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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沙风暗塞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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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尹皇朝奉圣十三年,崇信佛教的道宗皇帝在宫内缘觉殿诵经时骤然薨逝,撇下内无储君外有强敌的国家走入了他一生孜孜以求的涅磐之境。因道宗身后无子,参知政事苏夷合与东西两府大员议计,派遣禁军到大梁迎接先帝堂侄、年仅十五岁的现任魏王韩昭衍进京即位。是年末改元天治,苏夷合进位宰相,亲自开列名单大肆封赠策立有功的臣子,从此东府机要职位多半为苏党占据。西府首脑枢密使李政忧虑苏夷合把持朝政图谋甚大,多次在朝堂上与之抗言。但西府主管军事,而大尹自道宗登基以来以柔和四夷为方略,三十余年不曾对外动兵,故而枢密使职位虽然尊贵,手上却没有多少实权。苏夷合一则不怕他多事,再则也想要做做姿态,因此虽然内心忌恨口头却很是谦让,只暗中寻找机会务必要一击即中,好把西府也收入囊中。
朝堂上自有一番风起云涌,宫中却像是死水一潭,并无半点生机。道宗生前崇佛一向不近女色,自元后病逝后皇后之位便一直空着。十多年前苏夷合因为精通佛经被道宗信任得以入主朝政,也曾想过将家族里的女孩送进宫去固宠,不想道宗极为反感,差点免了他的职。如此一来更没有臣子敢提立后选妃的事,就这样空旷了十几年,整个皇宫竟像是一座大庙了。韩昭衍做魏王时本来有几位女嫔,可惜他被禁军护持上路只道吉凶难料,家人心腹全都留在封地,身边只有一个老内监柳公公随侍。如今虽然登基做了皇帝,却十分明白自己不过是个傀儡,他年纪虽小性情却很是隐忍,绝不肯给人留下废立的把柄,上朝时金口难开,下了朝也只是静坐室内不言不语,以至于宫中奴婢间悄悄传出“刚走了一位佛弟子,又来了一位真佛”的私语。
天治二年初秋,幽州知州王同上书,密奏细作探得北狄各部近日人马调动频繁,恐怕是要趁秋高马肥南下骚扰。因为是文官禀奏,折子先到了东府,诸人不敢怠慢急忙送到宰相手中。苏夷合看着手中的折子想了片刻,脸上却露出十分得意的颜色来,显然是想到了什么好计。环立面前的几个心腹面面相觑,终于忍不住问道:
“恩相,我朝三十余年不曾对北狄动兵,如今这王同上书言之凿凿,不知当如何处置?”
苏夷合脸上笑意未去,半眯着眼睛反问,“你们见解如何?”
其中有素来谨慎的抢先回禀,“恩相,常言道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慎也。我朝与北狄三十年不开边衅,若是单凭幽州一纸奏章就调动军队,师出无名,到时候或战或和都成了口实,于恩相的名声不利。然而就王同此书看来,北狄怕是真有异动,如若不早做防备,幽州一带多年未战武备松弛,恐怕不能久持,也是大患。下官等愚昧,还请恩相指点。”
“所言甚是,哈哈,所言甚是啊”,苏夷合大笑起来,“不过这调军也罢,守边也罢,总是武事。你我不必多虑,明日上朝交由枢密院商议便是了。”
几人越发迷惑,又问道,“恩相,枢密使李大人他…”言下之意,那李政素来与我党不合,如今怎可将决断大权交到他手上。苏夷合何等眼力,自然看出他们不解,便点头说道,“这军情的奏章从东府来,虽然不是我的意思,李枢使却多半会以为我要干预军政。既然如此,他岂有不力争的道理,你们做个顺水人情又有何妨?”几句话说得很是平淡,旁边几位东府重臣却觉得身上一冷,原来宰相心中是这等请君入瓮的算计,放任枢密院把这件左右为难的事抢到手,日后无论是轻开边衅还是策划失职,总有逃不开的罪名,到时候怎样摆弄西府还不是一句话?这样想着,几人越发庆幸自家没有站错队伍,诺诺回去不提。
