有人来教导萧稹进宫面圣的诸多礼仪,王同也少不得在一旁指点。事情虽然琐碎繁复,在萧稹看来却别有一番感触。正如汉高祖见始皇帝出巡而兴“大丈夫当如此”之叹,他见宫禁礼节如此肃穆,不禁想到那高高在上的天子当是何等尊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当是何等威仪,由此越发坚定了建功立业垂范千古的心思。纵然他性情内敛,此时也有些踊跃的意思流露在脸上,整个人更是风姿卓卓神彩焕然。
即日上殿,按例见、谢、辞官者站在众人南侧,很是醒目。王同时时留心,生怕萧稹初入宫门出什么纰漏,却见他目不斜视举动泰然,丝毫不见畏惧之色。旁边几位同列跟着王同看去,也低声赞叹此子果然不凡。进了朝堂,依旧还是苏夷合奏事,皇帝只管应声。萧稹站在末列,远远地只看到皇帝坐在御座之上,大抵是穿的绛纱袍太长,显得身形很是萎靡,声音也有倦怠的意味。他暗想今上才不过十七岁,怎么似有一身暮气?耳中又听得苏夷合声音清越语气强硬,措辞常有谮越之处,不由得更加感叹。想幽州地接北狄,常被人目为化外,合城却都知天子一言九鼎尊贵无比,围城之日诸人言及帝室无不垂泪效力。如今到京城亲眼见了天子,方才知道他在满朝贵胄眼中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播弄的孩子而已。正是“一朝失风水,翻为蝼蚁食”,一时也不知是怜悯还是轻蔑。这边只顾想,那边苏夷合已奏到北狄犯边,从李政误事说起,半晌才讲到知州王同、权游击指挥萧稹守备有功,特晋王同为银青光禄大夫兼兵部侍郎,授萧稹为振威副尉,两人连忙出列谢恩。
陈仁甫站在文臣班首,心道自己果然没有看错苏夷合。王同历任地方皆有政绩,此番防御北狄,知敌动向于先、充实武备于中、血战守城于后,论功勋才干正应入枢密院为副使。苏夷合却因他一向刚直不挠难以笼络,授了兵部侍郎这样一个虚位。人人皆知大尹以枢密院都督武事,兵部则掌管陈卤簿、设仗卫、饬官吏整肃、籍天下郡县地图等事,好听倒好听,实权却没有几分。至于萧稹,此人虽出身商户却能破家卫国,况且听说幽州守备多得其力,正应好生激励,如今授了从六品的无职武官,每年俸禄怕还不如行商丰厚。守边死战而封赏如此,怎能不叫天下寒心?不过这也有一番好处,想必那冷眼旁观的天子不会放过吧。
果然不出他所料,两人谢恩完毕回了列,群臣正等着散朝,内监却高声宣旨召苏夷合、王同、萧稹入集英殿赐宴。众人俱是惊讶,苏夷合一时也不知韩昭衍是什么主意,略微镇定了片刻才如常领班山呼万岁送皇帝退朝。随后自有内监过来领路,苏夷合走在前面,到了集英殿门外突然停步,笑呵呵地对王同说,“陛下年少血气正盛,望王侍郎切勿以边关事激发之。否则一旦生好大喜功之心,日后遗祸万民皆是王侍郎一言之过。”
王同明知苏夷合不过是打压自己,然而他贵为宰相这话又说得十分在理,只得拜领了下来。萧稹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在冷笑,暗想这宰相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分明是北狄挑衅心怀叵测,天子理当守土安民,又何来好大喜功一说?又因他自己有清平四夷的壮志,推己及人,顿时觉得小皇帝受人蒙蔽摆布十分可怜。
内监通报过后便引三人入殿。韩昭衍已换了居内的常服坐在案前,人显得精神了很多,脸上更满是兴奋期待之色,与垂拱殿内那个萎靡的影子相去甚远。一边看他们行礼一边等不及地说道,“王侍郎快给朕讲讲是怎么打北狄的,狄人可都是身高一丈青面獠牙?”
王同与萧稹立时相顾无言,只好看向苏夷合等他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