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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飞鸟起离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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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大尹常例,州府以下地方军政分治,知州主政刺史主兵,升迁考绩分别由东府中书省与西府枢密院管辖,同衙办事却两不相干。幽州刺史既叛,王同身兼两职早已是心力交瘁,如今得到萧稹相助自然喜悦非常,立时授了他一个权游击指挥的职衔。萧稹也不推托,一边遣人回家告知母亲,一边径入衙中取来军籍地图与王同一道参详。
盖幽州本为边塞重镇,自开国以来就是防御北狄的中流砥柱,百余年间屡次增筑,五十年前更是在东西两侧修筑了彰武、长宁两座军城互为犄角,极是易守难攻。然而道宗朝上下颓废,与北狄议和时将两座军寨的守兵削去一半不说,幽州城外也不许再多挖沟堑。王同来此接任时城内军民已是两代不知征战,偏又赶上一个贪生怕死的武职,处处掣肘举步艰难。北狄三十年不与大尹开战,这一次借着草长马肥进犯幽州,观其队伍只有万余,而幽州与两座军城守兵合计便不下一万,如此规模本意当是试探虚实。没想到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两座军城,敌酋意气始盛。到幽州城下不久又有刺史前去投奔,北狄更是涨了气焰愈发不肯退兵。然而夺下两座军城之后不加修缮以为进退之据,反而纵火焚烧取乐,可见领兵之人并不足畏。
萧稹将这些关节一一说了,又笑道:“大人不必忧虑。幽州重镇,朝廷断不会弃之不顾,军报于十数日前送出,算来早已到京。天子号令一下,计河北诸镇援兵不出十日可至。北狄骑兵精锐非常却素来不擅攻城,如今幽州城墙坚厚,支撑待援绰绰有余;援兵一到,北狄腹背守敌,必将速退。当今之计,在于城中安定上下协力,下官愿带兵登城守御,请大人巡行城内,抚民众治间谍,查补疏漏以安定人心。”
王同深然其计,而又有一件放心不下之事,遂说道,“知微所言俱可行。只是吴贼叛入北狄,定然要立功求信,北狄近日所用投石机、云梯等物多是此贼带人督制,日前仓廪被烧一事也当与其有关,不可不防。”
萧稹点头称是,略想了想便问道,“吴贼背城之后,大人尽戮其眷属亲随于市,不知可有孑遗?”
“当日老夫见押来的几个年老仆役形容懵懂瑟缩可怜,只教下狱羁押,现今还在狱中。”
“大人宽厚长者,实是幽州之福,下官这就去狱中察看。”萧稹说完也不多加解释,立即行礼去了。王同深知兵事急如星火,非但不怪他,反而在心中又看重了几分。
