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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青槐荫道植(上) ...


  •   世间惟有征夫苦,天下无如边地寒。天雄军去岁赴援幽州,虽未及与北狄交兵,人马奔驰也俱已疲惫不堪。兼以临阵换将,兵不识将将不识兵更是人心惶然。其时北狄已引兵远遁,天雄军正当在幽州城驻扎休整将养锐气。周溪却一心要建功立名,未出元月便教张知州采办木石征发役夫,自领天雄军并原幽州守兵驻于彰武军城旧地不远处,日日督促兵夫厘清残垣、打扫火焦。然而幽州地处北鄙,严冬之际滴水成冰,土地固结如石,挖掘营建实在是事倍功半。营中将佐及幽州武官略做劝谏便被目为怠慢军务,轻则面斥、重则鞭笞,真可谓将军骄气如山,一时无人再敢冒犯。

      三万将士及万余役夫在深雪冽风中苦捱数月方才将北狄焚烧的两座残垣厘清。两城荒置三十余年,虽城基规模犹存,一应沟堑却早已淤塞,绵延于山间的各处烽燧也大半残破,故此天雄军非但要筑城,更要攀山开河,执役之苦难以言表。周溪也知自己下令太峻科求太迫,生恐部下有人煽动生事,便自军中选出六百壮士为亲兵,免其劳役特加犒赏,常以五百人自卫、一百人巡营,号为“选锋”。这六百人各备铜头木棒,兵夫稍有怠惰便捶楚不休,佐官有时劝阻不及便打杀出人命来,以至军中渐有“北狄杀我不及严寒杀我,严寒杀我不及将军杀我”之怨。

      眼见得霜雪再降,彰武城规模初具、长宁城外墙亦已完工,数万人皆指望回幽州休养生息,待河开地暖再行营造。而周溪意欲以新城为苏夷合庆寿,定要赶在来年三月前竣工,故此将诸将议计通通驳回,仍是一味催逼。萧稹押着粮车行过城寨,只见无数兵夫扬箕负土奔波于城垣上下,正是面目如灰形如鬼。同路正有一队兵丁搬运大木,伍中人个个弓背缩颈,裸露于外的双手却冻肿得黑红涨大远逾寻常。萧稹见此再不能安坐,忙叫他们将大木搭在粮车边借力,自己也下马随之缓行,并询问军中景况。那队中有个老兵原是幽州守军,当日在城上见过萧稹的,做着揖叫了一句“萧游击”便淌下泪来,眼觑着远处选锋兵连连摇头道“说不得”。片刻后路有分岔,兵丁们又抬起大木蹒跚而去,萧稹凝望那身影混入一片灰土之中,心下亦喜亦悲亦惧。喜的是周溪如此压榨必然尽失士心,自己当有用武之地;悲的是兵夫何辜,刀不交刃便已填了沟壑;惧的是军心士气如此,平居尚恐生变,万一北狄来犯只怕须臾就要土崩瓦解。这般一路思量,待到营前便定下心思,必要以国事为重,将周溪劝谏一番。

      到大帐前自有选锋兵通报,不一刻传命入见。萧稹端正衣冠,走到帐内向拜道,“下官幽州通判萧稹受知州之命,谨奉节礼若干以助军用,恳请阃帅垂目。”
      语毕要上前将礼单递上却被人喝住。只见周溪身前侍立着两列雁行排开的兵丁,俱是身量剽悍手持兵刃,发声喝止的乃是最前一人。周溪也不管教,只冷笑道,“听闻萧通判也是出身行伍,怎么一为文官便忘了帐中规矩,如此轻率起来。”此言扣着萧稹出身大加嘲讽,正应了当日王同忧虑。只是科举官看低行伍中人倒也平常,不知这靠父荫入仕的武官却有何面目多嘴。
      萧稹向来不以出身为忤,对这般无端发难只是好笑,遂躬身将礼单递与那人。只见几个兵丁做张做致将礼单传到案前呈上,周溪便径自埋头检点。而两列选锋兵个个怒目而视,狠戾之气竟像在阎罗殿一般。又有朔风从门隙处涌入,萧稹伫立多时只觉寒气透骨,座上人却仍在点划核对,想是案前火旺全然不觉指冷。他既不言,萧稹便越发庄谨,身形在寒风中丝毫不动,更不露不耐之色,心中却暗笑自己也曾跃鳞凤池、挥翰紫宸、与天子对坐执手,如今在这小小帐中竟无立锥之地了。