第二天上朝,东府将幽州上书一事上奏给皇帝,李政果然大怒,指责东府越权行事并波及苏夷合弄权,言辞十分激烈。东府诸人还在一边作态,李政越发愤慨,碍着朝堂上的风仪不能面骂宰相,只得怒斥幽州知州无端生事是为邀功,朝廷不可助长此风。苏夷合只说了一句“枢使素知兵事,我等俱听枢使吩咐罢了”便回了列,冷眼看着李政旁征博引极力证明边疆无事不可扰动。这一番早朝西府风光大涨,眼看此事就要定论,高高在上的皇帝却说了一句话:“李枢使,朕在藩时见小儿相骂,未动手时都攥着石头预先防范。如今咱们不捡石头,可别吃亏吧。”
话音未落,下面大臣有欲笑而不敢的,也有欲叹而不敢的,各个挤眉弄眼十分狼狈。试想这些人或是名门贵胄或是读书进身,平常说话言不及孔孟都觉得粗俗,何况朝堂重地,引证据典尚且不足,身为帝王却口出村语,实在可笑之极。李政一时也愣住了,倒是苏夷合慢悠悠地出列说道,“陛下在外藩长大,不知道国家大事素来讲究礼仪体面,非礼无以治国,万万不可与乡野意气相提并论。臣先时奏请陛下在宫中当以讲习礼仪为先,也正是为此。”
他的话音轻缓,里面的意思却含着轻蔑,小皇帝似乎也听了出来,很是羞愧地回道,“苏相说的是,朕再不敢放肆了。”众人又是一阵摇头,愈发不把这毫无威严的皇帝放在眼里。于是幽州奏章留中不发,边疆武备事也不再提起。
这边皇帝退朝回到寝宫,仍旧愣愣地对着书案发呆,眉宇间却有一丝忧愤之色。柳公公只当他在朝堂受了羞辱忙上前劝慰,他却充耳不闻,心里不住思量自己这两年韬光养晦是不是过了头。今日幽州之事他听得分明,李政是落了苏夷合的毂了。大尹向来有四夷之患,道宗朝三十余年全靠奉币和亲维持安宁,一味学佛祖割肉饲鹰,根本不是立国的道理。他在魏邸也亲见过各州府武备松弛,四夷不动则可,一动必成大患。如今王同的奏章条理分明,李政为了一时意气却不肯留意,只怕兵祸不远。为此他冒险出言提醒,虽然装着蒙昧粗野的模样,按理也该有些效果。可惜满朝文武都只顾玩笑,可见他这皇帝在臣子心中全无分量,长此以往只怕失了人望再难翻身。有心一展羽翼,然而权臣窥伺,贸然行动必定自身难保,当真是进退维谷。他前思后想,长叹了一声,却仍旧只得一个忍字。
天治二年十月,北狄大举犯边,十日内连下两城,幽州孤悬于敌手危如累卵,大尹朝堂上论的却不是救兵。苏夷合一心要剔除李政一派,怕有人以兵事紧急待罪立功的说辞为之缓颊,便私自扣下边关危急的军报,只拿失职一事纠缠不放,致使幽州被围半月而救兵不至。幽州刺史带着家眷出奔城外做了敌酋的座上客,日日跟着到城下招降。幸得知州王同早有防范,带着城中守兵四面守御,堪堪支撑了半月。谁料州府仓廪被细作烧毁,眼看着几千兵丁都饿得狠了起来。正当束手无策之际,衙役却递上名帖通报城内萧家当家萧稹萧知微求见。
萧家祖辈上以商屯起家,与内地州府派来往边关输粮的粮长非常熟悉,自家在城外也广有土地。王同刚到任时曾遍访城内豪门,萧稹那时年方弱冠,言谈间不卑不亢颇知书史。过后几年从未见萧家出过什么恶人恶行,也不像其他富户常来攀附,可见这是个有才有德的人物。因此听到衙役通报,王同连忙叫人相请。
两人当庭见礼,萧稹拱手道,“北狄肆虐,大人日夜劳苦,晚生自惭草莽无以相助,愿以家中存粮两囷相奉,但恐人丁往来喧哗道路,恳请大人遣亲兵取之。”
立时王同也顾不得自己既是朝廷命官又是长辈,抓住萧稹的手用力握了握,一面命亲随带上兵丁更随萧家的管家前去取粮,一面叫人去收拾仓廪。各处都安排妥当,这才仔细回头打量萧稹的脸庞。只见他神色平和,既无骄矜之色,又无近日来城中人常见的焦虑无措,暗自感叹此子果然非池中之物,心中不由得亲近起来,便说道,“如今幽州危急救兵未至,第一急在粮草,知微指囷相赠,是解一城百姓于倒悬,更无须繁文缛辞相谢。粮草既备,第二急乃是急在将帅,奸贼背城投敌,幽州守备一应泄漏,老父素来听闻知微精习兵法,当此危急正是男儿驰骋之时,何不与老夫共卫城池尽心王事?”
萧稹闻言复做了一个长揖,起身时眼里光芒大盛,朗声说道,“晚生不才,愿听知州大人驱策。”
两人相视而笑,不论千里之外的天子欲置幽州于何地,他们都已誓与此城共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