到了狱中找到刺史府的老仆细细询问下来,有个牵马老兵说吴刺史常以其父早年火攻破敌为傲。萧稹一听这般手段正合前番仓廪失火事,心中有了底,便谢了老兵匆匆往城上走,半路遇上王同带人巡视,连忙禀告当防备北狄火攻。两人沿城查看,见到先前两军城兵败时撤入幽州的几百民众都是依靠城墙搭建木棚暂居,正是火攻施展之处。王同急令亲兵协同民众搬到城中近水之处安置。过了几天,夜里果然有十几个大火球从天而降落在原本是木棚的地方,萧稹立即带人登城,只见附近一段城墙外较白日攻城更多了许多云梯,北狄骑兵都弃了马正咬着马刀往上攀爬,看来是想趁着守兵往来救火混乱之际强行破城。谁知城内早有准备,一时间矢石齐下,北狄纵火不成反倒赔上好多性命。次日天明,全城百姓争相称颂知州王公料事如神;而军中诸人知道此事多为萧游击之力,皆心下叹服,从此萧稹令行禁止无人不从。
如此又过了大半月,幽州军民日日南望却没有援兵消息,纵然王同耐心安抚,城中也日渐不稳。北狄攻城月余,又有叛贼日夜筹划,慢慢明白其中关窍,赶造了许多投石车四面围攻,步兵距城不远伺机而动,精锐骑兵则踞守道路将幽州守兵牢牢压在城中,眼看着连军情文书也送不出去了。萧稹见军中箭矢不足,先是带头献出家中铁器,又带兵遍寻城中大户,半是劝告半是胁迫,终于补足了可支两月的份额。那日他带人回家,看到扶病的母亲正在庭中等他,身边好多强健家丁都换上了照官军服色做的衣裳。饶他是铁石心肠,此时也忍不住落下泪来,说了一句“母亲”便哽咽得不能开口。
萧母将儿子带到内室,指着桌上包好的金银说道,“稹儿,娘本来不愿你从军,可你如今已是幽州守将,万一城破,百姓可以降,守将不可降。萧家这一代只你一个,城破之日就是家破之日,还守着这些人丁财物干什么。”说到此处终究淌下泪来,又忍着叮咛了一句,“娘不是糊涂人,你这就去吧,只是心里要想着娘在家等你,在城上千万小心。”
萧稹听母亲说完,双膝一弯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竟不敢抬头看母亲的泪眼,便提起包裹径直出门而去。
幽州城墙虽然坚厚,连日里也有几处崩开了口子。更可怜的是城上兵丁,眼看北狄攻势一日急似一日,虽然满天飞石也不敢下城躲避。两处军城被攻破后,城中守兵加上自愿入伍的平民有力者不足八千,分到数十里的城墙上只能勉强分作两班轮换,到此时已是疲惫不堪。有时眼看一块飞石过来,想躲却躲不及,三五个兄弟便死在了一处。萧稹的家丁中有个十几岁的孩子,平素最是机灵,往年园中树上结了好果子不舍得打,都是他爬上去摘,真是猴儿一般。可这样机灵的孩子,一天跟着他上南边城墙崩开处督工抢修,就在身边十步着了飞石,被撞到女墙边才停住,人挤在墙缝里没了动静,污血脑浆红惨惨白花花地淋漓成一条锦带。萧稹正吼着叫人填石抹泥,等事毕回头看时,那窄窄的一条已经被往来的兵丁踢踏开来,变成了颜色略深的尘土。幽州城就在这血肉变成的尘土中挣扎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援兵。
幽州上下心急如焚,朝中也一样有人食不安寝。自第一封幽州军报被当做枢密院玩忽职守证据呈上之后,朝议就成了东西两府争执的战场。苏夷合扣着后面急如星火的军报不发,一心以参倒李政为要务全不管边关形势如何,就连手下亲信也有人看不下去。副参知政事陈仁甫便寻了个机会婉转进言道:“枢密院傲慢轻敌,至有两城失陷、幽州危急之厄,固然应当去位让贤。然而恩相为国家股肱,一向重视边事,如今为何不速发救兵以解幽州之围?”
苏夷合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淡淡问他,“依你之见,救幽州之围,当发何处兵为好?”