      半晌查得礼单上各色俱备,周溪方才露出一点笑容寒暄几句,却仍不让坐。大尹重文轻武,节度之职远非唐季那般显赫,不过是知州一等罢了。况且天雄军专为备边,一应衣食取用都仰赖幽州,更无上郡骄人之理。通判乃是知州之副,周溪原不应简慢至此。而萧稹四周环视,只见地下除了兵器旗鼓并无座墩,可见周溪平日遇副将便是如此,倒不全是特地叫自己难堪。
      周溪见他环顾,便傲慢问道,“萧通判观我营寨如何?”
      萧稹不欲在此际忤逆他,只哄道,“阃帅结营,当真有细柳遗风,下官行走营中只觉寒生两肋不胜畏服。”
      周溪平生最喜的便是这“畏服”二字,闻言当即笑逐颜开,传令后帐备酒以飨幽州来使。萧稹见他骤怒骤喜毫无城府,心内又轻视了一层,暗道苏夷合也是顶尖人物,怎生亲戚都如此不堪。只是面上仍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连连推谢不迭。

      后帐却又与大帐不同。壁上垂着重重锦帐,并用厚毯将地面全然遮没,四角亮铜火炉熊熊而燃,烘得人欲醉欲睡。周溪端坐上位,又有一干裨将佐官相陪。其中幽州武官不必说,天雄军旧人也有些在州府衙门见过的,只是周溪军令极严,诸人出营处置公事俱要立表计日,故此都不曾深谈。萧稹借此良机细细留心席上神色言谈,不多时便觉出众人对周溪多有不满,只是碍于军中规矩不能发作。惟有军中掌书记和一名副将对周溪大加逢迎,似是他一党之徒。
      酒酣处周溪便吹嘘起好读兵书应变如神等语,萧稹不肯在众将面前自跌身份,只是微笑不语,听他说到治军方才不经意插了一句,“阃帅治军之严古名将不如,当真能用士卒死力。”
      古来描摹名将,多言能得士卒死力。如今萧稹将“得”字换为“用”字,又是及事而发,立时由褒及贬颇有讽喻之味。座中有心人都面露快意,周溪却沉醉不自知,仍大言道,“天雄军将士素来骄奢,幽州役夫又多奸猾,两相勾当最易生事,若非本官一力弹压管教,哪有今日成功之速”。言罢洋洋得意,全然不把众人放在眼里。
      他此言极是不堪,那两人也不敢附和,忙举酒将话题带开,只说幽州府这一番节礼极有情意。萧稹暗暗冷笑,言辞也不觉肃穆起来,应道,“我朝虽兵民分立,守土御敌却是一责。况且幽州有民众数十万,天雄军仅数万将士,既是十人仰赖一人,自当以十人供养一人,岂能使军中乏用士卒饥馑。如粮饷、探哨、查拿奸细并调派乡勇等事,阃帅但有所命,幽州无有不从。”一番话虽言阃帅,目光却略略扫视触过天雄军诸位将佐。周溪听闻“无有不从”自然欢喜,众人见他谈吐慷慨经务中窾,也不由得各自揣摩起来。

      是夜宿于营中,周溪虽大醉酣卧,将校们顾忌选锋耳目也不多话,只为众人安置营帐卧具十分用心,可见对萧稹观感颇为不恶。次日一早候在主将营外辞行,不想周溪宿醉未酲,等了两个时辰方才启程。半途天上落雪,车困马滑又耽搁了行程,至幽州城下城门已然落锁。萧稹不愿坏了宵禁规矩,便劝众人在城外多宿了一夜。清晨踏着积雪入城,乍见老管家手中拿着一领狐裘远远迎了过来。萧稹连忙谢过,老管家却只顾叹气。正待询问,张仲厚也闻讯从州府过来,拉住他问寒问暖又问天雄军情形。萧稹应对一个尚且不及,便示意老管家回去,自己随着往衙门去了。

      一路上萧稹向张仲厚细细描摹周溪种种苛刻行径,因叹息道,“我朝三十年不开边衅,军旅固有好逸恶劳之弊,非严刑峻法不能相激励。然为将者当先得士心,平居解衣推食共蹈甘苦,临阵方可用人于绝地。如今周将军拥骄兵、居暖帐,饱食醉饮,而使部众筑城于泥涂雪塕终年不息,此是自比于狱卒,岂为将之道哉?一旦人不畏死,天雄军必然生乱。”
      张仲厚闻言失声道,“萧兄既如此说,怎不劝那周将军改弦易辙?如今幽州城内丁壮都去行役,万一天雄军作乱反掠过来该如何是好?”
      此语正道破萧稹心事,然而周溪既不是从谏如流的人物,他自己也揣着别样心思,这两者都不足为外人道,只得虚应“为兄也劝了几句,奈何周将军主张已定不容置喙”及“天雄军衣食供给都仰赖幽州,万一变生不测,内闭城门外召救兵尚可抵御”等语。继而却又认真起来,蹙眉道,“只怕北狄趁机掩至,或是乱军索性以两座军城投了胡虏,如此才是大患。”两人俱皆警悚,此后便做了许多明暗防备,诸如遣间谍、贮粮粟、锻甲兵、借修缮城中官署之名召回幽州丁壮等等暂且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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