“自然是河北诸镇最近,大军一动,不出七日便可至幽州城下。”
“那你可知河北诸镇是谁的旧部?”宰相眼里隐约闪过一抹不耐烦地意味。
陈仁甫心中略一思量,顿时感到一阵寒颤。河北诸镇如天雄军等正是李政旧部,此时李政未倒,自然不好直接换掉下面的节度使。此时派河北诸镇去解幽州之围,纵然这边参掉了李政,功劳还是落在他一党手中,这一番功夫岂不是白费。因此一定要参掉李政,从枢密院到诸镇节度都换上自己人,方才能派去解围建功。边关形势千钧一发,幽州一旦为北狄占据北境将再无宁日,轻则边民涂炭,重则山河变色,身为一国冢宰当此之际却只知党同伐异,这…这…陈仁甫只觉得四肢冰冷再不敢往下深想,连连作揖告罪,头脑昏沉沉地离开了相府。
过了几日,朝中两派还在攻扞不休,陈仁甫站在朝堂上不由得回想起当年礼闱会试,自己也曾慷慨激昂陈说治国安邦的良策,如今却沦落到这等地步,几次忍不住就要下泪,每日回到府中也是食不知味。辗转反侧地想了几日,终于借了一个独自面圣的机会,跪在年少的皇帝面前泣不成声。
“臣陈仁甫多年依附苏相,自知愧对先帝,亦无足取信于陛下。惟望陛下念臣一点之诚未泯,听臣半句忠言。”
韩昭衍面无表情地将这痛哭流涕的副参知政事看了半晌,才淡淡地说道,“爱卿自先帝朝就是国家栋梁,朕何德何能敢胡乱质疑,爱卿有话但说无妨。”
陈仁甫此时也顾不得皇帝信是不信,连忙奏道,“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免去李政枢密使一职,如此则幽州可救边患可平。若听任朝臣众议,到时李政不可保,幽州亦不可保矣。”
年少的天子闻言而笑,竟伸手将陈仁甫拉起来,舒了一口气似的嗔怪道,“爱卿哭成这样,朕还以为是什么难事,好不害怕。原来是要免李政,朕这几日听苏相的意思也是如此,这有何难,明天朕就去帮苏相说话。”
陈仁甫看皇帝笑得开心,心中顿时一沉,只道这小皇帝当真给苏夷合哄住了,明日把话递过自己只怕身家性命不保。正不知所措间,又听皇帝说道,“朝中有些大臣着实讨厌,总是逆着苏相的意思,依朕看叫他们多吵几日也不错,都露出头来,将来要苏相把他们都免了才好。”
话音未落,陈仁甫立即抬头去看皇帝,看他还是一副随便的样子,眼神却十分凝重,显然是大有深意。他身为东府高官深谙官场皮里春秋的规矩,立时就明白了皇帝非但不傻,还实在精明得很。虽然不知道幽州军情,却看出了苏夷合是在仿照赵高“指鹿为马”的把戏试探百官。再一深想,皇帝每日也是端坐朝堂,他岂不是也在趁此机会观望百官何人可用。而今既然把这话透给自己,想必是有了几分信任。陈仁甫想到此处不觉精神大振,越看这年少天子越觉得英明得很。
韩昭衍看他欲笑未笑,冷冷地瞪了一眼,恶声恶气地说道,“朕学了一天礼仪,回来还要被你们这些人纠缠,日子真不如在大梁有趣。柳公公,往后你帮朕看着,朕劳累时有什么人都挡回去。”
柳公公连忙应是,一边就送陈仁甫出来。陈仁甫知道这是避人耳目的意思,也不多说话,细细看了看柳公公,微笑着向宫外去了。
次日群臣争论如旧,皇帝却一反常态的在龙椅上直打瞌睡。苏夷合在身边见了,故意问他可是身体不适。韩昭衍显得十分委屈,小声嘟囔道,“朕身子没事,耳朵却要磨出茧来了。苏相,先前朕就觉得这李政不对,现在知道他真是不对,偏偏却有这么多人帮他说话,朕心里好生不服气。”
苏夷合听他说话还是粗俗,却知道把声音压低,显然是得了上次的教训,便笑着问,“陛下英明。依陛下的意思该怎么办呢?”
韩昭衍迟疑了一下,觑着苏夷合的脸色说道,“苏相,你可得帮朕出这口气。”
苏夷合脸上笑意更深,微微点了点头,便示意边上的内监宣示退朝。经过这些天他已经将百官的立场摸得差不多,正好皇帝开口要罢免李政,自然乐得借机行事。下了朝便叫翰林拟旨,将李政与一干亲旧及几日来抗辩最力的人一网打尽,罢归的罢归,贬官的贬官。看着西府上下大半换作自己亲信,苏夷合只觉得这一招棋走得极妙,却不知道日后内忧外患全从此一事而来。
天治二年十二月,天雄军急赴幽州驰援,北狄闻风而退,幽州被围三十九日,凭知州王同、权游击指挥萧稹守备得力,全城军民上下一心而得以保全。朝廷命天雄军就此驻守幽州重建军城防备北狄,并诏令王同、萧稹等进京面圣叙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